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25日,由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沈陽師范大學、北大培文聯合舉辦的“當代文學批評、研究的現狀和前景——《孟繁華文集》研討會”在北京大學舉行。來自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人民大學、沈陽師范大學等高校和出版機構的專家學者謝冕、洪子誠、賈玉明、曹文軒、陳曉明、賀桂梅、高秀芹、白燁、程光煒、賀紹俊、張清華、陳福民、付如初、陳東捷、肖鷹、王光明、張志忠、邵燕君、楊早、朱競、李云雷、石一楓、舒晉瑜、行超等出席了本次會議。與會學者就孟繁華的為人為文發表了溫暖而有情義、深刻又不乏見地的精彩言論,就《孟繁華文集》的出版與當代文學批評、研究的反思和期望等議題進行了熱烈的討論。
陳曉明(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教授、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執行院長):今天是一個美好的日子,我們歡聚一堂,召開孟繁華先生的文集研討會。我們的初衷是透過孟繁華批評的歷史軌跡,對中國當代文學批評的現狀和歷史,在改革開放四十周年這樣的時刻,做一個全面的梳理。這套文集是鴻篇巨制,匯聚了一個卓越批評家的代表成果,也濃縮了四十年來中國文學批評的歷程。老孟素有學術界長青樹的稱號,愈戰愈勇,斗志依然旺盛、雄勁。所以我們今天對孟老師成果的研討,并不只是對他的歷史和過去做一個總結和梳理,也是對他今后批評和學術研究提出一個創造性的期許,更是對當代文學批評要面對的難題和要開辟的新路做一個當下性的思考。
謝冕(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院長):孟繁華是在北大獲得博士學位的,他有很深的北大情結。他學術成就巨大,為中國當代文學的批評、研究、教學做出了杰出的貢獻,業界對此都有共識。
我和孟繁華認識多年。在我自己的工作當中,即使是在他當學生、當訪問學者時,他也幫助我做了很多事情。我是南方人,他是東北漢子,那種豪爽、豪放的性格讓我學習了很多。還有他的浪漫情懷。無論多大的困難、多么危險的境地,他都很安詳地面對。他從不悲觀,始終懷有對文學、對社會的理想。所以說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也是一個浪漫主義者。
老孟喝酒是很有名的。有了老孟的酒,我們就有很多的愉快。喝酒不是小事。長安街上那些小酒館,那些詩人們喝著酒,看著月亮,覺得月亮又像銅盤、又像鏡子、又像這個、又像那個的。一不小心,就喝出了一個唐朝。
賈玉明(沈陽師范大學黨委書記、教授):孟繁華先生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就已經是學術圈子里的著名學者。2004年,經過我們學校的盛情邀請和積極爭取,孟老師從中國社會科學院調到我們沈陽師范大學工作,籌建了中國文化與文學研究所,十四年來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孟繁華老師、賀紹俊老師以及季紅真老師加入沈陽師范大學這個團隊,他們支撐了沈陽師范大學中文學科和相關專業使我們在全國處于比較高的水平。孟繁華老師、賀紹俊老師這十幾年的努力,把我們沈陽師范大學中國文化與文學研究所逐漸打造成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和研究的一個學術重鎮。
應該說,這套文集凝結著孟繁華老師多年來開展學術研究的心血和成果,我們也感受到了他在專業領域內這種堅韌和執著的精神。借此機會,我從個人角度,也代表我們全校師生,由衷地祝福孟繁華老師身體健康、活力永存、文思泉涌、文章綿延,為我們沈陽師范大學、為中國當代文學這個學科、為我們學界做出新的更大的貢獻。
白燁(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會長):我們很多人互相之間好像是可以部分地遮蔽和替代,但是老孟不能。他為人個性鮮明,辨識度極高,是一個不能被替代的人。孟繁華為文有兩個特點。一是他勤奮不怠,多點開花。有時候你剛拿到作品,他的文章已經寫出來了。你剛想到做文章的點,他的文章已經發出來了。而且,他還在指導學生。時間對于每個人是公平的,但是在同樣的時間內,他做的事為什么會比我們更多?另外,我們看到的文集只是他工作成果的一個方面,他還有大量的編著如70后作品選、中篇小說選,現在在編一個七十年文學作品的大選。這背后都有著巨大的工作量。在這一點上,他確實讓人佩服。勤奮不怠僅是問題的一方面。追究下去,他之所以能夠如此,可能與在北大、社科院受到的幾個方面文化傳統的影響有關。這些使得他對于當代文學研究有一種責任心、使命感和驅動力。
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有他在理論批評中表現出的問題意識。像文化領導權、新世紀文學概念的解釋研究、中國當代文學史的關鍵詞以及重要時期、重要年份的研究,他每每能指出問題的關鍵所在。他的一些觀點聽起來似乎比較極端,如對鄉土文學敘事和50后作家的總結,但是細細想來都很有道理。突出的問題意識背后是理論的支撐。一個優秀的批評家,光憑感覺好不行,還得有理論根底。
現在回過頭去看他做的事情,有兩點工作已經凸顯出來,恐怕是今后繞不過去的。一個是關于70后寫作的狀況,包括作家的評價、創作的推薦,他做了大量的工作。還有一個是關于中篇小說的研究。老孟對此做了很多資料性的工作,包括作品的系統梳理。
老孟對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幫助很大,做了很多奉獻。所以我在這兒也要向他在研究會的工作表示感謝!
