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涵
中國具有悠久的農耕歷史,不可否認,“鄉紳”的出現,對鄉村社會的穩定起到了重要作用。劉毓慶教授在評價張華僑的《貴族的理想》一書時指出:“(正是中國鄉紳)承擔了保護地方平安與建設的責任”,這些鄉紳“以道義支撐了鄉土中國的運轉”。但如今,“鄉紳群體的消失讓鄉村失去了文化領袖和靈魂”。①我們知道,“鄉紳”并不只是依據經濟條件而自然生成。學者徐祖瀾一針見血地指出:“知識、財富和身份是構成鄉紳概念的三大核心要素。”“首先,鄉紳是鄉村知識分子,其知識要素從明清時期的功名發展為清末民國時期的學識,此為一種表層的顯性要素。其次,財富作為鄉紳概念的更深層次要素,是鄉村知識分子成為鄉紳的物質基礎,且伴隨著清末民初的紳商對流,財富要素的比重有所上升。再次,身份是鄉紳概念的根本性要素,惟有為鄉村公益發揮其知識和財富的作用,鄉紳才能獲得公共身份并得到鄉民的確定性認同。”②不難見出,作為鄉紳,其必須具備較為雄厚的物質財富,更需要相當的學養與見識。不過,“鄉紳”身份要想真正得到鄉民與地方政府的“認同”,最重要的,是為“鄉村公益”發揮作用。何為鄉村公益?在筆者看來,其實就是以儒學“有所為”之責任倫理為旨歸,以知識和財富為基礎,通過興辦教育、敦化民風、修路筑橋、建立鄉勇武裝保護一方平安等,在鄉村文化建設和基層政治建設中發揮作用,從而獲得鄉民的合法性認證和社會頂層的“補充性”認同。換言之,僅僅具備知識與財富,如果只是守財奴和書呆子,并不能夠成為鄉紳。只有以自身的知識與財富,在所在的“鄉土”(鄉治)之所,通過推行相應“方略”與“政策”,獲得了治下鄉民和地方政府的廣泛認同,才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鄉紳”。
以此為標桿,我們發現,關于“鄉紳”的理解存在不少誤區。譬如,有人認為鄉紳“主要由兩部分人組成:一部分是有官職而退居在鄉者,此即所謂的‘紳’或‘大夫’;一部分是未曾出仕的讀書人,此即所謂的‘士’”。作者舉例稱,“像《水滸傳》中的盧俊義、史進,便是典型的保一方平安、仗義疏財的鄉紳”。③顯然,這樣的理解值得商榷。盧俊義世居北京大名府,不在“鄉村”,何以稱“鄉紳”?史進之父就稱史進“從小不務農業,只愛刺槍使棒,母親說他不得,慪氣死了,老漢只得隨他性子”,可見史進全然沒有“知識學養”,也不符合作為鄉紳的知識條件。顯然,作者將“鄉紳”等同于鄉間豪強、草莽英雄。
正是因為“鄉紳”是知識、財富和身份的三者合一,才具有了鄉村治理的可能性,并成為中國社會政治的重要組成部分。有學者指出:從國家治理上說,中國社會是“以上層政權為主導,基層社會組織(主要是宗族和鄉族組織)自我管理為基礎,上下連接、相互依賴”,屬于“雙層治理”。④此言可謂切中肯綮!本質上看,上層統治與鄉村治理都是國家治理,但以鄉紳作為重要組成部分的鄉村治理是國家治理的基礎。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就很容易理解,為什么在中國現代啟蒙文學和革命文學中,鄉紳主要是作為負面形象出現的了。
譬如魯迅的作品。有人曾經專門研究過魯迅筆下所謂“鄉紳”形象,稱:“閱讀《吶喊》與《彷徨》,我們會驚奇地發現,魯迅筆下的那些鄉紳,卻與儒者的形象大相徑庭——他們身上既沒有儒者的知識水準,更沒有儒者那種高雅的人格氣質;除了占有大量的財富之外,簡直就是虛張聲勢、俗不可耐。”⑤何以如此?其實道理很簡單。魯迅筆下的“鄉紳”先天性地作為封建統治的幫兇,是革命的必然對象,怎么可能成為正面形象呢?進一步講,魯迅實際上是將他們“設置”成“偽儒”(偽鄉紳),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鄉紳”。從文學史意義上說,正是在對“偽儒”的猛烈批判之中,以“真儒”為內核的鄉紳獲得了潛在的確認——“五四新文學的思想啟蒙,與其說是東西方文化之間的激烈碰撞,還不如說是真儒與‘偽儒’之間的生死對決,傳統不僅沒有在啟蒙中消亡,反倒是在啟蒙中獲得了重生。”⑥說到底,魯迅筆下的所謂“鄉紳”,其實承擔的是啟蒙文學和革命文學的“被批判對象”職責,他們不可能是真正的鄉紳。
