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華榮
(重慶師范大學 重慶市抗戰文史研究基地,重慶 401331)
“有獎征文”文學活動最早開始于晚清,伴隨著現代報刊的發展而發生。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30年代,中國新聞出版業發展迅速,為文學生產提供了現代意義上的物質媒介,并從根本上改變了文學的創作、傳播和閱讀方式。“有獎征文”這一文學現象正是適應新的體制而產生的新的文學生產與傳播機制。征集者通過發布啟事,廣而告之文學創作的主題、宗旨以及遴選辦法等,通過經濟激勵引導大眾的創作方向,最終實現從征集者創作意圖向應征者創作意圖的轉換。“有獎征文”這一特殊文學生產方式從實踐上促進了中國文學批評的繁榮與發展,它所提供的諸多歷史細節深刻反映著時代的文學思潮與文學變革,以及社會普羅大眾在面對這些變革時的思考與回應。
中國現當代文學史意義上的“有獎征文”活動自19世紀末便開始萌發,從1874—1907年的《萬國公報》有獎征文,1895年5月的“傅蘭雅有獎中國小說”,到1907年的“《時報》小說大懸賞”,“有獎征文”活動經歷了一個從發生到持續發展的過程。到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有獎征文”文學活動因其數量龐大、名目繁多、發展迅猛,逐漸成為中國文學史上一種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特殊文學現象。比較值得關注的是,“有獎征文”文學活動最繁盛的20世紀三四十年代,恰恰與抗日戰爭的時間線高度重合,1931—1945年這段時期,中國大地盡管戰亂連連,生存多艱,但“有獎征文”文學活動反而有增無減,如國統區舉辦的“蔣夫人征文比賽”“《東方雜志》新年的夢想征稿”,解放區舉辦的“《紅軍》故事征文”“華北軍民誓約運動征文”“《長征記》征文”等。通過對上述文學征集活動的考察,不難發現文學與政治的纏繞,征集者的政治立場與審美企圖或隱或顯地在其中呈現??谷諔馉帟r期,各方在發展軍事力量的同時,也加緊了在意識形態與話語空間上的相互滲透與角力。于是,文學征集活動的政治功利性與文學觀念的政治化,在此特殊時期實現了內在的統一??疾?0世紀三四十年代“有獎征文”活動與文學獎勵制度,對于梳理貫通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脈絡,豐富中國抗戰文學的內涵有著顯著的特殊意義。
本文將嘗試打破政權與地域的描述格局,僅以1931年到1945年(戰略反攻期時間較短,本文不作考察)的“有獎征文”文學活動為研究對象,重點關注契合抗戰主題的征文活動,試圖尋找出在抗日戰爭的不同時期,不同政治權力話語下“有獎征文”活動的共性與差異,以及各自對于戰爭局勢的推動與回應。
1933年,上?!稏|方雜志》主編胡愈之策劃和實施的“新年的夢想”征文活動無疑是局部抗戰時期最值得關注的文學事件。1932年11月1日,《東方雜志》策劃了一次“新年的夢想”的征稿活動,主編胡愈之在征稿函中寫道:“固然,我們對現局不愉快,我們卻還有將來,我們咒詛今日,我們卻還有明日。假如白天的現實的生活是緊張而悶氣的,在這漫長的冬夜里我們至少還可以做一兩個甜蜜的舒適的夢,因此我們特發起,在一九三三年的新年,讓我們大家來做一回好夢。對于理想的中國,理想的個人生活,各人應該有各人不同的夢。我們打算把這些夢搜集起來,在《東方雜志》新年號發表[1]。”此次活動共發出征稿函約400份,引發了社會空前的關注,共征集到142人的來稿,其中不乏有如茅盾、周作人、冰心、郁達夫、老舍等教育界、文化界名流的稿件。《東方雜志》記者隨即對應征者進行了統計,統計結果顯示:以地域看,上海來稿最多,為78人,約占總數的55%;從性別來看,男性應征者138人,女性僅4人;以職業分,大學教授、作家、新聞記者、教育家等知識分子居多,占到總數的90%。