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在面臨很多評價和選擇時,需要對時間成本與收益進行權衡,比如是選擇即時消費還是為以后存錢,是享受吸煙飲酒的樂趣還是注重長遠的健康。不同的個體會有不同的選擇,有的“高瞻遠矚”,而有的則“鼠目寸光”,并且這可能是他們一貫的決策模式。在決策過程中,未來獎賞的當前主觀價值隨著時間的延長而減少的心理現象,被稱為延遲折扣(Delay Discounting),又稱時間貼現(Temporal Discounting)。也就是說在人們的主觀價值中,即使是同樣的金額,距離決策時間越近,價值越大,反之,距離決策時間越遠價值越小,也就是被打了折扣。已有的研究發現,毒品成癮、沖動性控制障礙者的行為模式多以沖動性行為決策為其特征,注重眼前利益,而對未來不利結果缺乏長遠考慮[1]。
延遲折扣的研究最早開始于一元化的時間折扣,指人們會對未來不同時間點的效用按照固定比率進行折扣,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研究者們發現,時間折扣率也會隨著獎賞額度的不同而變化,這提示折扣率可能是一個與時間相關的非固定值,也就有了著名的雙曲線折扣模型(Hyperbolic Discounting Mode),該理論模型認為,人們在不同時間點的時間折扣率不同,因此在某一時刻可能會發生偏好反轉。雙曲線折扣模型符合以下公式:Vt=v/(1+kt)。其中Vt代表延遲獎賞折扣后的主觀價值,v代表延遲獎賞的客觀價值,t表示延遲的時間,k是延遲折扣率,這里的延遲折扣率是一個與時間相關的變量,并非常數,它隨著時間的延遲而遞減,通過該模型,可以很好地反映人們動態不一致的決策偏好[2]。
研究者們基于行為經濟學的延遲折扣原理,設計了延遲折扣實驗范式-延遲折扣任務(Delay Discounting Task,DDT),用于研究人們做出決策的過程和方式,用延遲折扣率k來量化個人在跨期決策時的心理折扣。延遲折扣任務作為一種廣泛使用范式,主要任務是測量人們的沖動性選擇,人們通常寧可接受近期較小的獎勵,也不愿等待長時間延遲所帶來的更大的獎勵[3]。該實驗范式參照貨幣選擇問卷[4](Monetary Choice Questionnaire,MCQ)設計,研究前需對施測成員進行培訓,統一指導語,測試時,在電腦的左右區域分別出現一個較小的立即獎賞(Smaller Immediate Reward,SIR)和一個較大的延遲獎賞(Larger Delayed Reward,LDR),獎勵范圍從11元(最小的SIR)到85元(最大的LDR),延遲時間從7 d到186 d,例如“你更喜歡得到哪種獎勵?(12.9元-今天)還是(60.1元-4周后)”。該選擇性實驗共27道題,在電腦屏幕上隨機呈現,要求被試使用鼠標的左右鍵做出相應的選擇。并將被試的第一次選擇轉變作為關鍵點,即此時對于被試來說,這兩個選項之間的主觀價值是等同的。該實驗任務符合雙曲線折扣模型。如果延遲時間及金錢值固定不變,k值越大,表明延遲將偏好轉向較小的即時獎勵而不是更大的延遲的獎勵。一些在較短延遲時間內改變偏好的人比那些較長延遲時間內改變的人決策時更沖動[5]。