循著這一思路,我們可以將中國現代文學譜系中的鄉紳文學想象劃分為兩類:一類是以魯迅為代表的啟蒙、革命文學想象,典型特征便是應和著時代的需要,有意識地將“鄉紳”定位在“偽儒”坐標系中,更多地凸顯其作為官方統治者的幫兇和時代進步的絆腳石上,譬如魯四老爺(《祝福》)、趙老太爺(《阿Q正傳》)、李如珍(《李家莊的變遷》)、黃世仁(《白毛女》)、彭霸天(《洪湖赤衛隊》)、馮蘭池(《紅旗譜》) 等;另一類則是新時期文學中出現的新的鄉紳形象,典型的有白嘉軒(《白鹿原》)、雪大爹(《圣天門口》) 等。先說劉醒龍的《圣天門口》中的雪大爹。在天門口鎮,雪杭兩大家族生死對立,從表面上看事事都是有著四個兒子依仗武力的杭大爹勝出,然而真正獲得民心、在精神上張揚的卻是寬容、平和的雪大爹!雪大爹作為真正的鄉紳,何以能夠如此?一是學識,雪大爹博古通今,遠勝于憑借經驗橫行鄉鎮的杭大爹;二是財富和由財富創設的公共關系形象;三就是雪大爹及其一門身上作為鄉民精神典范(寬容、自律、至愛、教化等)的人性光輝。再看《白鹿原》中的白嘉軒。白嘉軒最讓人佩服的是什么?是“腰桿子”!黑娃最忌恨也是最害怕的是什么?還是白嘉軒的“腰桿子”。所以,當了土匪的黑娃要報復白家,最直接的手段就是打斷白嘉軒的腰桿子。這里所言的“腰桿子”既是指白嘉軒的身體部位,更是指代以鄉規民約為支撐而建構起來的宗族精神領袖這一經過鄉民和地方政府認證了的“身份”。進一步講,在《白鹿原》中,白嘉軒可以劃入“真儒”之列,鹿子霖只能算作是“偽儒”。白嘉軒所表征的是,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以儒家文化為內核的正統文化,其具有綿綿不絕的教化人心、醇正風俗、延續鄉治的生生不息力量。無論是在國民黨統治時期,還是在日本人入侵中華之際,白鹿原上最具有穩定性的力量不是別的,而是儒家文化。而這種儒家文化的貫徹與傳承者,正是白嘉軒這樣的“真儒”——鄉紳!
湖北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何存中,曾經憑長篇小說《太陽最紅》入圍第八屆茅盾文學獎一百強,并最終榮獲第五屆湖北文學獎。為了寫好《太陽最紅》這部長篇,作者曾深入黃麻起義所在地之一的麻城,掛職宣傳部副部長,走訪了諸多革命后代,遍查革命歷史檔案,獲得了深刻感悟。正如他自己所言:“五年來的無數個夜晚我夜不能寐,用心智思索;無數個黎明我仰望著蒼穹,尋找歷史長河中的人性之真……作為一種歷史文化現象,不容我貶低鄉紳;作為一種歷史精神,更不容我貶低烈士。我用熱血歌唱,用良知哭泣。為了流逝的歲月,也為了將來的日子。”⑦為什么不能“貶低鄉紳”?究竟該如何從“大歷史、大文化和中華傳統倫理的角度去思索”那一段歷史以及那一段歷史中的傅立松(著名鄉紳)與王幼勇(革命者)這種生死對決的舅甥關系?
作為其思索之集大成者——長篇近作《最后的鄉紳》 (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2月版),不再是采用革命者視角,而將鄉紳古敬之完全推到了前臺,并占據男一號位置。需要特別說明的是,不同于其他小說,《最后的鄉紳》有著濃厚的大別山歷史印痕。古敬之,就是以河南鄉紳顧敬之為模特而創造出來的人物形象,兩者之間有著難以分割的關系。譬如,顧敬之畢業于武昌法政學堂,在家鄉設立過“親區”,做過河南商城縣縣長,屠殺過革命黨人;又建過“古荊樂堂”,興辦教育等;他與張國燾有過交集,全國解放后逃往臺灣,死于1972年(84歲)等等。這一切,在小說中都得到了真實體現。
文學不是歷史,我們沒有必要追究古敬之是否一定即為歷史上的顧敬之。筆者只是想說,作為存在的那一段歷史,復活在了作者何存中的文學世界里。我們感興趣的是,作者是如何“復活”這一段歷史?又是如何敘寫那樣一個真實存在的鄉紳?