陳曉明:謝老師,您那篇兩千字的稿子,我們非常期待,大家都想讓您念一下。
謝冕:我的題目是《一個新學科的建立和成熟——以孟繁華為例,或因孟繁華引出的話題》。
所謂新學科指的是中國當代文學。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它曾經是中國現代文學的一條“光明的尾巴”。我上大學的時候,現代文學講到趙樹理,幾乎就沒什么可講了,于是往往在學期的最后,匆匆把《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等新作品交代一過,就收場了。這也正常,畢竟剛進入新的時代,一切剛開始,新的文學現象(即所謂“光明)還來不及展開。過一段時間,新的作品逐漸多了,隨之而來的批判式的評論也多了。那些批判者往往自己并不創作,是專業的權威理論的闡釋者,姿態是“居高臨下”,文風也粗礪甚至充滿暴力。給人的印象并不佳。于是,這個剛出頭的新學科,也普遍地不被看好,學科未曾形成,“沒有學問”的判詞倒是有了。在大學中文系,最有“學問”的是古代文學,再就是現代文學,當代文學是誰都可以做的,既然不被看好,這“光明的尾巴”也就這么拖著。
北大是最早建立當代文學教研室的學校。我和洪子誠先生參加了初建工作,我們知道此中甘苦,我們的工作那時也不被重視,但我們堅持下來了,新建立的教研室開始編寫新中國的第一本當代文學史即《當代文學概觀》。
為了適應教學需要,也開始選編一些分體裁的作品選。但在階級斗爭的大形勢下,這學科依然是風險不斷。從批《我們夫婦之間》到批《紅豆》,還有山搖地動地批胡適、批俞平伯、批胡風、批《武訓傳》,幾乎是一個新作出來緊跟著就是批判,五十年代就這樣在頻繁的批判中過去了。接下來的是漫長的“史無前例”的歲月,我們的教學、研究和寫作,也就被迫中斷。
這里曾經是令人驚恐的“雷區”,干這事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會“踩雷”,踩上雷就會身敗名裂,所以這在當年是一個風險職業。記得那年工農兵大學生進校,一個學生有意“考我”,題目是:當代文學究竟有沒有禁區?我只是支吾其詞。幸好時風有變,八十年代以后,顯得寬容多了,給予我們較多的言說自由。這些年,個人文學史、文體史,個人文集的出版也都得到允許。當代文學不僅有碩士學位,而且一些大學也開始設博士點,從這里走出來一批又一批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這些青年才俊是支撐這個學科的骨干。因為與社會政治的距離太近,這里依然充滿險情。由于某些需要,不免時不時地拿它來說事甚至“墊背”,總的說來是風險相隨的。
但畢竟有勇者前行,有智者帶領我們一路堅持。如今這個學科有無“學問”,它的學術含量和地位,應當是不被懷疑了。我們終于因自信而自重,因自重而自立,我們終于迎到了這個曾經被輕視的“沒有學問”的新學科的走向成熟。
至于我個人,除去上述那些外在因素使自己有時不免處境艱難之外,就學科自身而言,因為畢生從事于此,深知其中坎坷曲折,也時感從事之難。這是一門不斷增生和增長的學科,它只有起點而不知下限,作為研究對象,它是不斷前行的、動態的學科。作品時刻涌現,資料浩如煙海,新人輩出,凡此一切,我們必須奮力跟蹤追趕,無休無止。從事當代文學的教學,我們幾乎每一次講課都需要新的講稿,補充、更新甚至推翻重來,這是常態。
從事這個學科的學人,大抵都深感負荷的沉重,紛至沓來的作品需要了解,閱讀量極大。而刊物和會議的繁多,呼喚著批評家的介入,寫作量極大。有效的文學批評是建立在文本的閱讀基礎上的。我常告誡學生,沒有閱讀和思考,一個字都不要說,這是作為學者的基本和出發點。在此基礎上,我們對文學的基本走向進行概括,一個評論家的概括能力,往往能說明一個評論家所處的位置。
“積學”二字,在此當作別解。面對不斷增長的研究對象,說來很是不忍,但我們必須迅疾地淘汰那些平庸的作品,經過篩選,保留下來那些精品,而后予以歸納、總結。通常講積學,是積累,而在本學科,卻是首重淘汰。而千變萬化的當代文學實踐,其中的詭秘和奇異也是一種常態。作為批評家的學者,讓那些奇珍在我們的眼皮下消失,是不可原諒的失職。這里強調的是準確的判斷,是學者的眼光,學識決定眼光,眼光決定概括力、判斷力。最終體現為學者的胸懷,胸懷寬廣,境界就高。一個學者能從異常多變而繁復的現象中有自己的發現,乃是學識所至,而又能從通常視為平常中發現不平常,則取決于胸襟或境界。大學者方有大境界。
