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獻忠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北京 100089)
從傳統走向現代,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必由之路。站在中共十九大主席臺上,習近平總書記向全中國乃至全世界鄭重宣示:到2035年,中國將基本實現現代化;到本世紀中葉,將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回溯歷史,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建設現代化強國的夢想之路,中國共產黨是從20世紀20年代初開始探索的,中華民族則是從1840年鴉片戰爭之后開始探索的。五四運動作為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偉大開端,實際上也開啟了中國現代化的新階段。自此以后,中華民族在由傳統向現代的復雜轉型轉軌中,開始探索新路徑,努力實現新突破。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以農業立國,雖歷經王朝更迭,小農經濟基礎從未動搖,中華文明也因之悠悠千載而不絕。自1840年被西方的尖船利炮轟開古老大門后,在外來強力壓迫下,中國以學習西方強國為起點,艱難地邁出通向現代化的蹣跚腳步。好比兩個人打架,落敗的一方首先想到是如何強身健體,怎樣從對手那里學到制勝招數,以后才能少受欺負。當時,龔自珍、林則徐、魏源等有識之士開眼看世界,較早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但腐敗的清政府依然因為種種因素延誤了鴉片戰爭后大約20年可供變革的重要機會。而1851年《海國圖志》傳到日本后,備受歡迎,重版和再版20多次,政客、武士、知識分子幾乎人手一冊。
這場戰爭帶來的瓜分危機,在很大程度上促使變法維新成為人們的普遍要求。不論是位高權重的保守改革者翁同龢、張之洞,還是草根出身的激進改革者康有為、梁啟超,都認可變革的重要作用,救亡僅僅學習外國的器物是不夠,必須要學習資本主義的經濟、政治制度。只是對于誰領導變革,在多大程度上變革以及如何變革上持有不同看法。所以,當康有為們爭取到了光緒皇帝的支持,并于1898年6月開始制定新法、開辦學堂、改革科舉、獎勵實業,并沒有多少爭議。只不過等到他們開始革新政治,裁減冗員,任用新人,開放言路時,遭到慈禧太后的嚴厲斥責:“從你(指光緒皇帝)這兒壞了祖宗之法,如何對祖宗!”最終斬殺戊戌六君子的罪名竟以政治道德標準,定了個“大逆不道”。實際上反映的是帝后之間、滿漢之間、守舊與維新之間的重重矛盾。
當人們看透了清末新政和立憲運動的虛偽,又突遭八國聯軍入侵,一種共識在潛滋暗長,這就是只有推翻滿洲皇權的專制統治才能拯救中國、振興中國。以孫中山為首的資產階級革命派不僅明確提出了建立獨立、民主的新中國的目標,并以武力推翻了清王朝,建立了民主共和國,而且設計了“防止資本主義在最近將來的孳生崛興”。各地愛國志士紛紛結集社團,宣傳革命,發動武裝起義。1911年武昌城頭一聲槍響,打出了一個新的民國,于是有了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有了清帝退位,有了袁世凱出任大總統,再后來就是袁氏背叛共和、二次革命、袁世凱稱帝、護國運動、張勛復辟、護法運動、軍閥混戰……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也就是說,資產階級革命派的很多政治、經濟方案一與社會現實交鋒,就顯得力不從心而無所作為。這樣,中華民國的建立,并沒有帶來和平、秩序和統一,還需要有一些更深層、更根本的精神來喚醒國家和人民。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爆發,開始沖擊封建舊道德、舊禮教、舊思想。在推動思想啟蒙的同時,先進分子們認為,中國實行民主政治“應該拿英、美做榜樣”,對西方資本主義文明十分向往,相信歐美世界的公平正義。當巴黎和會出現“強權戰勝公理”的一幕——西方列強竟決定德國在山東權益轉讓給日本——實際上不過是叢林原則的再現,中國知識分子對西方的幻想徹底被澆滅。而一年多前俄國十月革命的勝利恰為此時的中國提供了根本超越西方現代化模式、擺脫西方壓迫的歷史機遇和現實模版。它表明,“物質不高,不足阻社會主義之進行”。
