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奕文
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家普遍認為,在資本積累之前就有資本的“原始”積累,它作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起點,是政治經濟學的“原罪”。可是,他們在解釋這一“原罪”的時候,“就像在談過去的奇聞逸事”,聲稱“正義和‘勞動’自古以來就是唯一的致富手段”①,那些勤勞而節儉的人能夠積攢下財富,懶惰而浪費的人則最終淪落至只有自身可供出賣。然而“事實上,原始積累的方法決不是田園詩式的東西”,“在真正的歷史上,征服、奴役、劫掠、殺戮,總之,暴力起著巨大的作用”②。馬克思認為,資本原始積累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形成的前史,其確切含義是“生產者和生產資料分離的歷史過程”,因此,它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一切變革的首要原因。這一生產方式運用迫使農民與土地分離、禁止流浪、以國家權力控制工人等暴力手段,使得“直接生產者的被剝奪,即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的解體”③。可以說,馬克思揭露了資本原始積累暴力血腥的真實歷史。那么,馬克思是否通過批判資本主義的這一“原罪”,進而來批判資本主義的不正義性呢?本文認為,原始積累的確是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為不正義的重要因素。因此,要進一步探討的問題是,馬克思以何種路徑將原始積累與對資本主義正義性的批判相聯系?對于這個問題,本文反對以往的歷史論證,即用資本原始積累的暴力性來解釋整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不正義性;馬克思要揭示和批判的是,資本主義不將原始積累解釋成該生產方式形成的前提,而解釋成資本運作方式的一個環節,從而試圖進入一種超歷史的、永恒不變的發展軌道,并混淆視聽地宣稱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將會永恒運行下去。正是這種對原始積累的解釋及其后果使得馬克思認為,資本原始積累是論證資本主義不正義性的重要證據。
馬克思對于資本原始積累的論述主要存在于《資本論》第1卷和《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中,綜合這兩部重要文獻來看,其原始積累理論基于兩個前提:一是,要想解釋資本主義運行模式下資本不斷積累的“惡性循環”,就必須找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起點,也就是原始積累;二是,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家往往將資本的原始積累解釋成勤儉節約或運氣導致的財富累積,以這種田園詩式的解釋來掩蓋資本主義前史的暴力、血腥和罪惡。
就第一個方面來看,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呈現出的種種現實來看,在貨幣成為資本之后,資本與剩余價值就毫無休止地相互轉換,因此,要想進一步解釋這種轉換,從而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批判,就要假定它存在一個起點,這個起點就是原始積累。馬克思認為,資本積累貫穿于資本主義的運行模式中,其中存在一個“惡性循環”:“資本積累以剩余價值為前提,剩余價值以資本主義生產為前提,而資本主義生產又以商品生產者握有較大量的資本和勞動力為前提”④;資本積累“以資本為前提,以現存的資本的關系為前提,因而也以資本同勞動、價格(固定資本和流動資本)、利息以及利潤的關系為前提”⑤。然而讓人迷惑的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循環又是如何形成的,這個循環的前提究竟為何?馬克思的回答是,這個前提應該被假定為資本的原始積累,也就是亞當·斯密所說“預先積累”,“它是形成資本所必需的,因而已經作為前提,作為因素之一包含在資本的概念中”⑥。因此,馬克思資本原始積累理論的論證前提之一,就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部的“惡性循環”,為了進一步揭示這一循環并對其進行批判,馬克思在邏輯上假設了資本的原始積累這一前提。
