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頌

童自榮

老人院中與母親道別。老媽習慣性地站起身要送我，但這回我摁住了她：“不要送了，好好坐著。記住，下個月我們就到新的地方去。那地方鬧猛，又有熟人。”“好的，好的，我等著。”媽媽滿心歡喜地回道，“我總歸跟著你。”

有首叫《圣母頌》的歌。我媽當然不是圣母，也非豪門大家族里出來的小姐。她平民出身，是回族人，除了和同為回族人的我父親的結合，成就了我這條嗓子，我總覺著她還是與眾不同的。我常驚訝于她那份生活的熱情。她在外吃到一個好菜，立馬會“奮不顧身”地沖到人家廚房去討教，惹得正在操作的大廚們哭笑不得。我們三兄妹小時候，她常常學外國電影里那種派頭，像模像樣地帶我們去公園野餐。她抱著極大的興趣學習各種生活的技能。至于家里，她要一塵不染，每天還要插上新鮮的花兒……

這樣的媽媽自然不甘老當一名家庭婦女。等我們三兄妹都念書了，她在父親理解下，走出家門開辟自己的新天地。也是命運的安排，她唯一一份社會工作，便是在上海一家煉鋼廠里辛苦耕耘十數年，做一名廠里掃盲班的老師。哇，你想象一下吧，一位美麗的女子，一位有一副潔白美麗牙齒、帶著燦爛的笑容、操著一口流利江北話的廠校教師，捧著講義一字一字地朗讀。圍在她身邊的是一教室渴望掃盲的第一線的煉鋼工人。那些五大三粗的工人們，一個個親親熱熱叫著馬老師，馬老師，在她面前倒是乖得像羔羊，且隨時準備為了他們的老師不受委屈而去拼命！我敢說，媽媽在人生中有這樣一番經歷，此生無憾了。那比后來社區里朋友笑稱她是“佐羅”媽媽，更是自豪得多。說實在的，媽媽被這些純樸豪爽的工人朋友所感染上的直率和豪氣，也結結實實地影響了我，我把農民工看作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可愛的觀眾并非偶然。

面對著老媽這一份火一樣的熱情，我常常不禁自問：她這動力來自何方？細細想來，我明白，這就源于她踏入新社會、新生活所獲得的那種幸福感。媽媽是有切身對比的，許多普通的上海市民也都有這種對比。她有過被迫離開難舍的家鄉跟著父母逃難到上海的人生之路。那時候她還是個小丫頭，為躲避日本鬼子的騷擾，而在小臉上涂上黑煤灰。她也曾為了貼補家用而晨起外出當小工。她慶幸自己終于迎來了新社會，她珍惜解放后的美好生活，非常珍惜。

歲月無情流逝。媽媽已年逾95歲。可惜了，老媽的天使模樣現在只剩下個痕跡了。但兒子心里，永不嫌媽老，永不嫌媽丑。媽還是那張黃照片上她喜滋滋抱著才7個月的我的那個樣子。老媽至今不知感冒是何滋味，我特感欣慰，好像100歲的那座高峰已在向我們招手。但最讓人揪心的是，從前那么好的記性這些年卻一落千丈。但又奇了，記性再差，有一句話她卻依然時不時掛在自己嘴邊：“不要影響你。”從前指不要影響我的配音工作，現在主要指不要影響我的社會活動。家庭最重要這些字眼在我母親的字典里是找不到的，當工作和家庭發生矛盾沖突時，在她心目中當然工作為重，這個觀念她不會動搖。她一年一年變老了，行動不便，期盼我們經常去看望她，但她從不表露，就是怕自己耽誤我們工作和生活。她寧可在房里讓鋪天蓋地的家人照片陪伴著她。想那金茂大廈落成之際，她興致勃勃地要去瀏覽，結果是一個人摸著去，在那里獨自發呆，而不想驚動我們。我父親那時候病重送了監護室，媽媽和爸爸也未提什么要求，還是讓我先去把工作干完……

我為有這樣一個母親牽著我的手前行深感驕傲。媽媽媽媽，你老人家多多保重了。是啊，文章總有打上句號的時候，但我心里的許多思緒會無盡地奔涌。人生啊，人生……

選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