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影子的地方，必然有光

洛書

知了在樹上一陣陣叫著，惹得人心煩。但我竟有些羨慕它。它叫得那么自在，那么肆意，那么自我，全然不用在意別人，卻又讓人不得不注意到它的存在。不像我，再怎么努力掙扎也無法得到關注，仿佛我生來就該是透明的。倘若我是一只知了，大概也只會躲在樹蔭里悶不吭聲，自生自滅。

曾有一個階段，我自卑到了極點。但如果沒有那個無論何時都光彩奪目的姐姐，或許我也不會變得什么事情都習慣性地做自我否定吧。

從小到大，我始終跟在姐姐身后，模仿著她，追隨著她。家里人常說，姐姐是我的榜樣，要向她學習。但我覺得姐姐像一座山，風景秀麗，亦挺拔險峻，只可仰望，難以企及。

小時候我是樂于聽別人夸贊姐姐的，因為那是我最喜歡的姐姐啊。聽別人夸她，仿佛自己也跟著臉上有光。可久而久之，大人們習慣了夸姐姐，無論我多么努力，他們都熟視無睹。而一旦我有什么缺點或出現了失誤，人們總會說，你看你姐姐如何如何，你怎么就不如她呢？

曾經，姐姐是我的驕傲，而如今，我只覺得自己是姐姐的影子。沒有自我，只是想努力變得像她一樣優秀，但再努力也始終只是個“贗品”。

曾經的仰望與驕傲，隨著年齡的增長，變成了追逐與壓力，大概還有一點點不愿承認又確實存在的排斥。我開始從內心深處排斥和姐姐的接觸，尤其是害怕別人拿我們作比較。這種感覺從姐姐考上重點高中那一刻起便愈演愈烈。

從那時起，我更加用功地努力學習，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拼盡所有力氣，生怕和姐姐差得太遠。說不累是假話，但每當我想小小地偷個懶時，腦海中就會閃過姐姐的成績單，尤其是上面那些令人羨慕的鮮紅數字，我便再也不敢懈怠。

也許是我太想考好，也許是我真的比不過姐姐，總之，我的中考成績并不理想。雖然也勉強考上了和姐姐一樣的學校，但與姐姐當初的中考成績相比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當年姐姐領到高中錄取通知書后，媽媽高興地給所有親戚朋友都打了電話，話語中是絲毫掩蓋不住的喜悅，開心地接受著他人的道喜。爸爸更是在飯店擺了好幾桌，席間，向來訥言少語的他不斷給親朋好友敬酒。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耳邊充斥的都是對姐姐的贊美。

而等我拿到錄取通知書時，家人則顯得淡定了太多。許是上一次用盡了他們的興奮，又或者是我的成績確實不足以讓他們太過激動，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姐姐早已考上了重點大學，使得他們對高中失去了興趣。

理由可能有很多種，結果卻只有一個，我所取得的成績并沒有得到我想要的肯定。

夜晚，我只開了床頭一盞小小的昏暗的臺燈，房間的大部分地方都處于黑暗之中。我蜷縮在那小小的光亮里，燈光包裹著我，我卻感不到一絲溫暖。夏夜是靜謐的，偶爾聽到幾聲蛐蛐叫;內心是冰冷的，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其實說起來，我早就習慣被無視了，但每次心里還是會有一點點不舒服，只有一點點。

報到那天，姐姐要去送我，我下意識地拒絕了。有些賭氣，但我不肯承認。還記得姐姐第一次去高中報到時，我們是全家一起去的，眾星捧月一般。爸媽要去看看重點學校是什么樣子，順便也讓我以此為目標。他們也許只是隨便說說而已，也許真的曾對我寄予厚望，無論是什么原因，如今我考上了，卻似乎還是沒有讓他們感到滿意。

雖然心里有一點點難過，但我并不怨恨誰，因為姐姐確實很優秀，她身上的光芒完完全全地蓋過了我。是啊，我只是一個影子而已，影子都是黑乎乎的，哪有影子會是光鮮亮麗的呢？

姐姐沒有放棄，堅持要送我去學校，說她對那里熟悉，要給我做向導，還說她畢業之后就沒有回去過，想去學校看看。我心里不愿意，又不想太過堅持，想著那樣的話姐姐會難過吧。

最終，我沒有拗過姐姐。

去學校的路上，姐姐一會兒問我要不要喝水，一會兒說要幫我拿書包，還囑咐我要和新同學搞好關系，好像我是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一樣。我笑她，怎么和媽媽一樣嘮叨。

話一出口，笑容便僵在臉上——因為媽媽很久沒這樣對我嘮叨了。

姐姐大概看出了我情緒的低落。

“爸媽最近都挺忙的，不然今天也是要來的。”

這個借口很是蹩腳，但我還是要裝作無所謂。“報到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其實我自己來就行了。”

“那多不公平，我報到的時候你們都來了啊。”姐姐說得很誠懇，但我心里酸酸的。

“因為姐姐考得好嘛，大家臉上都有光。”我已經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一樣的。”

姐姐輕輕地說了這三個字，也許她真的是這樣想的，但在我聽來卻很刺耳。

姐姐很喜歡說“一樣的”。別人夸贊她并讓我以她為榜樣，姐姐自謙地說自己沒有那么好，我們是一樣的;有人夸姐姐比我漂亮，姐姐不太愛聽，說妹妹更秀氣啊，我們是一樣的;別人稱贊姐姐畫得一手好畫，有藝術天賦，姐姐說妹妹書法很好，我們是一樣的……

如今，我的成績不如姐姐，她仍然說，我們是一樣的。我突然分辨不清這句話是發自真心還是同情，抑或是諷刺？

我終于忍不住問了出來。

姐姐笑了笑，好像并不是很意外。

“因為你是我妹妹啊，我沒必要諷刺你。再說你那么優秀，有什么值得我同情的呢？”

我很想針對最后一句話進行反駁。姐姐大概也料到了，繼續說：“我文科成績比你好一些，但你理科成績比我好啊。而且我們又不是同一年級，差了好幾年，沒什么好比的。”

“但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姐姐的影子，一步一步都是按著姐姐的軌跡走的，卻還是追不上。”

我終于說出了深藏心中很久的話，這番話大概是姐姐沒想到的，她一時沉默了，盯著地上的影子看得出了神。

驀地，她回頭看看太陽，又低頭指指地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才是我的影子。”

我有些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姐姐又笑了：“影子是不會思考的，但你有自己的思想，所以你不必走我的路，更不用追我。你有自己的路，也有自己的影子。有影子的地方，必然有光。你看，那光照著我，也照著你，都是一樣的啊。”

夏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并不是很舒服，甚至令人反感，而我卻感覺到一股暖流在順著陽光流入心底，灌溉著我險些干涸的心田。

那光，同樣地照著我們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