就第一個方面來說,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家對于原始積累田園詩式的解釋,完全背離了原始積累暴力、血腥、罪惡的歷史事實,這使得馬克思認為原始積累的真實狀況必須被澄清。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認為,原始社會不需要預先積累,因為每個人的生活都處于自給自足的狀態;而當勞動分工被完全采納之后,絕大多數人都需要依賴其他人的勞動產品才能維系正常生活,而此時如果某個人沒有預先積累,他在尚未出賣自己的產品之時,是無法購買其他人的產品以維系自己生活的。這就說明,預先積累必須在分工完全被采納之前進行。事實上,預先積累和勞動分工是同時進行的⑦。可是,在解釋預先積累從何而來時,亞當·斯密卻說:“資本因節儉而增加,因浪費或行為不當而減少。”⑧他的說法代表著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普遍看法,即認為資本預先積累的來源在于節儉或儲蓄,節儉的人為雇用生產性勞動者建立起一種永久性的資金保障,這一點甚至對于國家來說也同樣適用。馬克思不同意他們的解釋,他認為資本的原始形成,絕不是政治經濟學家們所說的那樣,是對生活資料、勞動工具和原料的積累,因為這種積累只會產生少量的剩余產品,而且這些產品中的很大一部分還會被消費掉。從真實的歷史來看,資本的原始積累必然包含著這樣的分離:“作為貨幣財富而存在的價值,由于先前的生產方式解體的歷史過程,一方面能買到勞動的客觀條件,另一方面也能用貨幣從已經自由的工人那里換到活勞動本身。”⑨因此,馬克思資本原始積累理論的另一個論證前提,在于歷史事實與詩意解釋之間的鴻溝,即資本主義確立與發展的真實歷史,完全不同于政治經濟學家對原始積累行為的詩意解釋。
在梳理了原始積累理論的論證前提之后,馬克思繼續揭示了資本原始積累的真實含義及其發生過程,這兩方面構成了其原始積累理論的論證路徑。
在《資本論》第1卷的“所謂原始積累”一章中,馬克思首先給出了原始積累的真實含義,即“生產者和生產資料分離的歷史過程”⑩;接著他從勞動者、資本家和國家權力三方面主體的角度出發,揭示了原始積累這一資本主義及其生產方式形成的前史;最后,馬克思進一步厘清資本原始積累的準確內涵,它是“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的解體”,而代之以“資本主義私有制,即以剝削他人的但形式上是自由的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并認為資本主義的歷史趨勢是資本的不斷集中。
首先,資本的原始積累發生于資本及其生產方式形成之前,它既是封建社會的經濟結構解體的過程,又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要素解放的過程。在這個有著雙重作用的過程中,在封建社會中就已經初顯端倪的商品、貨幣、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需要轉化為資本,就必須使得兩種商品的所有者發生接觸并相互對立。也就是說,商品市場出現了一種分離,即沒有人同時擁有自由的勞動能力和勞動實現條件的所有權。隨著這種分離的維持和擴大,社會的生活資料和生產資料越來越轉化為資本,同時,越來越多直接生產者轉化為雇傭工人。因此,馬克思認為,資本原始積累的真實內涵,就是“生產者和生產資料分離的歷史過程”。
其次,馬克思分別分析了勞動者、資本家和國家權力三方面主體的形成和演變,以及這三者之間的相互關系。第一,勞動者由生產者轉變為雇傭工人的前提有兩個:一是生產者從其隸屬的土地、個人和行會中解放出來,而成為自由無束縛的勞動出賣者;二是他們也同時被剝奪了這些束縛給予他們的生存保障,從而只能出賣其自身。由于農業是封建社會經濟結構的支撐,因此上述兩方面前提的基礎,是對農民土地的剝奪。馬克思以英國為例,梳理了農業革命這一原始積累進程中的暴力手段,指認這一革命產生了資本主義租地農場主和無產階級,最后他總結道:“掠奪教會地產,欺騙性地出讓國有土地,盜竊公有地,用剝奪方法、用殘暴的恐怖手段把封建財產和克蘭財產變為現代私有財產——這就是原始積累的各種田園詩式的方法。”?正是以這種暴力的方式,資本主義逐步使生產者喪失維持生命的生產資料,從而被迫轉化為雇傭工人。不僅如此,暴力在他們已經成為雇傭工人之后愈演愈烈:“被暴力剝奪了土地、被驅逐出來而變成了流浪者的農村居民,由于這些古怪的恐怖的法律,通過鞭打、烙印、酷刑,被迫習慣于雇傭勞動制度所必需的紀律。”?由此,資本的原始積累才得以順利進行并迅速擴充。