“眾神狂歡”也好,“青春文學和失去青春的文學”也好,“鄉村文明的追懷和崩潰”也好,“先鋒文學的終結”也好,都是批評家對于一個時代的文學概括,目光所至,怦然心動。其間燃燒著學者的激情。激情在詩人那里是“常有”,而對于批評家和學者卻是“罕有”。我經常強調從事文學研究的激情,甚至強調以美文體現這種激情。而判斷力、眼光、境界,那是來自于學科的觀察和積累。此非一日之功,乃是長期堅持之功。而作為學者的激情卻是由于熱愛。
一個新生的學科,就在這樣的叢莽中誕生并生長,而作為標志的并不是那些大本小本的著作,而是新一代學人的出現,他們有異于他們的前輩,他們是受到嚴格訓練并熟諳專業知識的全新的一代人。他們是學者型的批評家,又是批評家型的學者。一代新學人的出現和他們成為當今學界和批評界的主力,正是中國文學作為學科成熟的一種標志。
賀紹俊(沈陽師范大學特聘教授):我就從“肝膽皆冰雪,彈劍徒激昂”這兩句詩說起吧。
我不懂古代詩詞,去翻書查資料,就用集句的方式選了這兩句。第一句“肝膽皆冰雪”,是南宋詞人張孝祥的句子。張孝祥是辛棄疾的先驅,風格接近蘇東坡的豪放,本人也是一個直率、坦蕩、氣魄豪邁的人。我覺得老孟很像張孝祥。
“彈劍徒激昂”出自《贈從兄襄陽少府皓》,是李白寫給他一個兄弟的詩。這首詩是李白那種豪爽為人、豪爽入世的真實寫照。我覺得這也很貼切地表現了老孟的為文為人。他的為文充滿激昂之情,對文學是指點江山般的。但是,我感到這對于我們的文學現狀可能就是徒激昂。這么多有見識、有擔當的批評家指出我們的問題,但是問題照舊在蔓延。這是我選取這兩句詩的想法。
老孟在前一段曾經批評中國當代小說“無情無義”,那么反過來說,老孟最大的特點就是有情有義。他是有情有義之人,他的文章也是有情有義之文,貫穿到整個治學之中,使他的學術也成為一種有溫度的學術。他不是冷冰冰的,讀者能夠看出他的情感所在,看出他的正義和他的價值判斷。所以他的批評也是一種有擔當的批評。幾年前,他告訴我,他要寫鄉村文明的崩潰和50后的終結,直言50后這一代作家,甚至包括批評家,已經趕不上時代了。我說你這個太激烈了,是不是慎重考慮一下?結果他還是寫了。所以我覺得他真的是一個有擔當的人,他的批評也是有擔當的批評。
老孟是一個不會舍棄紅塵滾滾的世俗生活的人,這就決定了他充滿著情趣。所以他懂文學,能夠把文學當成活生生的生命來對待,能夠始終處在文學的現場。另一方面,他又有堅守、有胸襟,向往眾神狂歡的理想境界。這兩點結合起來,才有了我們的老孟:他不會被紅塵滾滾淹沒,也不會在眾神狂歡中間變得枯燥。他既有感性,又有理性,始終處在文學現場,卻能夠用一種有理想的眼光判斷一切。
老孟這種兼具感性和理性的品質,的確給當代批評樹立了一種典范。在這個時候,給他開這樣一個研討會也具有現實意義。因為當代批評的確處在一個比較關鍵的節點上。我們怎么樣往前走?面對這個問題,可以用老孟作為一個典范做深入的研討。
付如初(文學博士、文學批評家):對我而言,編輯出版孟老師文集的過程,既是對孟老師學術成就整理和校核的過程,更是學習的過程。孟老師在文集中觀察作家作品、思潮動態,觀察文學史,同時他又選取外部視角,觀察文學所處的社會環境、傳媒環境和意識形態環境。而所有這些內容是都是建立在孟老師的批評個性之上的。我在他的當代文學批評中體會到幾種辯證的關系:一是個人性情與學術追求的辯證關系;二是有我與無我的辯證關系;三是參與見證與淘洗篩選的辯證關系;更重要的是現實感與歷史感的辯證。這讓我受益匪淺。
最后我想讀一下文集封底的一段文字,我覺得孟老師這段話說出了很多當代文學研究者和出版人的心聲:我從事當代文學研究和批評三十多年,陸續發表了幾百萬字的文字。文集是從這些文字中編選出來的。我知道,紙質媒體雖然是全媒體的一部分,但它的弱勢地位和邊緣化趨勢已無可避免。紙質媒體加上文學批評這個行當,二者合在一起,其命運不難想象。當然我也知道,學術活動在任何時代都不可能大紅大紫,那也不是學者工作的目標。我們不必圣化文學批評的重要性,同時也不必妄自菲薄。世事沉浮萬物消長,在一切未果的時代,我們不妨將眼光稍稍放遠一點,歷史自會顯示出事物應有的價值。
