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君子人格

■ 葉春雷

孔子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一個坦字，將君子人格表達得相當形象生動。孔子的本意，是說君子不會患得患失，所以他能保持內心的平和淡定。孔子的這個意思，自然是極好的。事實上，坦蕩的胸懷，不僅是面對物質利益的得失時應該有的，而且應該擴大到面對一切人生憂患時的態度。

蘇東坡被貶謫到海南儋州后，他對人生的態度，還是那樣坦然，毫不消沉。“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這首詩表明蘇東坡已經融入了當地黎族人民的生活中，與他們打成了一片。沿著牛屎的痕跡尋覓歸途，這與他在貶謫黃州時與好友張懷民在承天寺步月一樣，都展示出一種清曠的襟懷、瀟散的風度，實在是坦蕩得很。

“坦”是銷盡了內心的塊壘，讓內心變得平曠空無，就像道家所言“：虛室生白。”內心毫無渣滓，清風明月一片，那自然是高明的。而這高明的清虛中，自然可以生出無窮的智慧，也就是“白”來。我讀李白的詩歌，感覺他的心中，時時是有塊壘的，“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相較于內心的坦蕩，那是一種焦灼痛楚的心緒，太過強烈之后，對心臟自然是有很大害處的。

“心底無私天地寬”是坦，因為擺脫了利害得失的糾纏；“舉重若輕”是坦，因為辦事干練，果斷干凈。反過來說，一個小肚雞腸的人，絕不會坦；一個婆婆媽媽、優柔寡斷的人，也絕不會坦。“坦”要有一種豁達的氣度，要有一種干練的風度，也要有一種率性而為、不為世俗所拘的勇氣。

《世說新語》里有一則“東床坦腹”的典故。“郗太傅在京口，遣門生與王丞相書，求女婿。丞相語郗信：‘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歸白郗曰：‘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東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云：‘正此好！’訪之，乃逸少，因嫁女與焉。”郗鑒之所以挑中王羲之為女婿，看重的也就是王羲之那份坦蕩的胸懷。為人不做作、不矜持，率性而為，保持一份可貴的天真，這正是襟懷坦蕩的表現。

中國文化的魅力，在于其對人對事評價的多元，不執守一端。若以成就事業為唯一的標準，那么很多文人可能就是失敗的典型，不會得到人們過分的推崇。正因為多元性的特征，所以很多看似失敗的人物，會因其人格上的魅力而為我們所推崇。譬如孔子，他弘道的理想在現實中是破滅的，但我們并不因此小看他。相反，我們為其坦蕩的人格而著迷，而認為他當得起圣人的稱號。我們對蘇東坡的看法也是如此。蘇東坡在政治上的失意，并沒有影響他在我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恰相反，我們更加崇敬他面對政治失意時那一份坦然和淡然。當他說“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的時候，我們在他的這份自嘲中感受到一種可貴的幽默氣質，為這幽默所感動。只有襟懷坦蕩的人，才能在人生失意時保持這一份天真的幽默。蘇東坡的幽默，來自他坦蕩的人格。

經過的事越多，也就愈懂得做人要坦蕩。人在一生中，免不了被誤解、被誹謗、被嫉恨，甚至被陷害。面對這一切，如果有一份坦蕩的胸懷，那就會淡然處之、一笑了之，絕不會過分去計較、反應過度。相反，一個修煉不到家的人，就像一個火藥桶，一點就著，不僅傷及無辜，而且更重要的是傷及自己，何苦來哉？

《說文解字》釋“坦”：“安也。從土旦聲。”“坦”就是安，從土。這讓我想到家鄉的江漢平原，一馬平川，坦坦蕩蕩，遼闊無邊，而又鳥語花香，池塘如鏡，倒映天光云影、竹木藤蔓，真是美不勝收。一個人，能像大地一樣坦蕩，不遮不掩，也就能像大地一樣，鮮花似錦，果實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