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少瑩
小引:填補文化制度史研究學術空白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和對外開放的不斷擴大,我國包括文化領域在內的管理體制改革在不斷深化。與此相應,大約從上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文化體制改革”問題就吸引了不少研究者的興趣。2003年以來,隨著中央關于深化文化體制改革的統一部署,各級黨委紛紛成立了專門的“文化體制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各類改革方案、政策更是頻繁出臺。文化體制改革工作在“文藝院團改革”、“經營性文化事業單位轉企改制”、“政府文化投入方式轉變”等領域取得了很多突破,文化研究領域也陸續涌現了一大批從不同視角探討文化體制改革問題的研究成果。盡管如此,由于我國文化體制改革任務緊迫、涉及因素復雜,尤其是近年來隨著國際國內形勢的快速發展,舊的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新的問題又在不斷涌現,總體看,無論實踐推進還是理論研究,文化體制改革問題都還處在攻堅克難階段。現有研究成果或多聚焦于當下,缺乏足夠的歷史眼光,或受限于條塊分割的文化管理格局而欠缺了對大文化的關懷。無疑,這些都多多少少影響了問題探討的理論深度和學術研究的系統性,也使得改革的實踐探索一定程度上欠缺深層次的理論指導和寶貴歷史經驗的參照借鑒??傊?,作為學術研究的“文化體制”研究領域還有著廣大的處女地等待開墾,比如“文化體制史”就是其中一個重要命題。
作為文化研究和制度史研究的一個交叉領域,文化體制史問題通常被放置于“通史”、“文化史”或專門性的“行政管理制度史”、“圖書館史”等中,而專門的文化體制史或文化制度史研究一直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有鑒于此,非常高興看到傅才武教授推出力作:《近代中國國家文化體制的起源、演進與定型》一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11出版,下簡稱“傅著”)。該書研究時段大致為辛亥革命民國建立到新中國建立初期,即1911—1954年左右。無疑,這是我國近現代史上十分特殊的一段時期,這一時期是自晚清以來我們古老的中華民族應對“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內憂外患疊加、文化大轉型、政治大動蕩、制度大更迭的時期,很多思想觀念、制度探索仍對當代中國發生著深遠的影響。近年來引人矚目的“民國學術熱”,原因正在于此。
怎樣看待近代史,無疑是每個當代文化研究者繞不過去的問題。傅教授早在其攻讀博士期間就表現出了對近代文化史的濃厚興趣,其以博士論文成書的:《近代化進程中的文化娛樂業——以漢口為主體的中國文化娛樂業現代化道路的歷史考察(1861—1949)》就是一個非常好的研究案例。作為一位著名的文化決策咨詢專家,多年來,傅教授除“全域式”地開展文化政策、文化產業、公共文化服務、文化創新、文化財政等的應用性文化研究外,更特別著力于文化體制改革問題的研究,先后推出過很多有影響力的成果,也多次直接參與從中央到地方多項文化體制改革政策的研制。我想正是這樣的學術背景促使傅教授選擇了近代文化體制史研究這一課題,其問題意識由來已久,學術脈絡清晰可見,研究建立在長期的資料積累和深思熟慮基礎之上,成果十分值得期待。
以制度研究的視角看,近代國家文化體制的起源、演進與定型問題,其實質是古老中國在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嚴峻挑戰中,在國共兩黨不同意識形態的大對抗、大博弈中發生的文化制度變遷問題。下面我擬結合“制度變遷”理論,談談我對這本書的理解和它帶給我的啟發。
晚清以來,西力東侵,西學東漸,古老封閉、積弱積貧的中華民族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空前激化,陷入“變亦變,不變亦變”的被動局勢。從制度變遷的角度看,大變局之“大”,意味著這一變局不是局部的變,而是全面的變,是包括文化制度在內的各種制度的全面崩潰;大變局之“變”,則說明傳統制度崩潰之后需要進行切實的新制度的創建。正如鄒儻先生所指出的,20世紀中國內部的首要問題,是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制度的全面崩潰,這種全面崩潰全面危機的形勢,使得中國幾乎不可避免地走上以“社會革命”來達成“國家制度重建”的道路①。歷史的發展正是如此。晚清以來各種“革命”的呼聲和行動不斷涌現,非“革命”不能改變舊中國已然成為社會共識②。1911年,在歷經多次的失敗后,孫中山等領導的國民黨終于取得了辛亥革命的成功,推翻了清王朝傳統帝制,建立了中華民國。然而,共和國有名無實,外有列強環伺,內有軍閥割據,百廢待舉。要真正擺脫“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悲慘處境,“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歷史的重任擺在所有中國人面前,這一任務的核心便是如何建立一個主權完整獨立、國家富強統一、民族興旺發達的現代民族國家,其內容則全面涉及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廣闊的領域,包括意識形態、文化價值觀、國家制度、社會風習等各個層面。這一任務,也即中國的現代化,或者說“制度變遷”。