首先,作者并沒有簡單地沿襲傳統套路,將古敬之定位為“偽儒”來進行丑化;也沒有像《太陽最紅》那樣,將古敬之作為革命的對立物予以“比照”。最大的突破在于,作者是將“鄉紳”提升到“士紳”高度來進行描繪的,這樣便賦予其全新的內涵。“有人說我是鄉紳,我究竟不是單純的鄉紳。我是以鄉紳入仕途的,準確地說應該叫做士紳……我一生游走于官場與民眾之間,使我罪惡深重,墜入泥淖,不能自拔。我生逢亂世,作為士紳在那塊土地上,終其一生,想把夢想變成現實,但到頭來還是灰飛煙滅,死無葬身之地。”⑧古敬之在與麻城會長傅立松的“論道”中也明確提到:“傅會長,你那是教人之道,我這是馭教之道。前者講的是學問和人品,后者憑的是氣度和胸懷。”“這就是鄉紳與士紳之區別。”⑨簡單地說,鄉紳主要靠感染和教化民眾,士紳則不惜采用一切手段,更像是亂世梟雄。“鄉紳以仁為先,士紳以治當先。”⑩正因為如此,小說中的古敬之不惜將潘鶴鳴縣長、老丈人南先生,還有共產黨人田先生等玩弄于鼓掌之中,且自鳴得意。小說甚至寫到,古敬之假借學生鬧學潮之機,槍決了小舅子南柱石,并留下鱷魚的眼淚。顯然,古敬之的“作”和“為”超過了一般鄉紳的“道”和“義”。
其次,《最后的鄉紳》關注的并不是歷史細節,也不關注宏大歷史本身,作者傾心的是歷史進程中作為“士紳”這一特殊個體的古敬之的“靈魂”(精神)糾結。在小說“引子”中,作者寫道:“你不知道我多么糾結,自從我動了念頭想寫古敬之,他的靈魂就像磁鐵一樣,吸附著我”,“他把我當作了大別山區通天接地的招魂人”。為什么呢?因為古敬之認為作家“做的是與靈魂相關的事,擔此重任,難逃其責”。實際上,小說中無論是敘寫古敬之三起三落上上下下,在監獄之中精讀《離騷》 (“養我胸中浩然之氣”),還是敘寫他當了一縣之長極力推行所謂“新政”,作者所要表現的都是古敬之“何以如此”,而不是古敬之已然做了什么。小說中,作者多次讓古敬之的靈魂復活,與其進行“對話”。這不僅是小說敘事視角的簡單變換,更重要的是作者讓人物的“靈魂”說話——直接與讀者對話。還有,小說中讓古敬之與孔子對言,由孔老夫子對古敬之的一生蓋棺論定:“你犯糊涂了!鄉紳變成士紳就違背了儒家本質。免不了自以為是,以暴制暴;免不了坐地稱大,權力膨脹,公私不分;免不了上下其手,欺世盜名。這些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所有這些,凸顯的不是What,而是 Why。
再次,作者通過對混沌歷史的復活,力圖鋪展開古敬之的多維人生,創造出獨特的“那一個”形象。考諸史籍,我們發現,國民黨商城縣縣長顧敬之早就被定位為“顧屠夫”。他巧立名目收斂錢財,獨享四房太太驕奢淫逸,是與共產黨不共戴天的土豪劣紳……即便是興辦學堂、禁煙禁毒、提倡婦女放足等,也被認定為虛情假意為自己張目。然而,在作家何存中看來,歷史中的人總是一切歷史關系的總和,鄉紳作為“一種歷史文化現象”,古敬之作為由鄉紳而轉變出來的“士紳”,必然有其值得慎重考量的地方。
正如小說“引子·漂泊的靈魂”所言——在古敬之“纏著我的肉體,折磨我的靈魂,使我不得安生”,迫使作者“思索了十年”之后,何存中“背著行囊,翻越小界嶺,深入到大別山腹地他的家鄉”進行深入調研與深度感受——力圖全面而真實地解讀這樣一個歷史人物。何以如此?第一,源于作者的歷史觀,誠如寫作《太陽最紅》時所悟,不能簡單地“貶低鄉紳”。鄉紳作為客觀存在,是鮮活的有生命的歷史。第二,就顧敬之本身來說,就是個多面體,而不是一介單向度的土豪。第三,文學應該超越現實,作為文學想象的古敬之將會比現實更復雜、更混沌。基于此,作者在《最后的鄉紳》一書中,通過古伍兩個家族矛盾的設立、古敬之與前縣長潘鶴鳴(后成為共產黨人)的分分合合、古敬之與岳父南先生的“相愛相殺”等,來凸顯歷史現實的多元與可能。尤其值得關注的是,作者沒有沿襲慣性簡單“設定”人物,而是力圖在歷史的必然性中敘寫人物的特殊性,在特殊的歷史境遇中發現人物性格的“那一個”。基于此,作者并不忌諱讓古敬之在抗日戰場奮勇殺敵,對于汪偽政權派下來的漢奸縣長亦是義正辭嚴殺之而后快……如此,小說中的古敬之既是歷史上的河南商城縣縣長顧敬之,又是一個基于作者自身理念觀照的難以一言以蔽之的文學復面形象。