此次征集,“雖然不能代表四萬萬五千萬個人的‘夢’,但是至少可以代表大部分智識分子的夢了”[2]。這些夢深刻反映了20世紀30年代,特別是“九一八事件”以后,大多數知識分子的精神苦悶與思想取向。在時間節點上,1933年元旦正是中國歷史承前啟后的轉折點,日本侵略者圖窮匕見,在華夏大地上步步緊逼,民族危機日漸深重,國民黨政府的對日不抵抗政策讓外部環境不斷惡化,而國內局勢亦不容樂觀。國民黨在軍事上實施“攘外必先安內”的策略,在文化上則加緊對意識形態的管制,特別是對“左翼”文化的圍剿以及對進步知識分子的迫害。有良知的中國知識分子,既對國民政府在對日政策上的軟弱與不抵抗感到深深的屈辱,又對其專制統治深覺厭惡與壓抑。民間早已積累起強烈的不滿,急于尋找釋放的出口。在中國社會內憂外患、危機四伏的歷史轉折點,《東方雜志》的新年夢想征集活動恰好為人們提供了一個宣泄的渠道,讓人們可以通過夢來釋放對當下社會不確定性的焦慮與壓抑,傳達對未來的美好期待與愿望,同時也讓人們借此機會隱晦地批判和揭露現實的種種不合時宜。
在整個局部抗戰階段,從1933年到1937年,共產黨領導下的解放區同樣舉辦了一系列名目眾多的“有獎征文”活動。1933年,為推動革命詩歌深入到工農兵群眾中去,中國共產黨中央機關報《紅色中華》發布“征求詩歌啟事”,征集那些反映廣大工農群眾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英勇斗爭的詩稿,并計劃編印《革命詩集》。此次詩歌征集活動共征集到65首歌謠、詩歌,匯編成《革命歌謠集》。早在1929年的紅軍第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上,毛澤東就草擬了中國共產黨的文藝政策,其中提到各政治部負責征集編寫有關反映群眾情緒的各種歌謠。此次征文活動正是毛澤東文藝政策的貫徹實施。1934年,蘇維埃革命根據地發布征稿啟事,征集反映蘇區文化教育工作實際情形和群眾文化生活,表揚模范工作以推進落后區域工作的論文和文藝作品。1936年,《紅色中華》刊登了中央藝術教育委員會的“征求藝術作品啟事”:征求蘇區內的對于目前的政治任務及一般的文化教育有宣傳鼓動作用的歌曲、戲劇、活報、京調、小說、繪畫等各種藝術作品。1937年3月15日,人民抗日劇社為開展戲劇運動,在《新中華報》上公開征集各種劇本,并承諾對入選作品予以一定的經濟酬勞:“征求劇稿一經本社審查采用后酌奉薄酬——劇本自二元起至十元止,歌舞活報自五角起至二元止?!盵3]1936年8月5日,毛澤東起草并與楊尚昆聯名發出了一封電報,主題為《為出版〈長征記〉征稿》。電報說:“現有極好機會,在全國和外國舉行擴大紅軍影響的宣傳,募捐抗日經費,必須出版關于長征記載。為此,特發起編制一部集體作品。望各首長并動員與組織師團干部,各人就自己所經歷的戰斗、民情風俗、奇聞軼事、寫成許多片段,于9月5日以前匯交總政治部。”[4]
啟事引起了熱烈反響,截止到1936年10月底,共收到稿件200余篇,總字數50余萬言,來稿者中大多數是剛剛學會寫字作文的年輕戰士。作家丁玲和時任中央黨校教務主任的成仿吾一道負責此次征文活動的文稿編輯工作。丁玲全身心地投入編輯工作中,并被稿件的內容深深地打動。丁玲后來回憶說:“從東南西北幾百里、一千里之外,甚至從遠到沙漠的三邊,一些用蠟光洋紙寫的,紅紅綠綠的稿子,坐在驢子背上瀏覽塞北風光、飽嘗灰土,翻過無數大溝,皺了的、模糊了字的,都伸開四肢,躺到編輯者的桌上?!盵5]1937年2月22日,《紅軍長征記》在延安編制完成,全稿30余萬字,收錄回憶文章110篇,歌曲10首,以及戰斗英雄名錄2份,附表3幅。
除上述提及的征文活動以外,解放區舉辦的其他大型的主題征文活動還包括“給家鄉寫一封信”和“一日”系列征文。解放區的征文活動總體上只強調作品的通俗易懂,把“通俗活潑,易于閱讀”[6]作為創作的最基本的要求,以求能夠為工農大眾所理解和接受。