“制度”泛指各種規則或運作模式。人類一切有組織的活動,無論體育運動還是經濟運行、社會管理,都需要一定的“游戲規則”。一種“制度”即一種規范個體或組織行為的社會結構或游戲規則③。我國古代“制度”一詞指一定的規格或法令禮俗,其中“制”指規范,就是規定“應該做什么”或“不許做什么”;“度”則是“做到什么程度”或“不許做到什么程度”的標準、尺度。英文institution或system可對應中文“制度”或“體制”,其一般含義也是指要求社會成員共同遵守的規章或準則。1980年代以來,隨著新制度主義的興起,“制度分析”成為了推動社會科學研究范式轉型的重要方法,在政治學、經濟學、歷史學、文化研究等領域獲得廣泛應用④。著名新制度經濟學家道格拉斯·諾斯認為,所謂“制度變遷”,指制度創立、變更及隨著時間變化而打破的方式,從經濟學的角度看,它可以理解為一種收益(效率)更高的制度對另一種收益(效率)較低的制度的替代過程。從類型上看,制度變遷可以分為“誘導性制度變遷”和“強制性制度變遷”兩類,這兩類制度變遷一類是“漸變式的”,一類是“突變式”的,變遷動力、變遷路徑和變遷內容各有不同。
以制度分析的視角看,近代中國文化制度變遷的原因十分清晰,大致可歸結為內、外兩個方面。就內部看,是傳統文化制度崩潰帶來的重建需要——包括了對傳統文化及其原有制度是繼承、拋棄還是固守、弘揚等一些列復雜的問題。就外部看,則是國門打開后,如何面對西方文化、西方制度的輸入、沖擊,是接收、效仿還是抵制、對抗的問題。因此,這一時期一系列關于國家、民族命運的思想爭論、制度嘗試不斷出現,文化制度變遷成為必須。
作為歷史研究,分期和研究時段的選擇十分重要。就近代中國文化制度變遷的情況看,雖然中國近代整體制度變遷的起點可以追溯至更早的歷史節點,比如鴉片戰爭(1840年),清末新政(1901—1911年)⑤。但考慮到是國民黨登上歷史舞臺后,中國方以現代國家的“姿態”,面對崩塌的“天下”,全面開始了包括文化體制在內的國家體制的建構過程,傅教授選擇以1911年中華民國建立為起點,以1949年新中國的成立及隨后1950年代的文化制度“定型”為終點,研究近代中國文化制度變遷。這顯然不失為一個較好的選擇。
“文化體制”是傅著的關鍵詞。近代中國國家文化體制到底是什么?包括哪些方面?它怎么來的(傅著謂之“起源”)?變遷過程怎樣(傅著謂之“演進”)?結果如何(傅著謂之“定型”)?該著的題目本身即體現了良好的問題意識和研究的主要內容。需要說明的是,傅教授在書中對“制度”概念有自己的界定和使用方式,并根據語境略有不同。他傾向于在狹義的概念上使用“制度”一詞。在第一章《緒論》中,他就對文化“制度”與“體制”做了區分與界定。他認為“制度和體制是一對相似的概念范疇,兩者之間既有聯系又有區別”,并直截了當地說,“筆者傾向于從狹義的層面來理解體制與制度的關系,將‘體制’與‘制度’作為兩個層次的概念使用?!彼M而提出,“文化體制”是“文化制度”的有機連接:“文化制度是指一定歷史時期內社會主體和政府機構賴以規范文化組織在參與文化產品與服務生產供給、分配和消費過程中所形成的各種關系的具體規則。文化體制是指政府和社會主體借以規范各種文化組織設置及其運轉的具有特定內在邏輯關系的系列制度集合。文化制度構成文化體制,文化體制包含文化制度。但文化體制并不是一個制度的‘大雜燴’,而是具有相互關系的制度有機連接體’?!雹?/p>
無疑,傅教授區別“制度”與“體制”,意在區分單項制度與整體制度,以更突出“文化體制”具有的不同于具體個別文化制度(政策)的整體性和內在有機聯系。為此,在全書大多數論述中,他也均使用較為狹義的“制度”概念,以強調“文化制度”與“文化體制”的不同。但是,在給出的一些總結性的結論中,他也使用廣義的“制度”概念。比如第五章《1949年前后文化行業的國家化與“制度意外”》中的“制度”就是廣義的概念,更類似于他所聚焦的“體制”。此外,更為重要的是,從全書使用的理論工具來看,雖然傅教授也借用當代文化研究的一些理論工具(如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概念、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阿爾都塞的“國家理論”等),但總體來看,其分析的對象,想要解決的問題,主要涉及的是文化制度變遷問題。所以,我認為他對“制度”與“體制”的區分并不影響本書將制度變遷的問題作為核心論題。這也符合將“文化體制”研究歸入“文化制度”研究的一般認識⑦。
就傅著所研究的時段看,無論國民黨政府還是后來的共產黨政府,都是“革命”(突變)的產物,這一歷史時期文化管理體制的創立、演進、變遷的過程,顯然可以歸為“強制性制度變遷”的類別。也就是說,帶有一定的突變性,并呈現出一般強制性制度變遷所具有的政府主導、自上而下的,整體式、突變式的特點。就中國近代史的實際來看,這一制度變遷不同于一般的強制性制度變遷,發生在近代中國的“制度革命”,由于作為文明古國的中國自身傳統的超穩定性和復雜性,由于“五四運動”,由于具有與國民黨不同政治主張的共產黨的出現,更由于國共之后展開的生死博弈,及其背后交織著的資本主義陣營(各帝國主義國家)和社會主義陣營(共產國際、俄國)的激烈斗爭,尤其是日本帝國主義侵華導致的國家危亡,使得這一變遷過程益發復雜。