程光煒(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對于這套文集,我自己印象比較深的是早期的《眾神狂歡》。這是對于九十年代這樣一個我們此前從未見過的時代的一個觸摸。那種寫作的高度和維度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第二個就是他的《中國文藝學學術史》。在人們印象中,孟繁華是一個批評家,但從這里可以看出,理論和文學史他同樣可以做,而且做得很好。他曾經在《當代作家評論》搞了一個批評家的專欄,前面的導言用三言兩語就把握了一個人,這說明他懂學術,了解文學史,可以說出非常精確的話。
我評價老孟是新世紀以來優秀的批評家,是九十年代以后尤其是對60后、70后作家文學批評中最重要的一位。我對這些作家作品的了解,很多都是從老孟的書里知道的。
從批評的角度來看,你會發現我們這代人中很多人轉向了文學史、學術研究,或者干脆做別的事情了,很少再有人對年輕的作家保留這種熱情。但老孟不是這樣。這可能是我跟繁華不同的地方。他看作品非常細,對文學的熱情比我高。我覺得一個批評家的本事不是去解讀成功的作品,而是解讀那些很可能在后面有氣象的人。他在這方面很厲害。
總之,老孟不光是我們的朋友,也是我們當代文學研究的重要人物。他是新時期文學四十年的參與者和見證人,從這個意義上講,《孟繁華文集》也是新時期文學四十年一代學人的一個縮影。
陳福民(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我從個人經歷說起,談四個方面:
第一,孟繁華其人。他是一個誠實的人,誠、敏而有厚度。古代講究敏于行而訥于言,老孟這兩方面都是敏銳的。他的發言極其精彩,他做事情極其勤奮,但他最根本的還是一個誠實的人,同時也是一個有趣的人。老孟有他自己的幽默的性格和誠懇的感召力。他召喚了我們個人的生命感受。他讓我們覺得枯燥的、有缺陷的生命獲得了圓滿、獲得了光輝,這是我們大家都喜歡他的地方。
第二,老孟其文。老孟的文,我覺得與我們所有人的不同之處,是勇。在我們每個人都比較麻木或者覺得某個話題比較棘手的時候,他是敢于說出來的。他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帶來了一些非常有建設性、當然也是有爭議的話題。比如鄉村文明的崩潰與50后的終結的問題。我在相當程度上是同意他的判斷的。我們當代文學批評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慣例——批評不點名。特別是在報紙上,點名的批評很難發出來。不知道我這個感受對不對。面對這些有爭議的甚至是有禁忌的話題,我們大家都閉嘴不言,然而孟繁華說出來了。我覺得他的勇氣彌補了我們的膽怯。
第三,孟繁華其學。謝老師和洪老師對他的學科建設方面的貢獻都做了充分的肯定,我就不多說了。
最后,孟繁華其志。這個是我特別要提到的。在今天,很多人都會對文學感到某種程度的失望。文學以文字為主要傳播工具,這個基本形式在當下遭遇了嚴重的挑戰。在大家覺得文學無趣的時候,孟繁華站出來了。他用自己的工作熱情向我們的文學世界昭告,我來了、我在、我愛文學。我覺得他的存在就是把這種愛意傳播給我們,激勵我們。
他在道德和學術上一直保持著一種平等的態度,從不會歧視那些沒有影響的作品,也不會抱那些成名作家的大腿。這在當下,是一個真正的批評理想主義者旗幟性的舉動。因為這樣一種廣博、誠實、勇敢和平等的工作方式,我們中國當代文學70后、80后那些無名的作者都廣泛受惠于他。
張清華(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副院長、國際寫作中心主任):孟繁華先生,江湖上稱孟哥,也有人稱老孟。這不是一個偶然的事。這源于他廣闊的胸襟、人格,可以說他是一個極富人格魅力的學者、批評家、兄長。
如果說,當代學界和批評界還有什么職業意義上的吸引力和幸福感的話,我覺得很大意義上是因為有孟哥這樣的人在——如果沒有他,真是不可想象。孟哥一喝酒,文學就不再是紙上之物了,就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現場,來到了現實之中。所以我引用了兩句詩:“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雖然我不太配引用李白的詩,但這份心情必須表達。
他是50后代表性的學者。這一代批評家登上文壇的時候,應該是風氣漸開、波瀾漸起的八十年代初,可謂生逢其時。但是所面對的也是一個百廢待興,幾乎是白手起家的局面。當然,前輩學者像謝老師、洪老師他們也已經披荊斬棘。但是整個學界的知識系統和方法視野都面臨著全面更新的尷尬局面。50后這代批評家可以說完成了從庸俗社會學與簡單政治學,向新知識、新視野和新方法過渡的任務。方法、視野、觀念和思想的變革是至關重要的。文化社會學、人類學、精神分析、結構主義、后結構主義、文化理論等方法的運用,都是從這一代批評家開始的。