在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大地上,無論是官方話語的鼓吹吶喊,還是民間文學的描寫講述,一切的文藝活動無不圍繞著國家民族救亡圖存的主題展開。一方面,無論是哪一種政治力量都需要普通民眾對抗戰這個主題有深刻的認同;另一方面,普通民眾的庸常生活也因為各式各樣的集體創作被賦予非凡的意義,每個獨立個體都能深刻地感知被凝聚的力量,共同完成對時代的想象和塑造。1936年5月,以茅盾和鄒韜奮為核心的“中國的一日”編委會在《申報》發起的“中國的一日”征文活動,就是這樣的集體想象共同體的典范。“中國的一日意在表現一天之內的中國的全般面目。這確定的一日是隨便指定的。我們現在指定的日子是五月二十一日。凡是五月二十一日二十四小時內所發生于中國范圍內海陸空的大小事故和現象,都可以作為本書的材料。這一日的天文、氣象、政治、外交、社會事件、里巷瑣聞、娛樂節目、人物動態,無不是本書愿意包羅的材料。”[7]按征集者所說,此次征文的目的在于通過此書成為現代中國的一個橫斷面,從中看到全中國一日之間的形形色色的一個總面目。
根據茅盾后來的回憶,“然而到了6月10日左右,從全國各處涌到的投稿之眾多而且范圍之廣闊,使我們興奮,使我們感激,使我們知道窮鄉僻壤有無數文化工作的無名英雄對于我們這微弱的呼聲給予熱忱的贊助,并且使我們深切地認識了我們民族的潛蓄的文化的創造力有多么偉大!”[8]茅盾同時也提到:全國除新疆、青海、西康(1955年撤銷)、西藏、內蒙古而外都有來稿,除了某些特殊人群而外,沒有一個社會階層和職業人生不在龐大的來稿堆中占了一個位置。
自“九一八”事變到20世紀30年代后期,東北的白山黑水已淪陷在日軍的鐵蹄之下,國家前途有累卵之危,黨派斗爭不斷加劇,舉國上下均沉浸在悲哀情緒中。在這樣一種情形下,急需一種提振全民士氣的運動,“中國的一日”征文活動無疑是史無前例的全民總動員的大規模集體創作活動,文學本身的審美意義變得不再重要,它的真正意義指向在于其參與人數之多、影響范圍之大,使無數個普通人的生活樣貌與心理狀態被賦予了超越平凡的意義,并最終構建起一種民族的國家想象,讓每個參與其中的創作者都渴望獲得被歷史記錄的資格,在自覺和不自覺中將個體的感受融入整個民族的共同情感中,真切地感受到其中凝聚著的中國的力量。
綜合考察局部抗戰時期的“有獎征文”文學活動,無論是哪個政治力量舉辦的征文比賽,與其說是一種文學創作活動,不如說是一種文學造勢運動。征集者并不是想通過民間征集的方式來獲得經典,其真實意圖在于要將普通民眾的庸常生活與當下國家民族的宏大敘事相融合。通過有意識的創作引導,讓個體弱化,讓集體彰顯;讓“我”變成“我們”,讓“我”的生活與感受變成“我們”的生活與感受,讓“我”獲得身份的認同與歸宿,在潛移默化中實現潛在的征集者意圖向顯性的集體創作意圖的轉換,最終實現文學創作從私人化寫作到民間書寫或集體創作轉向。在整個局部抗戰時期,集體創作對于整個抗戰局勢的推動無疑是有意義的。集體創作開啟了共同記錄時代、見證歷史的敘述功能,有助于構建民族想象共同體,并最終實現凝聚思想、共謀抗戰的政治動員目的。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舉世震驚,這標志著日本軍國主義全面侵華戰爭的開始,也成為中華民族全面抗戰的開始。日軍在正面戰場發起了大規模的軍事攻擊,從淞滬會戰、太原會戰、徐州會戰到武漢會戰,由于敵我力量的懸殊,1938年10月,日軍占領廣州、武漢。短短15個月內,國民黨損失了100多萬軍隊,北平、天津、上海、南京、武漢、廣州等大城市陸續淪陷,其后,國民黨政府遷都重慶。由于戰線過長,兵力供給不足,日軍也逐步停止在正面戰場上的軍事進攻,抗日戰爭陷入膠著狀態。與此同時,共產黨領導下的敵后戰場迅速開辟,八路軍、新四軍利用日軍進攻正面戰場無暇多顧的有利時機,深入華北、華中,開展靈活機動的游擊戰爭,給予日軍沉重的打擊。基于此,日軍迅速調整對華政策,軍事進攻重心轉向共產黨的根據地??谷諔馉庍M入相持階段。