周新民教授曾經以《湖北作家:期待超越》為題對湖北作家的歷史觀等進行過評說。他在充分肯定湖北作家的文學創作之后,針對劉醒龍、陳應松等人的中長篇作品提出了“歷史理性”與“鄉村倫理”、“審美現代性”等問題。譬如,針對陳應松等偏重于鄉村倫理而排斥現代屬性,周新民指出:“對鄉村倫理的審視,不能回避歷史理性的邏輯,也不能以鄉村倫理取代歷史理性尺度。”再如,針對劉醒龍的《圣天門口》將倫理屬性架構于歷史理性之上,周新民認為:“《圣天門口》對歷史理性價值尺度和倫理尺度的關系也缺乏清醒的認識。它從不同的角度反思了中國激進主義文化,無疑具有重要的文學史意義。但是,它仍然在偏離歷史理性價值的軌道上,單向度地肯定倫理價值,從而影響了作品的美學和思想意義。”?顯然,作者針對的是劉醒龍自覺不自覺地將歷史倫理化、社會道德化的創作傾向,對《圣天門口》中所表現出的梅外婆的“神性”(譬如梅外婆對性侵自身的日本鬼子的包容)提出了尖銳的批評。
十年過去了。湖北作家的歷史再建構沖動依然強勁。方方的《軟埋》在更廣闊的視域中試圖對20世紀50年代土改運動進行反思——用方方的話來說就是:“現今,很多人在談中國鄉村成為空村的問題,談鄉村道德、文化缺失的問題等等,這些問題的呈現,都離不開當年的土改運動。而這個后果的嚴重性,是當年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直到今天,我們都沒有開始認真反思這段歷史。”?反思什么?通過什么來進行反思?在筆者看來,《軟埋》就是通過土改運動中的歷史人物,更準確地說,是通過對被土改的對象(也就是“鄉紳”)的歷史命運的敘寫來凸顯那一段歷史的本真狀態。“《軟埋》真正引人注目之處,就在于小說作者用直面血腥歷史的勇氣,以鄉紳家族中胡黛云(丁子桃)等人的終生命運,來揭示土改歷史進程對家庭、人類所產生的難以逆轉的深刻影響;《軟埋》敘寫出了陸子樵等歷史上被定位了的‘鄉紳’新形象,發人深思。”?這是一個什么樣的鄉紳呢?陸子樵作為“進步”鄉紳,曾經為革命傾注了大量物資錢財;他并非貪婪成性巧取豪奪之徒,更不是頑固不化企圖開歷史倒車的螳螂之輩。相反,在解放后的土改運動中,面臨滅頂之災之時,全家服毒自殺,他卻堅決要求兒媳胡黛云從地道中獨自逃生……可是,就是這樣的一位具有人性的“開明紳士”,在歷史的大洪流面前,依然無可遁逃。顯然,方方更多地是從作為個體的人性的角度來審視那段歷史,企圖揭示大歷史洪流中的個體命運的悲歡沉浮。這是方方個人的歷史思考,也是有為作家的有益探索。
眾所周知,大別山區曾經是紅色革命的搖籃。僅湖北紅安就曾經創建了中國革命的三支重要武裝——紅四方面軍、紅二十五軍和紅二十八軍,從這里走出了223位共和國將軍,有14萬英雄兒女為革命獻出了寶貴的生命。確然,大別山革命歷史給作家們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文學資源。
何存中的《最后的鄉紳》就是基于這段歷史的一個值得關注的文本。一方面,作者是在“寫歷史”——大別山下的顧敬之實有其人,實有其事,許多案例可以“對號入座”;另一方面,作為文學創造,小說中的古敬之不再是歷史上的顧敬之,在對古敬之的生死疲勞恩怨情仇敘寫中,我們見到了作者“歷史地寫”的那一面,也就是說展示了作者的歷史觀。閱讀這部長篇小說,我們在為作者不斷突破、勇于探索而倍感欣慰之時,也明顯感覺到,由于作者發力太狠,更由于作者觀念在握,從而導致古敬之形象存在著較為濃重的“個人倫理溢出”印痕。作家過于強調歷史理性中的個人倫理,而有意無意地遮蔽了歷史理性中的社會倫理。因之,古敬之變成了一個“可疑的”鄉紳(士紳)形象。
