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張團思 李震
“神思”一詞,在漢末建安時期的一些文章中就經常被人使用,但含義不一。如曹植在《陳審舉表》中有“陛下將復勞玉躬,擾掛神思”的句子,“神思”是思慮的意思;《晉書》載管輅曾云:“吾與劉潁川兄弟語,使人神思清發,昏不假寐。”這里的“神思”是思維、神智的意思。劉宋時期的畫論家宗炳在《畫山水序》中說:“圣賢映于絕代,萬趣融其神思,余復何為哉,暢神而已。”這里的“神思”是神奇之思,第一次把“神思”作為美學概念來使用。而神思進入藝術創作思維的核心范疇,則是由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提出來的,這本書設有“神思”篇,是“剖情析采”部分最重要的篇章。作者說:“‘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這就非常形象地給“神思”下了定義,“神思”就是作者的主觀情思和客觀外物相互作用的結果,靠什么相互作用,就是靠奇妙的聯想和想象。具體地說,“神思”就是通過聯想和想象所達到的思維境界。
我們完全可以把“神思”引進到生命化語文課堂上。語文課堂上的“神”就是指師生在閱讀或寫作中所體現出來的性靈和精神,以及在閱讀和寫作過程中所產生的那種微妙的精神變化。在生命化語文課堂上,如何來引發學生的神思呢?
通過分析字形來引發學生的神思。語文是生命的吐納與留痕,這種吐納和留痕是以漢字為載體的。漢字以其意象結構直接體現著民族文化的意蘊和精神,從每一個漢字里都會發現生動而奇妙的古代文化思想的信息。魯迅認為:“文字初作,首必象形,觸目會心,不待授受,漸而演進。則指事之類興焉。今之文字,形聲轉多,而察其締構,什九以象形為本柢。”漢字造字的主要手段就是觀物取象,依類象形,立象盡意,體現出“象”與“意”的結合,凝聚著大自然紛呈的萬象,吞吐著自然躍動的偉力,流露出一種濃郁的唯美浪漫的藝術氣質。漢字本身存在著圖畫性構形與音樂的聽感,非常易于引發學生的神思,激發生命的活力。
大家熟悉的象形字:“之”畫腳趾,“身”畫人形,“山”畫山峰,“羊”畫頭角,“木”畫枝干,“雨”畫水滴,“州”畫水流,“牧”由“牛”和“持鞭之手”組成,“威”體現用武器逼迫婦女之意,“兵”為雙手執斧,“采”是用手從樹上采摘,“析”是用斧頭劈木頭,“既”是人吃過飯扭過頭去要走,“即”是由盛有食物的餐具和跪坐的人組成“人去吃飯”的意思,“友”字是用兩只手形來表示兩個人互相幫助的意思,“保”字是以取人抱幼子的形狀來表示“保護”的意思。從這些漢字來看,體現了一種“感于外而發于內”的心理現象,都是主客體交融的產物,造字法和所成字體都能引發讀者豐富的聯想。
通過入神細讀來引發學生的神思。入神細讀,神思飛揚,如臨春風,思緒浩蕩。入神細讀,可以片言明百意,由文本觸發神思。梁啟超先生細讀《招魂》的前半篇,認為“說了無數半神半人的奇情異俗,令人目搖魄蕩”。這“目搖魄蕩”就是神思。
深圳李海香老師教《劉姥姥進大觀園》,許多教學環節就是通過引導學生入神細讀來引發學生的神思。在“細讀文本,品味眾人各具情態的笑”這一環節,教師出示一組經典鏡頭“眾人的笑態”,然后提問:“首先看看哪些人在笑?”“用什么手法來寫的呢?”“她們是怎么笑的呢?”這三問都是引導學生尋找文本中的“象”,學生能夠抓住不同笑態:湘云噴著笑,黛玉伏著笑,寶玉滾著笑,賈母摟著笑,王夫人指著笑,薛姨媽噴著笑,探春合著笑,惜春拉著笑;丫鬟仆人們躲著笑,忍著笑。討論完笑態,教師再追問一句:“有沒有不笑的?”學生回答只有王熙鳳和鴛鴦沒笑。把學生思考的觸角引向深層,追問寫法,追問喜劇效果。這樣就把各種笑態納入一個有機的結構之中,各種笑態的意象就獲得了生動的生命感。
讀《三顧茅廬》,我們忘不了這樣一個片段:
玄德視之,見小橋之西,一人暖帽遮頭,狐裘蔽體,騎著一驢,后隨一青衣小童,攜一葫蘆酒,踏雪而來。轉過小橋,口吟詩一首。
這個蒙太奇鏡頭是“二顧茅廬”的一個場景。有環境描寫,有人物描寫,有動作描寫,有服飾描寫,完全從玄德的視覺來寫。這幅畫面完全是一幅古典詩意畫:小橋、小童、葫蘆、騎驢人,幾個意象之間的連綴是一種線性的空間流動法,將漢字的視覺思維發揮得淋漓盡致。“騎驢人”這個意象看似就是“臥龍”:學生讀到這個片段,都會認為該是諸葛亮出場了,但不是,而是他的丈人。這個“情境”和這個“意象”卻能引發學生神思:從他丈人身上可以進行猜想:諸葛亮的裝束、情趣、志向、情操、風格。真是“未成曲調先有情”,這就是文本細讀所引發出來的神思。所以毛宗崗在評點《三國演義》第三十七回時這樣說:“孔明未得一遇,而見孔明之居,則極其幽秀;見孔明之童,則極其古淡;見孔明之友,則極其高超;見孔明之弟,則極其曠逸;見孔明之丈人,則極其清韻;見孔明之題詠,則極其俊妙。不待接席言歡,而孔明之為孔明,領略過半矣。”