第二,馬克思繼續追問資本家的來源,他認為,資本主義租地農場主階級的形成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而工業資本家的形成則簡單粗暴。依然以英國為例,租地農場主的最初形式是農奴的管事,后來演變成為“靠使用雇傭工人來增殖自己的資本,并把剩余產品的一部分以貨幣或實物的形式作為地租交給地主”?的一類人。到了十六世紀,由于租約時長和貨幣貶值的雙重作用,租地農場主靠著犧牲雇傭工人和地主的利益而增加自身的財富,從而很富有的租地農場主階級便形成了。相比之下,工業資本家的形成更為簡明直接。在中世紀和資本主義生產的幼年時期,率先逃跑的農奴就能成為主人,后來才逃跑的則只能成為仆人,前者通過對后者的進一步剝削,成為了不折不扣的資本家,并在此過程中形成了高利貸資本和商業資本。
第三,馬克思觀察到,資本原始積累的擴展必然要依賴國家權力,而國家權力就是以最殘酷的暴力為基礎的。在社會的轉型時期,資本家會“利用集中的有組織的社會暴力,來大力促進從封建生產方式向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轉變過程,縮短過渡時間。暴力是每一個孕育著新社會的舊社會的助產婆。暴力本身就是一種經濟力”?。對于這個說法,可以在歷史上找到的例證數不勝數:殖民制度、商業戰爭、國債制度、現代稅收制度和保護關稅制度,這些無一不是由國家權力主導,并且帶有暴力的屬性。這種暴力還表現在,為了將工人的工資和工作時間控制在有利可圖的范圍之內,新興資產階級利用國家權力制定的法規是極具暴力與剝削性的。雖然在后來,國家權力極少直接使用暴力進行資本積累,而是通過教育、傳統、習慣的手段,使得資本對工人的控制成為“生產的自然規律”,使得工人對資本的這種從屬性得到保證與維持。但是,這并不能抹去資本主義在原始積累過程中不斷使用暴力手段的真實歷史。
最后,馬克思將資本的原始積累進一步確定為“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的解體”,從而確立起“資本主義私有制,即以剝削他人的但形式上是自由的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資本的原始積累之所以“用最殘酷無情的野蠻手段,在最下流、最齷齪、最卑鄙和最可惡的貪欲的驅使下”,促成個人私有制的解體,并代之以資本主義私有制,是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確立要求生產資料的聚集、勞動力的分工合作與自由發展?。也正是由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這個要求,馬克思判斷,用暴力手段來促進資本聚集的做法不可能就此停止,而會采取新的形式對私有者進一步剝奪,即被剝奪的對象就不再是勞動者,而是資本家了。進而,當資本集中不斷進行,資本制度越來越具有國際性質,“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這時資本主義便走到了盡頭,它必然會被自身基礎上重新建立的個人所有制所代替。至此,馬克思確認了資本主義的歷史趨勢,即先否定以往的個人私有制,不斷進行資本積累而使“少數掠奪者剝奪人民群眾”?,最終這種無止境的積累必然帶來對否定的否定,使人民群眾得以剝奪少數掠奪者。
那么,馬克思對資本原始積累進行揭露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對于這個問題,學界存在一定共識,但是占據主流的還是爭論與分歧。學界的共識在于,原始積累作為資本主義的“原罪”,充滿了暴力和剝削,因此它構成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批判的重要證據。在這個共識的基礎上,對馬克思原始積累理論目的的研究便開始出現分歧,總結而言,這些分歧可以歸納為以下三個問題:第一,原始積累理論能否成為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正義性論證的證據?第二,在馬克思看來,資本主義是正義的,還是不正義的?第三,原始積累理論如何論證資本主義的正義性?下面,本文將對以上三個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