孟哥在這代批評家當中的特點可以說最為鮮明。一個是他宏觀性和整體性的視野。舉凡洋洋十卷文集,有思潮、現象、文學精神、文學現場、作家作品、文學史、學術史,涉及各個領域的研究。這樣寬廣的領域,首先是由內在的精神人格和自我期許決定的。他的胸懷中裝著一個總體性的對象,一個總體性的想像,有一種宏偉的抱負。這是他能夠在批評界形成重大影響的一個內在原因。他是一個有抱負的批評家。
二是理論的高度。我以為他的理論構成是寬廣和博雜的,但是最核心的還是從黑格爾到西方馬克思主義再到丹尼爾·貝爾,從本雅明到葛蘭西、薩義德,到全球范圍內的知識狀態。這樣一個知識譜系構成了他批評的總體性框架,以及看問題的歷史與社會高度。
這同時也決定了他的第三個特點——深刻的現實關懷。對農業經驗寫作終結的判斷,對底層寫作的關注,對當代文學寫作譜系包括70后作家的持續的關注和嘔心瀝血的培養,對當代文學應該如何認知和判斷論爭的介入等等,都是這種現實精神和問題意識的體現。
他在文本批評上可以說是令人可畏的勞動模范。他哪來那么多時間去閱讀海量的文學作品?在我這樣的讀者仍處于懵懵懂懂一頭霧水的時候,他就寫出了一劍封喉的文章。
十幾年前,他出走,也可以說是返回關外,也許是一種象征性的姿態——從中心走出,擁抱現實,熱愛生活,又不斷返回制造著批評的話題和當代文學的新熱點。可以說他走到哪里,批評的熱點、焦點就在哪里。沒有他那樣的大智、大悟和大勇,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當然,和他并肩戰斗的賀紹俊先生也是一樣。
最后,我還是引用李白贊美孟浩然的詩的結尾,“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賀桂梅(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我和很多老師想法一樣,認為《孟繁華文集》的出版,并不只是老孟個人的事情,我把它看做是一代人的某種象征。老孟1978年考上大學,然后在這40年里,表現出持續的創造熱情。在不同時期,他有他關注的重點,每個時期都會寫出有個性的學術著作。我特別感興趣的,是透過這樣一個有才華、有天賦又很勤奮的研究者的工作,看到那一代人達到什么樣的高度,有哪些可能的限度,以及后面更大展開的可能性。
第二點,我覺得老孟是一個特別具有當代文學學科特點的學者和批評家。當代文學學科,不只是在學院里做研究、搞教學,還要跟文學現場互動。這兩個方面加起來才構成了這個學科的特點。從老孟的經歷來看,可以說他全面參與了當代文學學科在“文革”結束后開始確立,到1980年代展開,然后一直延續到今天的這樣一個過程。
大概從新世紀開始,他的重心更多地轉向了批評。從文學史研究轉向現狀批評,對一個當代文學研究者來說是一個更大的挑戰。因為文學史研究是一個思想的、知識的、理論的累積,而批評更需要跟現狀,跟不斷出現的各種文學現象、作家作品以及同代人的批評實踐進行對話。在我的理解中,老孟從研究到批評的轉變,是一個厚積薄發的過程,所以他可以達到很高的高度。
在我看來,這套文集是他前面工作的總結。老孟有寬廣的視野,豐富的文學經驗和獨到的思考。特別是具有洪老師說的兩個東西:一個是別林斯基式的對于文學的熱情,一個是堂吉訶德式的理想和不斷追隨理想的熱情。他疊加了這兩個方面。
王光明(首都師范大學教授):皇皇十卷雄文已經足夠證明孟繁華對當代文學批評的貢獻。文集主要收錄的是他九十年代以來的著作。在二十年的時間里,能夠寫出這么多,非常了不起。它喚起了我們對于當代文學、對二十多年文學寫作的記憶,提醒我們以新的角度和方法觀察當代文學。
討論老孟的文集,啟示著我們去重新認識什么是當代文學批評?怎樣才能夠做一個當代的文學批評家?老孟確實在這個方面樹立了一個典范。當代文學批評常常遇到一些偏見。最大的偏見是認為當代批評沒有學問,概括起來大概有兩點,一個是沒有歷史感,大部分是即時的反映,不是深思熟慮的研究的結論。第二個是認為當代文學研究只有現實,沒有超越。在這個意義上,老孟的文學實踐其實是對當代文學批評價值的昭告。如果沒有當代,哪里有歷史?如果沒有當前,哪里有永恒?他昭告了這樣一種辯證的關系。