作為一個大概念,“文化”的內涵十分豐富復雜,它至少有三個層面的含義,即價值觀層面、制度層面和日用層面。多數學者傾向于在研究中使用文化人類學意義上的“文化”概念,將“文化”視為特定的生活方式、風俗習慣、宗教禮儀、思想、語言、歷史和族群身份認同等。近現代以來,由于傳播技術的發展,人們普遍受教育程度的提高,閑暇時間的增多,以及文化與經濟的結合等原因,與政治領域、經濟領域相對應,“文化”已然成為涵蓋眾多行業的一大領域,成為政府施政的重要對象。
“制度”同樣是個復雜的大概念。按照新制度主義的分析,“制度”由三部分構成,即正式制度、非正式制度和制度的執行機制?!罢街贫取庇址Q“正式規則”,是指政府、國家或統治者等按照一定的目的和程序有意識創造、制定的一系列政治、經濟規則與契約等法律法規,以及由這些規則構成的社會等級結構,包括從憲法到成文法與普通法,再到明細的規則(政策)與個別契約等,它們共同構成人們行為的激勵和約束。可見,一般所說的“文化體制”——國家文化機關、公立文化機構的設立及其運作(發揮正式制度的功能),屬于正式制度的內容之一。
“非正式制度”又稱“非正式規則”,是人們在長期實踐中無意識形成的,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并構成世代相傳的文化的一部分,包括價值信念、倫理規范、道德觀念、風俗習慣及意識形態等因素。“實施機制”是為了確保上述規則得以執行的相關安排,它是制度安排中的關鍵一環,這三部分構成完整的制度內涵,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⑧。
制度分析理論還認為,“制度”本身還可以分為“制度框架”(結構)、“制度體系”和“單項制度”。制度框架是一個社會中正式的和不正式的制度安排的總和。如諾斯就認為,“人類搭建的支撐結構——制度可以分為三大框架,即(1)政治結構,它界定了人們建立和加總政治選擇的方式;(2) 產權結構,它確立了正式的經濟激勵;(3)社會結構,包括行為規范和習俗,它確立了經濟中的非正式激勵”⑨。制度體系則是某類制度的總稱,如市場經濟制度,就是一種關于經濟活動的制度體系或曰總體制度,在這個制度體系中,有很多“單項制度”,如稅收制度等。
換言之,制度變遷是一個十分復雜的過程,可以基于不同角度開展分析研究,如對制度變遷理念的研究,即思想史意義上研究。同樣,“文化制度變遷”有著多重的含義和層次,比如倫理價值觀的轉型也屬于廣義的文化制度變遷。顯然,全面展開文化制度變遷的各個層面的研究不是一本書所能完成的。為此,傅著將核心關切聚焦于“文化體制”,他首先將“文化”做了廣義和狹義的界定:“廣義上的‘文化’是指與物質文明相對應的精神文明范疇,可界定為一種與政治、經濟相對應的社會觀念與意識形態系統,包括教育、科技、文學藝術、新聞出版、廣播電影電視、輿論宣傳系統。狹義的‘文化’是指與人們日常生活方式相對應的文化產品與服務的生產供給、分配和消費系統,及與人們的物質產品生產與消費系統相對應的精神產品生產系統與管理系統,包括文學藝術、廣播電影電視、新聞出版、文化旅游等系統?!雹?/p>
顯然,這是一個更傾向于管理學意義上的定義,并傾向于使用“狹義”的文化概念。這為后面“文化體制”問題的討論提供了基礎。
為了討論的便利,傅著還將“本書的研究對象”(“文化領域”) 區分為“文化行政主體”和“社會文化主體”兩大部分。為說明其含義,傅著就兩大主體以列表的形式進行了詳細的列舉,如其中,“文化行政主體”包括:文化管理體制、機構組織方式、經費來源和結構、組織結構體系以及章程、規定、政策、事件、活動?!吧鐣幕黧w”包括報社、藝術團體、社會文化組織群團、文化娛樂場所、博物館、圖書館等社會文化組織及其相關章程、資格管理辦法、許可證制度、事件、活動等等?。這一按照行政“管理者”與“管理對象”進行的分類,大體包括了當代文化實務界常說的“文化系統”,及理論界(文化管理學)所指的文化組織、機構和政策法規,以及文化產品與服務。
通過上述概念界定和技術處理,傅著將研究內容進一步聚焦于該書提出的“國家文化體制”。換言之,傅著的研究主要聚焦于文化領域的“正式制度”的變遷上,即更側重于可見的、有形的文化部門、機構、社會文化組織、文化政策法規的變遷及其產物的文化產品與活動(歷史事件),亦即一般“中觀”意義上的文化制度的變遷。傅著并不主要就大的框架性制度與這一文化制度(“文化體制”)的關系,比如政治制度——資本主義抑或社會主義,及其與文化制度之關系;經濟制度——產權結構,私有或公有,及其對文化制度之影響;社會結構——倫理道德規范、風俗習慣等大量非正式制度及其與文化制度之關系等加以展開。當然,由于文化制度并不可能絕對地獨立于其他框架性制度,因此,傅著也不回避關于文化制度變遷涉及的意識形態、價值觀、文化認同、國家認同、文化產權乃至文化稅收等問題。但這些問題不是全書的重點。
正如諾斯指出的,制度變遷通常由對構成制度框架的規則、規范和實施的復雜結構的邊際調整所組成。重大的制度變遷往往是通過無數次具體而微的非正式變遷的變化累積而成,它們在整體上構成了根本性的制度變遷。在上述界定的基礎上,傅著聚焦于“中觀”層面的文化制度變遷,全書以4/5的篇幅,細致全面地梳理了1911年到1949年我國近代文化部門、機構、組織、政策條例及其執行情況的起源及演進的具體過程。事實上,作為史學著作,傅著最引人矚目的成就之一正是以“國家文化體制”為聚焦點,以國、共兩大政黨的文化(意識形態)博弈為主線,整理了繁多的文化制度史史料,填補了學界空白。