戰爭這朵“惡之花”給中華民族帶來了巨大的災難與痛苦,但也促成了全民族覺醒與團結。1937年7月8日,中共中央發出《中國共產黨為日軍進攻盧溝橋通電》,呼吁全中國同胞、政府和軍隊,團結起來,筑成民族統一戰線的堅固長城,抵抗日寇的侵略!1937年9月22日,國民黨中央通訊社發布《中國共產黨為公布國共合作宣言》,9月23日,蔣介石發表承認共產黨合法地位的談話,國共兩黨開始第二次合作,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形成。
在漫長的八年時間里,中華各界始終未放棄對希望的堅守,文學更是憑借其強大的宣傳力、號召力為抗戰搖旗吶喊,不斷提振民族信心與戰斗士氣。率先為此發聲的征集者是一家在滬美國報紙“China Weekly Review”(《密勒氏評論報》)。1937年12月4日,《密勒氏評論報》在其所附印的“戰事特刊”第一期上發布征稿啟事。參照《民族詩壇》的轉述:“該刊編者以二千伍佰元美金征求一首含義嚴肅而幽默,或諷刺之最佳詩篇,該詩之題材以述中日上海方面戰事為限。收稿期定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除首名得獎外,并另以一千美金之獎給予第二名?!盵9]61根據《民族詩壇》后來的介紹,此次詩歌征集活動評出的第一名是一位名叫Silex的外籍人士,詩歌題目為“War”。編者給出的獲獎理由是“案此詩并不如其他詩稿,專述關于上海之中日戰爭,其所以能獲第一名者,因所采格律及其詩之中心思想,皆為凡厭惡戰爭及屠殺之人所共感者也”[9]61。此次《密勒氏評論報》征文活動的參選作品均采用英文寫作,因此在獲獎名單中僅伍守常一位為中國人,其他皆為外籍人士?!睹芾帐显u論報》發起的這次“有獎征文”活動有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地方,“有獎征文”發布的時間為1937年的12月4日,距離淞滬會戰結束,上海全面淪陷不足一月,在中華各界疲于迎戰的階段,《密勒氏評論報》以新聞報刊的敏銳性迅速做出反應,并眼光獨到地在英語使用者中征集反映淞滬會戰的詩篇,以“他”者的視角來譴責暴行、揭示真相,并憑借其美國新聞媒介的立場與影響力將日本侵華事實在全世界范圍傳播與揭露。此次征文事件實際上從另一個側面印證了日本發動侵華戰爭遭遇到了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們的共同譴責。
抗戰時期,團結與凝聚是壓倒一切的話語。相對于各社會群體的利益訴求,塑造民族共同體處在無可爭議的優先地位,而在這一共同體框架下的每一類成員的情感、活動無不以抗戰敘事為前提。1938年5月,“新運婦指會”(“新生活運動”婦女指導委員會,簡稱“新運婦指會”)領導人宋美齡在廬山召開有共產黨員鄧穎超等人參加的婦女代表大會,制定并通過《動員婦女參加抗戰建國工作大綱》。為進一步貫徹落實該綱領,1940年3月8日,“新運婦指會”以宋美齡的名義創辦“蔣夫人文學獎金”并發起征文比賽,該獎項旨在“獎勵婦女寫作及選拔新進婦女作家,凡關于婦女問題、婦女工作、婦女修養、婦女運動等研究著述,凡以在抗戰中的婦女,婦女活動為中心題材”[10],均可報名參賽。隨后,湖南、貴州兩省相繼效仿,分別創辦“薛夫人湖南婦女文學獎金”和“吳夫人貴州婦女文學獎金”?!把Ψ蛉恕睘闀r任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夫人方少文,“吳夫人”則是貴州省政府主席吳鼎昌夫人陳適云。
作為抗戰時期專門針對女性群體設立的文學征文活動,“夫人文學獎金”顯然不僅僅是為了選拔女性作家?!胺蛉宋膶W獎金”的征文宗旨明確規定應征者需要以“抗戰建國”為敘事主題,所有的文學創作都必須圍繞抗戰建國這一主題展開思考。從《時代婦女應有的自覺和解放》《婦女修養》《抗戰期中我國婦運的中心工作》等獲獎論文篇目來看,在危重的民族境遇之下,女性的生活與工作必須與國家、民族之需要緊密聯系,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夫人文學獎金”征文活動無疑是有意義的。