通過建構意象來引發學生的神思。“神思”包含了創作思維中的審美構形,而構形也是神思的產物,因此,在閱讀中,理所當然地不可忽略構形,也就是需要建構意象。當閱讀者閱讀文本時,文本中的“意象”一旦進入閱讀者的心靈,經過和閱讀者的生活經驗、閱讀經驗結合就會建構起具有內視效果的意象。美國的意象派詩人龐德曾為意象下過如下定義:“意象不是一種圖式的重現,而是一種在瞬間呈現的理智與感情的復雜經驗。”在語文課本里,有許多賦比興乃是審美意象的重要表現方式,這些賦比興,或索物以托情,或觸物以起情,或賦物以陳情,其中“物”“情”在藝術構思中凝聚為“意象”。在教學過程中,讓學生把握這些“意象”的特征,或析其“形”“意”特點,或反復吟誦,都能起到陶冶情性、感發志意的作用。
即使在政論文章中,也可以通過建構意象來引發學生的神思。比如毛澤東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非常富有鼓動性,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善于運用意象性的方式來表達他的觀點,吐露他的激情。請看:
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得見桅桿尖頭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見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它是躁動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
這樣以詩化的語言建構意象,通過意象來使主觀意向和客觀事象之間產生必然的理據性聯系,很容易讓讀者通過閱讀受到革命高潮到來后的燦爛光景的激勵,通過神思,仿佛置身于一種詩性的話語空間。在這樣的語言所形成的意象之中,有動力,有方向,有敞亮,有希望,有前途,有愿景,學生在聯想和想象中自然會得到鼓勵,感受熱情,明確目標,鼓足勇氣,看見遠方,接受到民族精神的熏陶。正如洪森堡所說:“語言仿佛是民族精神的外在表現;民族的語言即民族的精神,民族的精神即民族的語言。”


在生命化語文課堂上引發學生的“神思”,有以下幾個特征:
直覺感悟。神思是一種直覺性的思維方式,直覺感悟是閱讀初期一種重要的心理體驗,是閱讀文本與閱讀者的瞬間融化也即“心本交融”的結果,是以偶然性、隨機性為其基本特征的。閱讀過程中產生的神思,往往興不可遏,待時而發,心隨字生,觸本而成,情來神會,不思而至,入乎神化,不假布置,是閱讀者的主體之情與文本對接的結果。“感悟”是閱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視野與文本交融產生的生命動感,以及由生命動感所產生的閱讀體會。感悟的首要品格在于它是一種直覺觀照而非邏輯思辨,是一種直覺式的豁然開朗,是在一念之間完成的認識飛躍,不需要從感性到理性、從局部到整體的認識過程。
以情動情。“情”在神思形成中有著重要作用。閱讀中產生了“情”,“情”促成了“神思”的形成。閱讀文學作品,就是一種“吟詠性情”,在性情吟詠中,讀者的情融合了文本中的“情”和“象”,就會生發成新的意象,這新的意象就是由讀者之“情”孕化而成的。《文心雕龍·神思》篇的“贊”語中說:“神用象通,情變所孕。”就準確地道出了情感在閱讀中形成“神思”的重要作用。“情”本屬于天然的本能的情感、情緒,表現為一種感性的沖動,但伴隨“神思”的情感,已經不是個人的日常化的情感,而是在閱讀中由文本中的情感和形象所引發出來的經過中和、升華而產生的審美化情感。

①⑨劉勰:《文心雕龍》,王志彬譯注,中華書局2016 年版,第320 頁,第320 頁。
②魯迅:《魯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年版,第344 頁。
③梁啟超:《梁啟超文集·屈原研究》,線裝書局2009 年版,第265 頁。
④王元華:《鞭辟入里:教什么和怎么教及為什么這樣教》,《中學語文教學》2019 年第6 期。
⑤陳曦鐘:《〈三國演義〉會評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 年版,第460 頁。
⑥維克勒·沃倫:《文學理論》,劉象愚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 年版,第202 頁。
⑦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1 年版,第106 頁。
⑧〔德〕威廉·馮·洪森堡:《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展的影響》,商務印書館1997 年版,第54 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