傅著將這一過程分為1911—1927年;1927—1937年;1937—1945年;1945—1949年(其研究延伸至新中國成立之初,大約1955年之前,文化體制的“定型”問題)四個階段,分階段探討了國、共兩黨在不同歷史階段“對現代化國家建設的不同目標與任務實施的不同制度安排,以及不同制度安排所帶來的結果和影響”。并將其總結為“近代國家文化體制的起源、演進與定型”過程。這四個階段的劃分以國共兩黨的“分”與“合”為時間節點,具體考察過程也以國、共兩大陣營分別展開,包括了政府文化主管部門的設置及運作、不同文化行業(新聞出版、廣播影視、戲劇演藝、文物博物、圖書館、美術、群眾文化等)的制度構建、事業發展與運作、相關文化政策的出臺及實施,重大文化活動及其影響等。
如1911—1927年的第一階段,國民政府初掌政權,作為推動強制性制度變遷的第一主體、第一行動集團開始進行國家文化體制的初步建構。傅著詳細講述了國民黨南京政府效仿西方現代化國家,在中央教育部設立“社會教育司”(1912年),在各省相繼成立教育(廳)局等,從上到下,初步形成了“以科層制為基礎的專業管理體系”,同時將屬于大眾娛樂性質的電影、戲劇、茶園、游戲場等文化娛樂行業納入警察局治安管理范圍開展管理的過程。這一階段共產黨作為推動文化制度變遷第二集團的力量還沒有充分顯現。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是個歷史轉折點——國共關系破裂,文化制度建構進入了一個傅才武稱之為“新意識形態化”的歷史階段——國民黨政府對文化控制,尤其是意識形態領域的控制采取強化態度,體現為全面建立了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領導下的文化事業計劃委員會、中央戲曲事業指導委員會、中央圖書館雜志委員會、中央宣傳委員會電影事業指導委員會、中央廣播事業指導委員會等專門的文化管理機構,黨管文化,頒布多項文化政策,形成了對新聞出版、電影、廣播和文化團體的“黨國合一”的全方位“文化統制模式”。國民黨政府這種強調政治利益第一、實為文化專制主義的文化統制模式,一直延續到1949年。
這一階段作為推動文化制度變遷的另一大主體,中國共產黨雖然還處于弱勢,但是,“四·一二”政變血的教訓讓共產黨人意識到要保存自己,與國民黨政權展開斗爭,必須建立自己的武裝,自己的根據地,自己的輿論陣地,以最大程度地獲得社會支持。此后,共產黨不僅重視“拿槍的隊伍”建設,也十分重視拿筆的“文化新軍”的建設。傅著詳細梳理了這一過程。1929年“古田會議”決議提出“宣傳工作是紅軍的第一個重大工作”;1931年通過的中共第一個《文化問題決議案》提出,“文化工作的本身具有階級斗爭的重要意義……”。隨著中共對文化工作重要性的認識不斷加強,各種文化組織成立、健全,各種文化活動蓬勃開展,形成共產黨歷史上文化發展的一個高潮。如根據1927年《蘇維埃臨時組織法》成立隸屬于“教育委員會”的藝術局、編譯局;中央出版局(1931年)的設立;中央蘇區圖書館的建立(1932年);“含有士兵娛樂和接近工農群眾兩個意義的”俱樂部(1929年);類似現在的基層文化中心性質的“列寧室”的設立;“八一劇團”、“藍衫團”、“工農劇社”、“紅色文工團”等的設立;以及蘇區大量具體文化政策的頒布實施,如《蘇維埃劇團組織法》、《俱樂部綱要》等。傅著尤其以詳盡的新聞出版史料,對新聞出版、報刊發行、紅色中華通訊社建立等蘇區政府新聞宣傳工作體制機制雛形,以及后來新中國新聞出版事業體制的形成過程進行了詳細回顧。
總之,共產黨主持的蘇維埃政府建立后,一直到1937—1945年的抗戰時期、1946—1949年解放戰爭時期的陜甘寧邊區政府等,國共兩黨雖然有合有分,但由于意識形態的巨大分歧,雙方在文化領域的激烈博弈從未中斷。雙方都將宣傳文化領域作為另一條戰線、另一個戰場,展開兩條道路的選擇,兩種力量的斗爭。傅著將其歸納為“文化領導權”的爭奪,并對這一過程進行了十分精彩的再現——如國統區地下報刊的發行及對國民黨當局文化專制的反抗;“左聯”成立的前前后后及其文學活動和影響;中共在國統區大學的宣傳文化活動;中共主導的國統區“新啟蒙運動”大辯論的前因后果、爭論過程。這些歷史重大事件和重要組織機構沿革等的回顧,充分展現出共產黨將馬克思主義與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逐漸形成的宣傳文化理論、體制及靈活務實的文化領導才能。典型的是第二次國共合作期間,政治部“第三廳”的實際運作——根據傅著的梳理,1938年,南京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在武漢成立了主管抗戰宣傳的文化機構“政治部第三廳”。有意思的是,這個由郭沫若任廳長的第三廳,既是國民政府的文化行政機構,又接受中共長江局的領導。事實上,在周恩來的領導下,第三廳成為中共團結和動員文化界人士的合法組織,成為國統區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重要堡壘。
這里,傅著借助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概念提出了一個新的分析角度——“文化領導體制”:“所謂‘文化領導體制’,是指依據既定的國家文化建設目標,基于一定的文化理論和文化發展的指導原則,通過執政黨或者國家行政機關一系列決策機制和程序,制定文化建設的大政方針和具體政策,再經由執政黨和國家各級權力機構及社會團體加以貫徹的制度體系?!?/p>
“文化領導體制”的問題,涉及的是制度變遷中的“變遷主體”與“變遷動力”問題。