第一個問題的核心,并不是考察馬克思是否對資本主義進行了正義與否的界定,而是判斷其原始積累理論本身是否能彰顯正義這一價值。因此,我們可以暫時擱置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正義性的具體判斷,甚至可以將馬克思正義觀的內涵放到一旁。雖然時至今日,學界仍無法對“正義”給出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定義,但僅僅從“正義”的廣義內涵來說,它是指一種匹配,即當事實與預先設定的價值標準相匹配的時候,我們說該事實是正義的,反之,則說其是不正義的。那么,我們在這個問題中要判斷的,就是馬克思在對資本原始積累的論證過程中是否將事實與價值相匹配,換句話說,這個論證是否涉及價值判斷。事實上,馬克思在文本中使用的“下流”、“齷齪”、“卑鄙”等詞語,就是他對于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所作所為的價值評判。由此本文認為,馬克思的原始積累理論涉及正義這一價值,它能夠成為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正義性論證的證據。
關于第二個分歧,我們需要回答之前被擱置的兩個問題:馬克思如何定義正義,以及他對資本主義正義性的具體判斷。自上世紀“塔克—伍德命題”提出后,馬克思理論中資本主義與正義的關系問題便一直爭論不下。以阿倫·伍德為代表的學者認為,馬克思強調“權利永遠不能超出社會的經濟結構以及由經濟結構所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展”?。馬克思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強調生產方式的基礎性地位,正義依賴于既定的生產方式,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一切交換、剝削與牟利都是正義的,因此馬克思并沒有認為資本主義是不正義的?。而他們的反對者則認為,決定規范的不僅只有社會因素,還有階級因素?。并且,我們可以做一個反推:如果馬克思將判斷正義的標準確立為與社會經濟結構的匹配,那么作為資本主義的前史,資本的原始積累發生在封建社會的經濟結構下,它就是不正義的;再根據歷史論證,既然作為前史和起點的原始積累是不正義的,那么馬克思不可能認為資本主義是正義的。如此就會帶來論證的矛盾:“塔克—伍德命題”所運用的正義判斷標準,即以與社會經濟結構的匹配來判斷正義性,就會與其最后得出的結論,即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是正義的,產生矛盾。澄清了“塔克—伍德命題”的錯誤之后,我們便可以回答何謂馬克思眼中的正義這個問題。按照歷史唯物主義的思維方式,正義只是一種歷史的、具體的表達,它的含義隨著歷史的發展而不斷變化,總會出現新的匹配于當時歷史的正義內涵,因而對于正義的定義問題,馬克思沒有給出確定不變的標準答案。關于資本主義的正義性問題,馬克思的看法應該是,資本主義是不正義的;而它之所以不正義,是因為它以一種強制的方式規定社會生產和發展方向,試圖使資本主義成為一種超歷史的、永恒的社會制度。而這恰恰是馬克思所反對和批判的。
在對第二個分歧作答的基礎上,我們需要繼續討論原始積累理論與資本主義正義屬性的關系問題,以及它們如何相關。為了簡化論證,在此我們只討論其中一種情況,即原始積累理論論證了資本主義是不正義的。持有這一觀點的學者往往以歷史論證來說明資本主義是不正義的,也就是說,資本主義不正義,其中一個原因是它的發端是血腥、暴力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帶有“原罪”,因此它本身就不可能是正義的。將歷史論證的邏輯剝離出來,我們就會發現它無非是在講,資本主義是不正義的,因為它的源頭是不正義的。可是,源頭的不正義性無法論證整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不正義性。因為,假設這種論證成立,任何發展生產力和轉變生產關系的行為都會伴隨著暴力和對過去社會經濟結構的破壞,那么這些行為都會被認定為不正義,任何歷史的發展都是不正義的。因此,馬克思以資本原始積累來論證資本主義不正義的思路應該被另行解釋。
在《資本論》第1卷和《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中,馬克思是先論述了資本積累,后才回溯性地論及資本原始積累,這啟示我們,不能割裂資本原始積累和資本積累之間的關系,來比較和權衡兩者在“資本主義不正義”論證過程中的重要性,而應該將它們看做是此論證中缺一不可的兩個環節。資本原始積累是資本積累設定的前提,這個設定是一種理論上的,因此馬克思對原始積累的論述,只是站在資本積累論述基礎上的回溯,是邏輯倒推的過程。也就是說,資本原始積累是馬克思論證資本主義不正義的一個環節,它并不必然導致這一論證的證成。事實上,馬克思對于原始積累有著雙重評價,就像他也能看到資本主義的雙重影響一樣。