何存中始終對古敬之抱有“理解之同情”,對之進行歷史批判則顯得輕描淡寫。譬如,被稱作是“屠夫”的古敬之何以殺人如麻?作家為之進行了“開脫”:于個體來講,是因為女兒小云被伍家殘忍殺害,因之古敬之以暴易暴;于集體而言,古敬之是“士紳”,懷抱救國之志,非常時期當采用非常手段,所以他排擠共產黨,召開鄉紳大會強力推行“新政”一家獨大。作者何存中為了顯示人物的“復面”與多元,著力敘寫古敬之打日本鬼子,在國共兩黨之間巧妙周旋,從而保得“親區”一方平安。小說甚至寫道:“灌河雖然經過兩次日本侵擾,但都打出去了。灌河由于嚴懲土匪,通過禁煙、禁嫖、禁賭,社會治安得到了根本好轉,做到了夜不閉戶,道不拾遺。那時候境內人們安居樂業,農副業、手工業、城鎮集市商業,出現空前未有的繁榮景象。”“那時候灌河縣城被譽為‘大漢口’,余集被譽為‘小漢口’。”?好一派盛景!
作者的用力過度還體現在主體意識的直接介入上。譬如,作者讓作為“士紳”的古敬之時時通過與他人的辯論、對古人詩詞話語的引用、與孔老夫子的“隔空對話”、現代人物的“歷史評價”等,闡釋古敬之施政主張的“合理性”。其結果便是,小說中的一些人物某種程度上變成了理念化的表達對象,作品氣脈不夠流暢,時不時有梗塞之感。某些時候,古人直接變成了今人——譬如古敬之欲平息學潮,但是臺下學生不買賬。這時的古敬之說:“從今天起古某保證你們吃飽喝好,與此同時處理貪污分子。此處應該有掌聲。”?注意,“此處應該有掌聲”的現代用語在古敬之時代就已經出現了。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歷史是什么?作家應該采用什么樣的歷史倫理來建構那一段歷史?尤其是涉及到具體的歷史人物,涉及到血雨腥風的革命歷史之時,我們有必要慎之又慎。既要在文學作品中創造出新的歷史人物形象,又要在不違背歷史必然性的前提之下,正確地運用歷史倫理,才能經得住歷史的真正檢驗。從這個角度說,湖北作家的歷史建構依然重任在肩,道阻且長。
注釋:
① 劉毓慶:《為何鄉紳維護了鄉村的穩定》,《中華讀書報》2016年10月12日。
② 徐祖瀾:《歷史變遷語境下的鄉紳概念之界定》,《湖北社會科學》2016年第6期。
③ 雷鳴:《新世紀長篇小說“鄉紳”書寫的文化征候》,《江西社會科學》2018第4期。
④ 張研、牛貫杰:《19世紀中期中國雙重統治格局的演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85頁。
⑤ 晏潔、宋劍華:《儒變:魯迅小說中的鄉紳敘事》,《魯迅研究月刊》2017第1期。
⑥ 晏潔、宋劍華:《儒變:魯迅小說中的鄉紳敘事》,《魯迅研究月刊》2017第1期。
⑦ 丁小平:《歷史的沙漏:太陽為什么最紅?——何存中長篇戰爭小說〈太陽最紅〉編輯手記》,《軍營文化天地》2009年第11期。
⑧⑨⑩??? 何存中:《最后的鄉紳》,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2、186、81、260、179、229頁。
? 周新民:《湖北作家:期待超越》,《揚子江評論》2008年第6期。
? 解慧:《方方:對于《軟埋》,我只是個記錄者》,中國出版社傳媒網“重磅作家”專欄,2017年1月6日。
? 沈嘉達、沈思涵:《〈軟埋〉的歷史鏡像與敘事倫理》,《小說評論》2017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