任何制度的建構、創新、變遷,都需要領導者和推動者。那么,近代中國文化制度變遷的領導者(主體)是誰呢?根據新制度主義的分析,制度變遷需要依托一定的主體,變遷中不同的角色發揮著不同的作用。這里的角色往往是特定的“組織”?!敖M織”與“制度”不同。諾斯指出,什么樣的“組織”會出現,以及它們如何演化,這兩方面均受制度框架的根本性影響。反過來,它們也影響著制度框架的演化。就中國當時的情況看,諾斯這一說法也是有啟發意義的。民國建國后,代表中國民族資產階級利益的國民黨作為執政黨,學習借鑒西方現代資本主義國家政府組織方式,建立行政管理部門,成為推動制度變遷的當然主體。但是,在1917年“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主義”;1918年一戰結束;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等重要事件的推動下,晚清以來中國社會對西方資本主義、西方文明普遍抱有的“仰視”態度受到嚴重質疑,對帝國主義的貪婪無恥更是有了深刻認識。中華民族的精英分子對中國到底應該走什么樣的道路開始了新的反思與審視。加之俄國革命的榜樣,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建立一個沒有壓迫、沒有剝削的共產主義社會成為一種比效仿西方現行資本主義制度更加鼓舞人心的新理想、新道路。于是,大量共產主義信仰者在中國誕生了(盡管他們那時對共產主義的理解與馬克思的經典共產主義概念或有差異),他們結成了為這一理想奮斗的新組織——中國共產黨。1921年中國共產黨組織的誕生,很大程度上改變了當時中國的政治生態,為基本政治制度的選擇提供了新的選項。就文化領域來說,正如毛澤東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指出的,“五四”以后,中國產生了完全嶄新的文化生力軍,這就是中國共產黨人所領導的共產主義的文化思想,即共產主義的宇宙觀和社會革命論”。共產黨及其代表的無產階級登上歷史舞臺,在推動近代中國制度變遷中扮演了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正如諾斯所言,就達至其目標而言,“組織”乃是促成制度變遷的主角?。顯然,傅著中提出的“文化領導體制”背后的“文化領導者”,就是文化制度、文化游戲規則的制定者,也就是文化制度變遷的主體。就近代中國而言,就是國民黨與共產黨這兩大政黨。根據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政黨本質上是特定階級利益的集中代表者,是特定階級政治力量中的領導力量,是由各階級的政治中堅分子為了奪取或鞏固國家政治權力而組成的政治組織。國民黨與共產黨,作為近代中國及其特殊的歷史條件下,由代表著不同的階級利益、擁有不同意識形態、治國理念的精英分子所組成的、最有影響力的兩大政治組織,當仁不讓地成為近代以來推動中國制度變遷最重要的兩大集團。
傅著帶領我們回到歷史的現場。事實上,傅著正是為我們詳細梳理了這兩大組織在不同政治理想、利益訴求和價值目標導向下進行的“文化領導權”的博弈過程。這一過程中,博弈雙方根據自己不同的政治理想和階級利益,依托建制化的部門、機構、組織,通過行使政治、行政、法律乃至暴力等手段,主導、影響宣傳文化產品的組織、生產、傳播,以爭奪人心為其爭奪天下。傅著指出,“相比于國民黨及其他政黨,中共對于文化領導的認識最為深刻和自覺”?。正是中國共產黨對于中國革命的性質、道路的選擇,和對宣傳文化工作——思想工作、輿論工作的高度自覺和重視,使得其在文化領導權的競爭中牢牢掌握了主導權。如早在1927年,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寫道:“要領導農民從事政治斗爭、經濟斗爭和文化斗爭”。他還指出,革命斗爭有文化戰線和軍事戰線兩條戰線,“我們要戰勝敵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槍的軍隊,但是僅僅有這種軍隊是不夠的,我們還要有文化的軍隊,這是團結自己、戰勝敵人必不可少的一支軍隊”?。而在寫于1940年的《新民主主義文化論》中,根據革命形勢的變化,毛澤東針對“中國歷史的特點”、“中國向何處去”、“我們要建立一個什么樣的新中國”等關系中國前途命運的重大問題,高屋建瓴地提出了自己系統的總結和主張。其中,專門就文化的性質、中國文化革命的歷史特點等進行了分析,并提出:“所謂新民主主義的文化,就是人民大眾反帝反封建的文化,在今日,就是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文化。這種文化只能由無產階級的文化思想即共產主義思想去領導,任何別的階級的文化思想都是不能領導了的。所謂新民主主義的文化,一句話,就是無產階級領導的人民大眾的反帝反封建的文化。”?正是由于中國共產黨對中國革命的形勢、性質、目標等的正確研判和戰略眼光,從1921年后直到1949年,國共兩黨分分合合,經歷生死博弈,最后,共產黨取代國民黨,取得了政權,建立了社會主義新中國。
這一博弈過程也可以用制度變遷理論模型加以理解。諾斯認為,制度變遷一般由兩大行動集團的共同推動得以完成。在《制度變遷的理論:概念與原因》一文中,諾斯和戴維斯將制度變遷的主體區分為“初級行動團體”和“次級行動團體”。其中,前者是決策主體,其決策啟動和支配著制度創新的進程,后者則是發揮次要作用。諾斯還指出,在強制性制度變遷中,充當第一行動集團的主要是作為權力中心的權威公共組織,它們通過政府命令和法律法規,以集中化的制度供給方式,強制性地驅動自上而下的制度變遷。換言之,就傅著研究的對象來看,至少1911年到1949年的38年間,推動制度變遷的兩大集團是國、共兩大政黨。前期,國民黨作為執政黨,是權威公共組織,第一大集團;共產黨作為在野黨、第二大政治組織是推動制度變遷的第二集團。制度變遷的動力,則來自各自的政治理想、建黨宗旨,以及對執政權(包括文化執政權,文化領導權)的爭奪。博弈的后期,隨著共產黨影響力的日益擴大,第一、第二集團的位置一定程度上發生了“調轉”,共產黨最終贏得了包括文化領導權在內的最終勝利。歷史表明,正是國共兩黨的生死博弈(階級斗爭)影響了、并且最終形塑了中國近代國家文化體制的“樣貌和性質”,決定了中國近現代文化體制、文化管理模式最終成為意識形態宣教與文化管理,即政治與文化高度結合的文化管理模式。