當代批評跟主張價值中立的學術研究不一樣,它不是獨善其身的為學問而學問。它兼濟天下,能夠切實地介入當下文化現場,構成了當代文化和當代精神氣候,或者按照布爾迪厄的說法,構成了當代文學場域結構的組成部分。搞當代文學研究的人,需要對當代文學保持足夠的敏感和眼光。同時要有一種少年般的情懷,對當代現實、新的現象保持持續的信心和熱愛。優秀的當代批評家,對新事物有足夠的敏感,能很快就看出問題的癥結。當代批評不僅僅有一種激情和熱愛,批評家的人格、性格本身同樣要有足夠的魅力。所以,做一個這樣的批評家并不容易。北京大學的當代文學教研室,形成了兩種傳統:一種是它的批評傳統,是真正的當代中國文學批評的高點。它又在此基礎上,形成了把當代問題學術化的傳統。這兩種傳統分別以謝老師和洪老師為代表,為我們的當代文學研究提供了榜樣與經驗。
邵燕君(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在我們當代文學教研室里面,謝冕老師和洪子誠老師是兩位泰斗。他們給我們樹立了一個傳統,就是我們在讀作品的時候,其實都是在讀人。這也是我閱讀孟哥時最大的興趣所在。
洪老師自己認為當代文學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而是客觀存在的。但對于孟老師來說,當代文學就是“我的”,是有我在場、有我參與的。這種介入性的批評,給人一種有力的感召。我好奇的是,在常年的當代文學批評工作中,孟繁華是如何做到可以始終把握自己作為批評家的人格?
孟哥和賀紹俊老師是特別具有研討會倫理的批評家。當代文學確實有一個特殊的生態,即研討會批評,我們都身在其中。孟哥的研討會倫理,當然首先是熱情和勤奮,我最好奇、想繼續研讀的是他的尺度。有熱度是容易的,但是他的尺度是什么?在研討會批評中,保持那種孤光自照的人格和尺度倫理是相對容易的。但如何在有情有義、滾滾紅塵之中把握這樣一個尺度非常難。彈劍容易批評難。批評現象容易,點名特別難。他對50后作家批評的誠懇、激烈,大家都感同身受。那時作為新銳的批評家,我是容易說這樣的話的。但是老孟一直是作為研討會第一個發言或作總結的人,他是怎么能夠堅持這樣一個尺度的?我覺得這是值得研讀的。他是有責任、有擔當的性情中人,有別林斯基和堂吉訶德的理念。我相信這也是他后來把熱情投向70后以及更年輕作家的根本原因。
老孟是一個亮出了自己的性情、身份,和當代文學發展血肉相連的在場的批評家。由老孟看文學場,看中國當代文學的研究、批評,這套十卷本文集很可能會成為后代人研究這幾十年的中國當代文學批評難得的史料。
陳東捷(《十月》雜志主編):老孟是當代中國的一個奇跡,為人為文都可以這么說。我們平常接觸那么多人,但老孟是不可復制的。我覺得老孟是幾個形象的合體:一個理性的、嚴謹的、勤奮的批評家的形象,一個是溫暖的兄長的形象,還有就是喝酒時狂放的少年形象。而且這三個形象,可以無縫對接自由轉換。
思想上,他有嚴謹的一面,把現實置于歷史背景里。他關懷現實,關注歷史,思考深入,很多洞見都是源于這一點。他做批評的手段和工具很多,但這個是最基本的東西。對文學現場里最有活力的一面,他不遺余力地加以鼓吹。對喪失活力的方面,他又有勇氣站出來批判。老孟的批評文章,讀起來一點不枯燥乏味,里面有情感,有溫度,甚至有氣韻,讀的時候會有節奏感,會帶著激情去閱讀。
張歡(北京科技大學副教授):我從一個學生的角度,簡單談談作為弟子,這么多年跟從孟老師學習的一點心得。
古代儒家,孔子遵奉君子,孟子推崇大丈夫。孟老師在我心里更近于孟夫子,他身上的那種浩然之氣一直籠罩四方。我是孟老師在社科院帶的關門碩士,他調走后,從讀博到工作,隔著這么多時光和蕪雜,我以為自己是不是跟孟老師失散了。在前兩天召開的當代文學研究年會上,孟老師無意間跟程光煒老師提及我,歷數我的足跡,甚至幾時評的職稱他都記得。孟老師在我們眼中是豪放派而非婉約派,然而這個細節事后回想起來實在有非常深切的感動、驚奇和溫暖——我們的孟老師同時是含蓄細膩的。
作為孟老師的弟子,我們有獨特的幸運。因為對于古今大家名家,我們只能或更多通過文章作品來了解。而我們跟著孟老師,就少了一份遺憾,多了這種幸運,除了文字,還可以閱讀孟老師這個鮮活的人,體會孟夫子的浩然氣。