1.1 性別與年齡 延遲折扣在性別中是否存在差異,目前研究結果尚不一致,且存在三種不同的觀點:(1)Beck RC等[6]比較了387名大學生(男163名,女188名,其余被試性別不詳)延遲折扣的性別差異,并經6周后進行重復測驗,兩次均發現女性的延遲折扣率高于男性;(2)Kirby KN等[7]以及Shibata Y[8]的研究表明,男性的延遲折扣率高于女性;(3)Harrison GW等[9]通過實際貨幣獎勵對268名年齡在19~75歲之間的人進行測試,發現延遲折扣率性別差異無統計學意義,且個人及特定家庭類型的延遲折扣率在一定的時間內均較為恒定。
目前對延遲折扣的年齡效應研究相對較多,但所得的結果卻是不確定的。例如,De Water E等[10]研究了青少年和年輕人(n=337,12~27歲)實際貨幣獎勵延遲貼現的年齡相關差異,發現延遲貼現率隨年齡的增長呈線性下降。Jimura K等[11]發現年輕人比老年人更傾向于即時貨幣獎勵。Chao LW等[12]則發現整個成年期的延遲折扣率都很穩定。Liu LL等[13]對我國成年人(18~86歲)進行了一個較大樣本的研究,共有1 288人完成了MCQ調查。結果表明,隨著年齡的增長,延遲貼現率在年輕、中年、老年階段逐漸增加,然而,性別、受教育年限和延遲貼現率之間沒有相關性。
也有一些研究發現,年齡和延遲折扣率并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Green L等[14]、Whelan R等[15]通過研究發現,20歲左右的年輕人延遲折扣率較高,但是隨年齡增長而逐漸下降,30歲后則保持相對不變。Read D等[16]則發現延遲折扣存在年齡曲線效應,年輕人和年長者的延遲折扣率均高于中年被試,呈U型模式。Reimers S等[17]對48 000名21~65歲的個體進行了一項大規模的研究,結果發現個體延遲折扣率從中年到退休期間保持下降趨勢,但是退休后開始增長。
1.2 文化程度與收入 大量的研究結果均證實,教育程度、收入降低了延遲折扣。Green L等[18]將受教育程度相當的老年人分為高收入組、低收入組,發現高收入組的延遲折扣率低于低收入組。Reimers S等[17]也發現受教育程度高與收入高均與延遲折扣率呈負相關關系,受教育程度低和收入低的個體更傾向于選擇小而即時的金錢獎賞。
1.3 人格特征及沖動性 人格特征是許多現象的穩定預測因子,劉涵慧等[19]研究發現人格因素會影響人的決策。對于人格特征與延遲折扣的關系,研究者們的結論尚不一致。Hirsh JB等[20]的研究發現大五人格中的外傾性與延遲折扣存在正相關關系且對延遲折扣具有預測作用,同時,認知能力是大五人格和延遲折扣之間的調節變量,低認知能力的外傾者延遲折扣程度高,高認知能力水平的情緒穩定性與低延遲折扣率相關。而羅艷紅等[21,22]研究發現服刑人員表現出快速折扣的傾向,且延遲折扣率k與大五人格各維度均無相關性;大五人格中的神經質與沖動性量表中的非計劃沖動性、沖動總分呈正相關。
Bickel WK等[23]認為,DDT能有效解釋現實生活中的控制喪失及沖動性行為。 Wit HD等[24]發現成人的延遲折扣率與沖動性量表中非計劃沖動性分量表得分呈正相關,即沖動性個體多偏好小而即時的獎賞,特別是物質成癮者。Bobova L等[25]考察了18~30歲酒精依賴者的沖動性與延遲折扣的關系,發現二者呈正相關(r=0.25),沖動性對延遲折扣具有預測作用。樊運莉等[26]研究發現,酒依賴患者在注意沖動性方面和認知沖動性方面沖動性高。酒精復飲者在延遲折扣方面明顯高于未復飲者,且延遲折扣與酒依賴的復飲密切相關,是酒依賴復飲發生的危險因素。但Reynolds B[27]的研究結論卻顯示,延遲折扣與沖動性無相關性。