綜上,通過傅著的梳理和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就1911—1949年的中國來看,強制推動的制度變遷遭到了來自不同陣營,尤其是國共兩大陣營巨大而復雜力量的塑造。由于變遷目標不一,總的來看,近代中國制度變遷過程(建國)可以說是在“上”(執政黨、政府、中央)與“下”(非執政黨、民間、基層)、“左”(以蘇聯為代表的共產國際的力量)與“右”(以美國為代表的資本帝國的力量),種種復雜因素的動態博弈中進行并完成的。 換個角度說,無論是民國早期軍閥割據的狀況,還是中后期共產黨的“分庭抗禮”,執政的國民黨政府事實上是個“弱政府”,它以及它所代表的民族資產階級軟弱無能,不能統攬全局帶領全國人民建立一個主權獨立的中國,也沒有能力成為具有決定意義的權威而推動完成一個完整的強制性制度變遷。反之,共產黨及其所代表的無產階級成為了“革命”最主要的力量,并最終取得了革命的勝利。就文化領域看,雖然國共兩黨具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政治主張,兩大行動集團在博弈中的相對“位置”動態發展,在不同的歷史時段呈現出不同的特點,但由于意識形態的對立、階級斗爭的需要,國、共兩黨采取的都是意識形態管控、文化與政治高度重合的模式。換言之,正是兩黨意識形態的嚴重對立及其生死存亡的對抗性博弈,決定了制度變遷手段的高度組織化,呈現出傅著所謂“以黨建國”的變遷路徑特征,并使得起源于民初公共領域活躍、眾聲喧嘩的近代國家文化體制,演進和定型為中后期思想文化較為統一的文化統制模式。這是歷史的事實,也是歷史的必然。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傅著對近代國家文化體制形成過程中國共雙方關于“文化領導權”的爭奪及其“易手”十分關注,但從全書看,傅著仍扣緊了“文化體制”的制度史研究初衷,其以歷史為線索的制度史回顧是將意識形態宣傳博弈與具體文化領域的發展(不一定涉及意識形態)穿插同步進行的,其中相當多的篇幅和豐富的史料,是對中國近現代新聞出版、戲劇、電影、文物博物、圖書館等各具體文化行業的主要管理體制、機構,乃至行業協會等的形成及歷史沿革的詳細梳理。如古物古跡保護與博物館體制領域。傅著先后梳理了民國政府設立的“中央古物保管委員會”(1928年)、(北京) (國民政府內務部) 古物成列所(1913年)、“舊都文物整理委員會”(1935年)等機構,及其組織開展的具體的文物保護工作;以及著名的“古物鑒定委員會”(1926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史語所,1928年)、“中國營造學社”(1930年)、南通博物苑(1905年)、歷史博物館(1915年)等機構的歷史沿革;以及相關政策法規,如民國政府在沿用清政府出臺的我國歷史上第一個文物保護法規——《保存古跡推廣辦法》(1906年)10年后,才于1916年頒布新的文物保護辦法。1914年至1935年間,連續推出8個政策,涉及名勝古跡保護、寺廟登記、古物保存等。無疑,這些梳理為后續各具體領域制度史研究,如中國博物館史、中國圖書館史、新聞出版機構體制史、戲劇史等的研究提供了很好的基礎。
歷史學家克羅齊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傅著在對民國文化體制史的梳理過程中,除主要以制度變遷理論分析外,還引入了多學科的觀察視野,有現實針對性地提出了很多自己獨立的思考,給人不少啟發。
比如,關于“文化公共領域”的思考。傅著指出,民國初年國民黨政府承襲“清末新政”成果,學習西方發達國家做法,創建了新聞自由體制,其文化管理模式明顯傾向于開放、自由、民主,營造了眾聲喧嘩、積極探索、參政議政的社會風氣和“文化的公共領域”,為可能的文化治理模式轉型提供了一定的條件。但是這一時期十分短暫。歷史表明,在內憂外患、列強環伺的情況下,公共領域無法健康成長,暴風驟雨似的革命需要統一的思想凝聚全民族的力量。也正是在共產黨強有力的文化領導下,成功地動員了全民族的力量,才促成了中國革命的成功。
又如關于“文化領導權”的思考——源自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學派代表人物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概念,與傳統中國政治思想中關于“民本思想”的比較研究,無疑也是一個很有價值的話題,值得進一步深究。
還有關于“國家”問題的思考。“國家”是重要的政治學概念,關于什么是“國家”在中國近代史中更是有著多角度的理解,直接影響著建國道路的選擇。這方面研究成果不少。傅著雖然沒有正面討論近代中國“國家”概念、“國家”性質、“國家制度(體制)”建立過程,但其通過對“國家文化體制”的梳理及以文化體制為例提出的“以黨建國”路徑的分析,啟發我們進一步思考作為一個文明古國,如何處理傳統中國的“天下觀”、當代中國的國家觀與與西方“民族國家觀”之間的關系。