此外,在共產黨領導的敵后戰場,根據戰爭的發展形勢也陸續開展了“華北誓約運動”“冀中一日”“偉大的一年間 ”“抗戰八年”等一系列文學征集活動。由冀中抗聯組織發起的“冀中一日”寫作運動是該時期一次規??涨暗娜罕娦詣撟骰顒???谷諔馉庍M入相持階段,日軍開始籌劃發動太平洋戰爭,擬向英美開戰,為了把中國華北地區變成戰爭補給的重要基地,日軍迅速調整作戰策略,“把作戰矛頭指向華北,妄圖摧毀我敵后抗日根據地,冀中平原首當其沖,敵我‘掃蕩’與‘反掃蕩’、‘蠶食’與‘反蠶食’的斗爭異常激烈”[11]。戰爭形勢更為復雜,但廣大八路軍戰士和敵后群眾的抗戰意志卻絲毫沒有動搖,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進行了英勇頑強的斗爭。
為進一步激發軍民的斗爭意志和愛國熱情,由冀中抗日根據地軍區政委程子華提議,冀中抗日根據地發起了“冀中一日”寫作運動,確定1941年5月27日作為征文寫作日期。征文活動在作家王林、孫犁等人的主持下有序開展,通知要求:“各級組織應保證黨政軍民各部門及全體黨員依照征稿辦法供給稿件,按期寄交?!盵12]417“下級同志不能寫稿者,可自述意思,發動文化水平較高的同志代為記錄,盡可能做到全黨同志能寫文章者,都寫稿,不能寫稿者,亦能口述思想,請人記錄成稿。”[12]417因此,“冀中一日”征文活動作為一項政治任務不折不扣地由各級組織落實到了每一位戰士、每一座村莊。征文共收到來稿5萬余篇,應征者從黨員干部到普通士兵,從識字班的家庭婦女到鄉紳秀才,甚至于,還有很多不識字的老人也通過請人代筆的方式參與到這場規模宏大的集體創作中來。從應征的稿件來看,有的揭露日軍的暴行,有的歌頌戰士的英勇,有的描繪根據地軍民的生活與建設。在1941年5月27日這一天,發生在成千上萬的應征者身上的獨特故事,共同構建起冀中平原宏大的抗戰敘事體系。無論從應征規模還是從影響范圍來看,我們今天依然認為“冀中一日”征文活動意義重大。一方面,它“實事求是地反映了冀中人民的生活與斗爭”[13],再現了敵后根據地軍民抗戰的嚴酷性,為歷史留下了真實的史料。但更重要的是,通過此次征文活動的開展,極大地鼓舞了士氣,激發了斗志,團結了民眾,文學也逐漸從創作本身發展成為一種新的斗爭樣式,起到了政治動員與政治宣傳的效用,為抗日戰爭贏得最后勝利凝聚了人心,提供了強大的精神力量與支撐。
相持階段是抗日戰爭中最為煎熬的一段時期,敵我力量的懸殊、戰事的復雜變化、英美救援的遙不可及等客觀現實的接踵而至,使部分國人陷入深深的絕望與恐懼之中。正因為如此,在戰爭相持階段舉辦的“有獎征文”文學活動更加強化其積極的宣傳功能。無論是“蔣夫人文學獎金”征文,還是“冀中一日”寫作運動,都是應對抗戰形勢變化做出的及時宣傳與回應。總之,抗戰時期“有獎征文”文學活動的主旨就是消除謬誤,統一思想,動員和團結各界力量,凝聚共識與人心,為戰爭服務,為戰事服務。
考察抗戰時期不同政治權力話語下迥異的政治導向、意識形態和激勵機制,對于準確把握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發展流變,豐富和拓展抗戰文學的內涵具有獨特的意義和價值。另一方面,我們也應該關注到,由于日本侵華戰爭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介入,讓原本各自為政的權力話語呈現出某種程度的合作態勢。盡管事實上,國統區和解放區的評獎機制各有側重,官方機構和民間媒體的選拔標準不盡相同,但在“抗戰救國”大旗之下,團結和凝聚成為各方共同的主題,文學創作就不再是私人化的審美體驗,而更多地成為一種集體意義的塑造過程,“有獎征文”文學活動也不再是一種激勵手段,而是一種動員與鼓動的政治宣傳。正是通過不同黨派或官方或民間對于“有獎征文”活動的精心策劃,普通大眾才參與到集體書寫中來,也正因此,國家民族的集體想象才不斷地被喚醒,不斷得到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