Manning J等[28]通過大五人格測試、延遲折扣及功能核磁共振成像(fMRI)等研究發現,神經質越高,對即時獎勵的偏好就越大;責任心越強,對延遲獎勵的偏好就越大。其中盡責性越高,短期不耐煩越低,時間偏好指數越高;神經質越高(情緒穩定性越低),短期不耐煩越高,時間偏好指數越低。自覺性越高的參與者選擇較小的獎勵越早,認知控制和獎勵大腦區域就越活躍;反之,神經質越高的參與者選擇較大的獎勵越晚,認知控制和獎勵大腦區域就越活躍。在選擇與人格傾向相矛盾的獎勵時發生的更大的激活可能反映了需要更多的心理資源來克服這些傾向。這些發現表明,穩定的性格特征從根本上影響著人們如何選擇獎勵。
1.4 其他影響因素 隨著研究的深入,研究者發現了更多更復雜的和延遲折扣有關的影響因素,比如時間和金錢維度的主觀差別判斷對跨期決策結果起到了中介效應[29],增加工作記憶負荷會增加沖動性[30]等。跨期決策同時還可能受到情緒因素的影響,如焦慮、抑郁等[31,32]。賈思雪[33]發現,相對于中立情緒,積極情緒和消極情緒均降低了人們對時間的看重程度且當期最為顯著。Gambetti E等[34]發現憤怒及外在表達憤怒可作為兒童風險決策的兩個預測因子。認知能力對延遲折扣影響明顯,且認知能力的高低與延遲折扣率呈負相關。佟月華等[35]認為其原因是在于認知能力較低者沒有足夠的認知資源,因此在決策過程中更傾向于小而即時的結果;而具有豐富認知資源的個體具備較好的控制能力,更能看清事情的利弊,因此延遲折扣率更低。另外,決策時外部的具體情境因素、個人的感覺尋求水平等也會對跨期決策造成影響。
Anokhin AP等[36,37]通過對數百例雙胞胎進行跨時多年的縱向研究,采用生物遺傳分析,發現了延遲折扣的遺傳性證據,且延遲折扣與品行障礙、注意缺陷多動障礙、物質使用、追求新奇和自我調節能力差等癥狀相關。已有研究認為,多巴胺(DA)系統與五羥色胺(5-HT)系統的交互作用對沖動決策過程有調節作用[38],且5-HT是跨期決策的重要參與者[39]。神經影像學研究結果表明[40,41],延遲折扣主要和認知控制網絡、評估網絡、預期網絡等三個腦功能網絡有關,包括前扣帶回皮層、黑質、杏仁核和海馬等區域。
延遲折扣在精神疾病中的研究也漸成熱點。Bridge JA等[42]對40例青少年自殺未遂者和對照組進行比較,發現有自殺沖動行為家族史的一級親屬也有顯著的相關延遲折扣。陳娜妮等[3]發現,老年抑郁癥患者的延遲折扣率高于正常對照組。彭光海等[43]和李倩倩等[44]應用DDT發現,精神分裂癥患者存在明顯的決策功能缺陷,并且進一步有研究證實,精神分裂癥未發病的一級親屬也存在一定程度上跨期決策能力的損傷[45]。張鳳艷等[46]的研究則發現,陰性癥狀為主的青少年精神分裂癥患者跨時決策能力明顯受損,且與認知執行功能相關。國外一項研究表明,與正常人相比,精神分裂癥患者的延遲折扣率更大,并且對未來事件的陳述上更偏向于近期的事件[47]。功能磁共振方面的研究則顯示,精神分裂癥患者在DDT的決策過程中,在執行、獎勵、默認模式和情感網絡等多個神經網絡受損[48]。
綜上可以看出,目前關于延遲折扣的研究已經相當深入。最新的研究[49,50]表明,延遲強化訓練能夠減少大鼠的沖動性選擇。這將為沖動性群體的早期干預提供新方向,也可用于監獄對服刑人員的分類矯治,預防或減少犯罪的發生。但在目前,延遲折扣的相關神經心理機制仍不是十分明確,在精神科以及在實際生活中的應用還有待進一步擴展。因此,如何更進一步去了解延遲折扣的作用,并且更好地應用于實踐,可能還需要不斷的探索和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