此外,傅的研究還涉及社會學家韋伯關于“科層制”與“合法性”的概念,啟發我們關于“科層制”與中國傳統文官制度的關系的思考。“合法性”與“革命”之關系的分析,引發我們關于宣傳文化、“意識形態”與“認同的政治”等的進一步思考。而其嘗試應用社會學家布迪厄的“場域理論”、“文化資本”理論,福柯的“話語理論”等,對中國近代國家文化體制的形成進行的多角度解釋也有一定的啟發意義。
當然,傅著也存在一些不足,比如對當代中國道路選擇與意識形態形成的思想理論根源、社會思潮研究不足。又如沒能將國際大背景對中國革命的影響納入研究等?。然而,學術研究無止境,尤其是由于民國時期新舊雜陳、由舊轉新,疊加中西文化碰撞等復雜的過渡性特征,更由于時至今日自晚清以來中國文化的現代轉型仍處于艱難的“進行時”,包括傅教授這項研究在內的任何一項對于這一時期的學術研究工作,都“命中注定”了必然具有無限的“開放性”而難以徹底“完成”。我所說的這種“開放性”是指這類研究本質上是一種依然鮮活生長、動態發展的、處于“進行時”中的問題。換言之,這類研究既可以指向過去,走向更深的歷史縱深處,也可以面對未來,超越現實,對更長遠的未來傾注更多前瞻性關懷;既可以指向內部,引發對中華傳統文化現代轉型的深刻反思,也可以指向外部,對中西交融、文化全球化進行深入思考??傊?,種種問題遠非一部研究著作可以完全承擔。何況隨著時間的推移,更多史料的發現或解密,以及更多相關領域研究成果的涌現,都為研究的深化提供著多樣的可能。也正為如此,這類開放性的研究總是可以給予我們豐富的啟發。
總之,傅著第一次全面整理了近代文化制度史的浩繁史料,第一次完整給出了自己關于我國近代文化體制史的完整描述、解釋和分析——涉及體制變遷的起點、分期,涉及政府部門、機構、政策,社會組織、團體、人物、事件、作品……閱讀這本書,我們可以看到我國近代文化制度是“如何長出來”的,以及“長成什么樣”的。正如馮天瑜先生所言:“本書能使人抵近觀察近代中國文化領域那些基本的又不太為人所知的狀貌,追溯現代文化制度的最初來源與演進路徑,值得文化史研究者和愛好者仔細研讀?!?/p>
最后,作為傅教授的同行,傅著也讓我想起了一個另外的話題。
當代文化研究大致沿著兩個路向展開?。一是由英國伯明翰大學當代文化研究中心開創于上個世紀60年代(90年代中期影響中國),迅速成為當代學術研究顯學,并幾乎滲透到一切人文學科和社會學科研究中的“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這種文化研究曾經是一個學派,發展到今天,更可視為一種綜合、跨學科的問題意識、批評立場或研究方法。我把這種文化研究稱為“理論性文化研究”。當代文化研究的另一個路向則可稱為“應用性文化研究”——大約也是從上個世紀90年代中后期開始,由于產能過剩、后工業社會、信息社會來臨,國際軟實力競爭加劇等的推動,產生了以服務政府、服務企業決策咨詢為目的的文化研究(我將其稱為culture research),即文化政策、文化管理、文化體制、文化產業等的研究。兩種文化研究同樣需要綜合、跨學科的問題意識與研究方法,不同的是,前者多基于知識分子的“社會良知”功能,多采取批判性的、解構的立場,后者則更基于發揮知識分子專業知識、專家功能,多采取建設性的、建構性的立場。
兩種文化研究角度不同、方法不同、目的不同,因而也呈現出不同的特點。比較而言,前者更重理論,后者更重實踐;前者可以憑借思想的鋒芒與理論的武器,對文化現象進行外科手術式的、酣暢淋漓的解剖與分析。后者則會因為研究服務對象的現實需要,如某個城市的文化規劃、某項文化經濟政策的研制等,不得不在現實條件約束之下進行小心的構思、謀劃、營建。換言之,應用性文化研究更需要面對文化發展的具體問題提出具體的解決辦法,要求研究者更務實地考慮,所謂“接地氣”,有可操作性。因而,這類文化研究也更多借助管理學、法學、經濟學等社會科學的理論工具。由于這些特點,前一種文化研究常常被視為更“精英”,后者則更“世俗”;前者更“務虛”(形而上),更有學術含量,后者更“務實”(形而下,出謀劃策),更重現實利益考量。也因此,很長時間以來,傳統學界多少有些不屑于后一種文化研究,認為前一種才是“做學問”,后一種不過是“做項目”。
當然,近十余年來隨著應用性文化研究需求的急劇增長,隨著文化政策、文化經濟、文化管理、文化產業等領域的成果迭出,這種看法發生了很大改變。事實上,應用性文化研究以其為公共部門決策提供的咨詢研究,極大地影響著文化發展實踐,在文化建設中中扮演著日益重要的角色。更進一步,隨著當今時代的飛速發展、我們所面對的世界日趨復雜,未來,理論性文化研究與應用性文化研究相結合,徹底打通文史哲、政、經、法等各學科,實現更高水平上的“新的綜合”,將是當代文化研究的必由之路。
這里重提這兩種文化研究的不同,乃是因為傅才武教授正是應用性文化研究領域的佼佼者。傅教授不僅是書齋里的學者,更是文化智庫的管理者和決策咨詢研究專家。他身兼武漢大學國家文化發展研究院院長等多個職務,帶領一支年輕的團隊,活躍在文化研究領域,推出過很多成果。而他的這本著作正可視為應用性文化研究與理論性文化研究結合的產物。根據傅教授的介紹,本書是武漢大學國家文化發展研究院擬推出的“珞珈智庫文化叢書”第一輯的第一本。關于這套叢書,他在本書的開篇,撰寫了題為《中華民族文化現代化進程中學術共同體的責任》的“總序”?。在這篇序言中,他以一個資深文化研究者的身份,回顧總結了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應用性文化研究領域的發展歷程、智庫成長以及所取得的初步成果。值得注意的是,他把這一總結放到了中國文化現代化的大視野中來看。他指出:“鴉片戰爭以來,作為后發趕超性現代化國家,中國社會的現代化進程經歷了技術現代化(‘變器’)——管理現代化(‘變制’)——政治現代化(‘變政’)——文化現代化(‘新民’)、由物質到精神文化層面逐步深化的遞進變遷過程。文化現代化作為現代化的高級階段,經過百年的積累,到當代中國業已進入關鍵階段,并且,由于當代中國出現了科技上從第四次技術革命向第五次技術革命轉型、經濟結構上從蘇聯計劃模式向英美市場模式轉型、社會結構上由工業化和城鎮化為核心的傳統現代化模式向以信息化為核心的后現代化模式轉型,這三種疊加轉型構成了文化現代化的復雜環境,使得文化現代化面臨錯綜復雜的局面,迫切需要文化理論界從學術層面上回答文化理論、文化管理和文化政策領域的一些重大問題?!?