一方面,原始積累為資本主義的誕生創造基礎,是相對于舊生產方式的飛躍;而另一方面,前史和開端總是會影響事物后續的發展方向,原始積累的暴力、血腥屬性使得罪惡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入“惡性循環”,而這種“惡性循環”,就是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不正義的理由。馬克思的批判針對的是資本主義經濟學家不切實際地解釋資本原始積累,讓人誤以為原始積累就是資本運作方式中的一個環節,從而相信資本主義能夠永遠處于不斷積累的循環中,也即永續發展。在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家的解釋下,“在資本家那里,必定已經產生這樣一種積累……這種不依賴于勞動的、不是由勞動完成的資本的行為,就從資本的起源史中被搬到現代來,變成資本的現實性和它的作用、它的自我形成的一個要素。最后,就由此得出資本對他人勞動的果實有永恒權利的結論,或者不如說,從簡單而‘公正的’等價物交換的規律中引伸出資本的贏利方式”?。因此,馬克思原始積累理論的意義就在于,它揭示了資本主義罪惡的開端和運行模式,并揭露了資本主義的障眼法,即將資本產生的前提宣稱為是資本運作方式中的一個環節,從而導致資本主義無法超越自身、追求生產方式的下一次變革,反而試圖進入一種超歷史的、永恒不變的發展軌道。因此可以說,資本原始積累理論是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不正義的重要一環。
通過對以上三個分歧的討論,本文認為,對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作為其前提的原始積累,馬克思既看到了它們相對于以往生產方式進步的一面,又揭露了其發展手段的暴力性質;然而,他并不因資本主義帶有“原罪”就判定其為不正義。對于正義概念,馬克思認為它應該是一種歷史的、具體的表達,一切試圖給予“正義”以固定、永恒定義的做法都將導向它的反面,即不正義。因此,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不正義,是因為它迷惑性地將自己的前提,即資本原始積累,解釋為發展壯大過程中的一個環節,從而試圖將資本主義構建成為一種超歷史的、永恒不變的生產方式。這也就說明了,馬克思資本原始積累理論的論證目的,在于揭露“資本主義將會永續”這個說法的虛幻性,從而論證資本主義的不正義性。
綜上所述,馬克思的資本原始積累理論,是對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家的“田園詩式”解釋的批駁,也是對資本積累“惡性循環”之前提的理論設定。在研究資本的原始積累時,馬克思分別對勞動者、資本家和國家權力三個主體進行了考察,推斷出資本主義先剝奪小生產者,再剝奪剝奪者,最終必將走向自我剝奪的道路?。根據馬克思,資本主義應當認清自身只是歷史發展的一個環節,終將隨著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而遭到揚棄。可是,具有必然滅亡這一歷史趨勢的資本主義,卻試圖通過將原始積累這一前提曲解為發展環節,來達到自身永恒不被取代的目的,正因如此,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不正義。
注釋:
①②③④⑩???????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781—782、782、829、781、783、831、801、805、811、819、830—831、831頁。
⑤⑥⑨?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81、281、510、506—507頁。
⑦⑧[英]亞當·斯密:《國富論》 (上),楊敬年譯,陜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34、285頁。
?? 程慧敏:《論馬克思的資本原始積累理論》,《經濟與社會發展》2013年第4期。
?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2頁。
?Allen W.Wood,Karl Marx,New York and London:Routledge,2004,pp.128-129.
?Ziyad Husami,Marx on Distributive Justice,Philosophy and Public Affairs,1978,8(1),pp.27-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