我再說說對孟老師文字的感受:此中有人,文如其人。孟老師本身就是一個文學現場,最佩服他那種出手如電的敏銳和驍勇;同時他也是一部活動的當代文學史,除了作家作品和理論,還有對以上也包括對自己的反思、回應和深究。我每次在讀孟老師文章的時候,事實上是在揣摩他那一代人對歷史、對時勢、對美學,對理想、對權力、對情感的眼光和介入方式,既是觀察揣摩,也被觸動感染。像我們這代人或者就我而言,難免會帶上一種懷疑、疏離的虛無,會失去力量和確定性。對于此,孟老師的存在本身就構成了一種拯救。他總是會不斷地激活歷史、不斷地激活自己,不斷地激活身邊所有人、事、物,我覺得孟老師就是一個永動機、一個發光體,磐石一般地立在那里,讓我們篤定和充滿希望。
張志忠(首都師范大學教授):我最近在做兩項工作,一是閱讀謝冕老師的《中國新詩史略》,還有就是從互聯網上下載老孟的文章,而且選了一個方向:老孟的鄉土文學研究。老孟強調文學的不確定性,也強調了鄉土社會的不確定性。為什么會有這種不確定性?是因為我們中國農業文明數千年傳統的穩定文化結構遇到了現代性的挑戰和沖擊。而且這種現代性是多重現代性。在多種博弈當中,產生了不確定性。這種博弈太過劇烈,把傳統的鄉村打成了碎片,過去整體性結構已經不復存在。碎片化是學界普遍的表達方式,但更進一步,老孟還在講鄉村新的整體性重建。這一點就體現了他作為學者的高度。這批文章寫得非常巧妙,既有點又有面。他一方面大量閱讀了從50后到80后的文學創作,對于作家作品的覆蓋面,令人難以比肩。另一方面也很巧。我注意到他的鄉土文學研究有兩個重要的支點:一個是連續追蹤賈平凹,另一個是連續追蹤關仁山。正好這兩個人就代表了我們當下鄉村文學的兩個趨向。他的文章,點面結合,論述雄辯而有說服力。
謝老師和老孟,每逢開會,必有文字稿,他們的治學精神令人感佩。另一方面,老孟的文章也有巧的地方,大智若拙。拿他對劉震云的《一句頂一萬句》的評論來說:對這個文本,我自己讀得一頭霧水。老孟的文章,從亞里士多德到哈貝馬斯的對話理論,從話語是人的一種力量進入《一句頂一萬句》。現在的時代,亞里士多德可能已經過時了,但老孟還在閱讀。讀他的文章的時候,我經常會在這些相關的方面有所發現,有所啟迪。
楊早(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研究員):從我的位置來仰望孟老師,看他在當代文學批評這樣一個范疇中的獨特性和代表性,我有三點看法:
第一個是視野。不管對文學史、學術史的梳理,文化研究,對占據核心位置作家作品、文學思潮和文學現場的記錄和表達觀察,這些工作都反映了孟老師作為一個批評家或者文學史家、文藝理論家的視野所在。這是一個難得的跨越。
第二個是勇氣。第一個層面,評論作家作品需要勇氣,點名也好、終結也好、崩潰也好、失去也好,說出這些詞語是非常需要勇氣的。第二個層面是做當代文學批評,難免會出現如梁啟超說的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作戰的情況。我們的判斷、觀察有必要隨著整個時代的變化加以修正。但這樣的改變需要勇氣,并非每個人都能夠做到。就這一點來說,孟老師做得非常好。還有第三個層面,做當代文學批評,往往會陷入無力的狀態。因為批評和作品之間、作品跟時代之間出現了很大的脫節,隨之產生了各種各樣紛繁復雜的情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堅持追蹤、堅持批評,尤其是相信文學、相信批評的力量,我覺得是需要巨大的勇氣的。這種信仰,可能是我們當代文學往下發展的關鍵所在。
第三點是想象力。批評家要一只眼睛看著過往文學史,一只眼睛看著當下的作家作品,還要有一只眼睛盯著外面紛繁復雜的文化環境。如果沒有巨大想象力就不能做出總體性的判斷和結論。結合剛才談到的視野來說,學者要在視野廣泛的前提下,利用想象力對所有材料做一個嚴密的編織和縫合,最后才能夠給我們展示一幅這個批評家眼中的當代文學、甚至當代文化圖形。我覺得這是一個巨大的、值得投入熱情、精力和時間的工作。這一方面孟老師同樣做了示范。
李云雷(《文藝報》新聞部主任):從我們這代開始,孟老師被稱為“孟老”。我覺得他好像一直處于青春的狀態,無論是寫作的激情,還是為人處事的熱情,還是做事情的動力。他一直處在這樣一個有激情、有理想、有自己的性情的狀態中。我覺得這既是孟老師留給我們的印象,也是我們時代活力的象征。孟老師對于當代文學,甚至對于當代中國可能也會是這樣一個象征,他的活力、他的青春、他的激情,既是我們時代的產物,同時又是我們時代的象征。
