波波夫
北京有很多不為人知之處。如果不是新京報記者一連數個小時的直播,五環內的白領們很難理解,居然有人會為了登記99元、199元的押金權益,甘愿在北京凜冬的街頭排上一整天隊。
99元對中國人意味著什么?對一些人是輕如鴻毛,對一些人則重如泰山。
在北京,99元是寫字樓保潔阿姨揮汗如雨一天的工錢,是麥當勞員工操勞4個小時的報酬,也是神秘大哥不經意間拍出去的快手超級6魔法表情;199元則恰巧接近微信單個紅包設置的上線——200元,這是普通人一次性沖動消費的上限。
隨著鏡頭的逼近,有人壓低了帽沿、有人提了提口罩,有人把圍巾在脖子上又裹上一圈,有人拉上了帽衫的帽子,隊伍中有零零星星的年輕人,一多半都是中老年人,當然,愿意接受采訪的大都也是老太太。
他們中有的人在線上申請了兩個月,押金依然沒有返還,還有的說不知線上怎么操作退款,更有人杯弓蛇影地把摩拜、哈嘍單車的押金一口氣全退了。
信心退潮時比漲潮時更為猛烈。
同一天,不遠處的中關村地鐵口,身穿黃馬甲的ofo運維人員踩著三輪車,把一輛輛小黃車在路邊卸下。這家中國最大的共享單車公司,并未徹底歇菜,在但聞風而動的用戶心里,它已經奄奄一息、來日無多,而完全無視創始人戴威“跪著也要活下去”的強烈求生欲。
一根稻草壓不垮駱駝,一片雪花也無法引發雪崩,但2000萬根稻草、2000萬片雪花可以輕易改變潮水的方向。
今年春天,QuestMobile統計,小黃車的月活躍用戶超過2620萬,位居行業第一,若以每人199元押金計算,僅這兩千多萬月活用戶沉淀的押金超過了50億元。
50億元的擠兌可以輕易要了任何一家公司的命,更別說是一家創辦不過幾年的公司。在A股4000多家上市公司中,超過一半公司現金流為負,300多家賬上現金不到一個億,現金及等價物超過10個億也只有1000家。
分享經濟的退潮比想象中來得更早一些。2011年,美國《時代》周刊把分享經濟評選為“改變世界的十大創意”之一,七年后,形形色色的分享創意,絕大部分沒能通過市場和用戶人性的雙重檢驗。
2017年偽分享經濟公司紛紛倒下。“活力摩簦”共享雨傘2017年登陸杭州,不到三個月就黯然離開;還有一家名為“多啦衣夢”的互聯網女性服裝共享企業,最終倒閉時還拖欠用戶1.5億押金;一時風光的零派樂享、友友用車也先后宣布關張。
幸運活到2018年的模范生們的日子也不好過。作為全球估值最高的未上市公司之一,在市場和政策雙重沖擊之下,滴滴不但深陷虧損泥潭,還倍受“算法作惡”的道德拷問;長租公寓對房價的操控,也讓人們對電梯間里播放的樣板間廣告心生厭惡。
雖然摩拜單車賣身美團被視為「最好的結局」,不愿為資本馬首是瞻的小黃車遭遇用戶圍城,但時間證明了單車依然具有存在的共享價值,在家與地鐵、公司的最后一公里中,無論是小黃車還是摩拜、哈嘍單車,它們已經成為了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成王敗寇的意識慣性,讓成功者的經驗廣為傳播,而失敗者則銷聲匿跡。
考拉班車在中關村發完最后一趟車的下午,創始人和他們的團隊度過了怎樣一個夜晚?巫盛華在創辦3Vbike三個月后變宣布停運背后的故事?我們看不到,這些都隨著公司業務的終結而沉沒。
用戶可能也讓創業者們傷透了心。被刮掉的二維碼、不翼而飛的車座和輪胎,城市里遍布著單車的殘軀,成了一幅幅國民素養的顯微鏡。
2017年,小黃車的維修師傅一天最多要修一百多輛車,“一天除了吃飯都在修車”,大部分都是屬于人為損壞。各地單車被虐到被盜的新聞比比皆是。3Vbike這家公司只存在了三個月,首批投入市場的千余輛單車100%消失,創始人巫盛華感嘆“我們當時也想過車輛被偷盜,但是沒想到會這么嚴重”。
不獨單車如此,共享e傘創始人趙書平宣稱“把人性的弱點都考慮到了”,但也著實領教了一把人性在共享面前表現出的孱弱,去年這家公司在上海、南京、廣州投放的30多萬把雨傘,幾周后幾乎全部有去無回。
這也許是分享經濟在中國異化為租賃經濟的代價——畢竟那些宣稱用來共享的資源,許多并不是閑置資源、甚至是專門為“分享”而生產,然后平臺再將其分時租賃。但無論哪種模式,只要能夠提升資源的使用效率,滿足用戶的需求,便是好產品、好模式。在這點上看,分享經濟作為一個流行概念雖然已經劃過天際,但我們每個人的生活卻已經為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