可見,傅教授是將更多關注“當下”的應用性文化研究,置于中國文化轉型,亦即文化現代化的長時段、大背景下來觀照的,體現了作者高度的學術自覺。而“變制”、“變政”與“新民”的有機聯系,也正聯系著應用性文化研究與理論性文化研究——推動中國的文化現代化無疑正是這兩種文化研究的共同關懷。傅教授進一步指出,推動中國文化現代化是學術共同體的責任。懷著這樣的學術自覺和文化責任感,2015年,由武漢大學牽頭,聯合清華大學、吉林大學、上海交通大學、上海外國語大學、四川大學、同濟大學、新疆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等高校及研究機構,共同創建了國家文化軟實力協調創新中心。這一“協同創新中心”將緊扣國家文化軟實力這一主題,將中華文化的生成、發展與演進、不同文明之間對話、文化認同與國家認同建構、中國國家文化形象塑造等作為研究重點?。
根據傅教授介紹,“珞珈智庫文化叢書”第一輯后還將推出第二、第三輯,未來將致力于我國文化管理與公共政策理論研究,以理論創新不斷推進國家文化體制的改革與發展,努力在服務國家戰略需要和社會文化實踐需求的過程中,體現當代文化理論研究和學術創新的固有價值。我想,正是推動中國文化現代化的學術自覺和社會責任感,激勵著傅教授和他帶領的團隊在勤奮努力開展應用性文化研究的同時,關注歷史、關注理論、關注學術。這種志存高遠的努力令人十分敬佩。我們有理由期待傅教授和他的團隊推出更有分量的成果,為中國文化現代化做出更大的貢獻。
注釋:
① 甘陽:《〈中國革命再詮釋〉序》,載鄒儻:《中國革命再詮釋》,牛津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② 單世聯:《中國現代性與德意志文化》“中篇:革命論述”,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③ 在中文里,“制度”是個古老的概念,《易·節》中有:“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笨追f達疏中謂:“王者以制度為節,使用之有道,役之有時,則不傷財,不害民也。”王安石《取材》:“所謂諸生者,不獨取訓習句讀而已,必也習典禮,明制度。”
④ 科思、德姆塞茨的產權理論、威廉姆森的交易成本理論以及諾斯的制度變遷理論形成經濟學的新制度主義研究譜系;馬奇和奧爾森的《新制度主義:政治生活中的組織因素》則揭開了新制度主義政治學的研究序幕。
⑤ 晚清時期隨著西方文化的傳入和社會風氣開放,清政府一定程度上放開了對新聞出版的專制壓迫,初步啟動了新聞出版法制化的管理步伐。參見張小莉:《清末新政時期的文化政策》,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⑥⑩?? 傅才武:《近代中國國家文化體制的起源、演進與定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2、15、312頁。
⑦ 多數涉及文化體制問題的研究,均歸入文化制度研究。如蒯大申、饒先來:《新中國文化管理體制研究》,“緒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2頁。
⑧⑨[美]道格拉斯·諾斯:《理解經濟變遷過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45—46、46頁。
? 轉引自楊立青:《上下聯動與制度變遷》,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70頁。
? 《毛澤東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47頁。
? 《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98頁。
? 這方面成果其實不少,如思想史意義上單世聯的《中國的現代性與德意志文化》等;國際關系史意義上楊奎松的《中間地帶的革命》 (國際大背景下看中共成功之道) (山西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等。
? 關于這兩種文化研究,參閱毛少瑩:《現實迫切呼喚應用性文化研究》,載《人民論壇》2007年第11期。
? 本書為武漢大學文化發展研究院擬推出的“珞珈智庫文化叢書”(第一輯)中的一本,故有“總序”。
?? 傅才武:《近代中國國家文化體制的起源、演進與定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總序》第2、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