石一楓(著名作家、《當代》雜志社社長助理):作為文學工作者,我的生活里有三個孟老。一個是書桌前的孟老,我們閱讀他的文章;一個是會桌前的孟老,我們要和他一起出席各種文學會議;還有一個就是酒桌前的孟老,他給我感覺是最真實的、也是最激情。我跟孟老經常在一起吃喝玩樂,每當外面夜已經很深的時候,我既怕又盼著孟老的那句經典名言:夜生活才剛剛開始。怕的是這一個晚上,我又沒法睡覺了。盼的是這美好的夜晚,我的確不想讓它結束。
我們私下搞了一個“孟繁華模仿大會”,吳玄說石一楓你跟孟老最大區別是,孟老說“下流話”也有英雄氣,你說英雄話也有“下流氣”。這就是氣象之不同。我們這一代搞寫作的人,跟前一代搞寫作的人最大的不一樣,是我們普遍都受過院校的科班教育,和批評家、學者其實是有一套共同的話語體系和思維方式。我們之間的互動和影響可能是更深刻更直接的。正因為這一點,我可以說代表我這一代作家,為能夠有孟老這樣一位前輩、一位先行者、一位關心和愛護我們的人而感激、感動。
高秀芹(北大培文總裁):老孟是一個超越了文學意義的人。他在文學之外、在生活之中,是一個作為范例的存在。今天他是作為文學研究對象和生活對象的老孟。下面我們請老孟充分地說一下自己。不過在這之前,請允許我讀一下我們花籃上的兩句詩:“繁文平添重彩,華章不墜縟節——賀孟繁華文集研討會圓滿成功。”
孟繁華(沈陽師范大學中國文學與文化研究所所長、教授):各位老師、各位朋友,在這樣的會議上,我當然首先要感謝。感謝我的母校,感謝我的老師謝冕先生、洪子誠先生。這個感謝是由衷的,可以說是他們再造了我。是他們提議召開了這次研討會。感謝人民文學出版社,是管士光社長和付如初博士的努力,才使我的文集得以出版。感謝臧永清社長支持會議,提供文集。感謝沈陽師范大學黨委書記賈玉明教授,他特意從沈陽趕到北京參加會議。感謝我的同學高秀芹博士和她的副手朱競女士,他們有力地組織了會議。感謝我的朋友陳曉明教授為會議付出的精力,他事無巨細地操持一切。感謝我的學生張維陽、邵部和北大幾位同學為會議忙碌。當然更要感謝參加會議的所有老師和朋友,感謝你們的盛情和美意。
就我個人來說,我不想開這樣的會。我給別人開了一輩子的會,唯獨沒有給自己開過會,也曾有相關部門提議過,我都拒絕了。但這次是一個例外。當謝先生、洪先生提出時,我還說不要開,但他們說,這事與你沒有關系。是老師的提議,又與我無關,我還能說什么呢?當然與我無關是不可能的,我理解老師的一片心意,感謝老師和朋友們的善意和愛護。大家說了那么多感人和誠懇的話,我非常感動,但是我更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現在想來年輕時狂妄和自以為是多么可笑。當然現在我也不能說自己多么成熟。一個人一生真的做不了多少事情,而我們這代人又有先天缺陷,要想在學術上有所成就,實在是太難了。就我而言,現在能夠在批評界有一席之地已經幸運無比。
我從來沒有太多奢望。40多年來,我堅持做當代文學批評與研究,陸續發表了一些批評文字,應該說,我有一點成績,但比起自己的老師和同學們,我還是難以望其項背。不要說謝先生和洪先生,在座的同輩學人中,優秀的比比皆是,我羨慕你們。也正是因為有了你們,我才加快了慌張錯亂的腳步。如此而已,就得到了朋友們如此的厚愛,可謂三生有幸。
當代文學發展至今,研究和批評確實遇到了問題,說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未免夸張,但我們當下的茫然和沒有方向感,可能是大家感同身受的。我們身處一個發展變化的環境當中,找到當代文學研究和批評的新路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代文學環境的不確定性,決定了當代文學研究和批評的不確定性,我們研究和批評的邊界不斷遇到新的規劃。面對這樣的挑戰,我們可能需要一些堅韌。我已經不再年輕,當年奔放的熱情和感性已經被不期而至的老年心態逐漸取代,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但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再次感謝我的老師、單位領導、家人和所有的朋友,你們對我重要無比,謝謝你們!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發言輯錄未經發言者審閱,部分內容有刪節)
責任編輯:趙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