經過對西方各種思潮的實踐和比較,一大批五四激進分子李大釗、陳獨秀、毛澤東、蔡和森、鄧中夏、瞿秋白、周恩來、惲代英、趙世炎等逐步樹立了對社會主義的信仰。1920年11月,陳獨秀就堅信,“社會主義要起來代替共和政治,也和當年共和政治起來代替封建制度一樣,按諸新陳代謝公例,都是不可逃的運命”[1]。1921年3月,李大釗也認為:“今日在中國想發展實業,非由純粹生產者組織政府,以鏟除國內的掠奪階級,抵抗此世界的資本主義,以社會主義的組織經營實業不可”[2]。信仰馬克思主義,走俄國式的道路,成為越來越多五四先進分子的共同選擇。
當然,在漫長的奮斗過程中,探索社會主義道路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既有來自資產階級民主派人物的置疑,也受現實情勢和基本國情的制約,還有探索者理論準備不足和自身局限性。但探索之行從未因之而放棄。100年來,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經過幾代人的不懈努力,五四時期播下的這顆走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的種子,在中國已經結出豐碩成果。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光明前景。
每一個時代總有該時代獨有的價值理念。五四運動時期,在先進群體中生成了一系列迥異于傳統觀念的關于國家、民族、社會、人生的新觀點、新思想,可以統稱為五四理念。它包括人權、科學、個性解放、民主、自由、平等、開放、啟蒙、理性、社會主義等內容,這些理念構成中國現代人格的基本要素。雖然五四先進分子對這些理念的論述,深淺不一,繁簡各異,有些可能僅僅停留在口號式的激烈吶喊,但已經營造了一個接受現代觀念、現代意識的社會氛圍,使接受新思想、新文化成為五四的時尚和潮流。正如羅家倫所說:“許多的束縛,從前不敢打破的,現在敢打破了;許多的要求,從前不敢提出的,現在敢提出來了。”“五四以前的中國是氣息奄奄的中國,五四以后的中國是天機活潑的動的中國”。
五四理念最鮮明的特色是“反封建”,后人稱之為“反傳統”。走在反封建最前列的是陳獨秀,1915年他在《青年雜志》創刊號發表《敬告青年》一文,就鮮明地開列出新青年所應展示的風范:一、自主的而非奴隸的;二、進步的而非保守的;三、進取的而非退隱的;四、世界的而非鎖國的;五、實利的而非虛文的;六、科學的而非想象的。在這里,陳獨秀把各種陳腐、落后的現象全部都歸之于“封建制度之遺”,“封建”被指為陳腐、落后的淵藪。他認為正因為有此“封建制度之遺”,使得當代中國人與白種人相比,思想落后千年,所以中國新青年的使命是“反封建”。
被胡適稱之為與陳獨秀并列“近年來攻擊孔教最有力的兩位健將”之一的吳虞,1917年在《新青年》上發表討儒檄文《家族制度為專制主義之根據論》。他認為,專制政治、儒教、家族制連成一體,天地君親師五者同尊,“家族制度與君主政體遂相依附而不可離”,所以僅有政治改革還不夠,必須向儒教、家族制開刀。
一般認為,五四運動主張徹底反傳統,第一次全面、猛烈、直接地批判以儒學為代表的傳統文化,“破壞孔教、破壞禮法、破壞國粹、破壞貞節、破壞舊倫理(忠孝節)、破壞舊藝術(中國戲)、破壞宗教(鬼神)、破壞舊文學、破壞舊政治(特權人治)”[3],提倡“歐化”或“西化”,認為兩者之間“絕無調和兩存之余地”[4]。為了能夠打破數千年積淀的封建思想窠臼,五四斗士們的言語不免失之偏激,但的確也起到振聾發聵的視聽效果。
五四理念的第二個鮮明特色是個性解放。在長期的封建社會中,廣大民眾在儒家綱常倫理的束縛下,個性和主體意識被壓制、摧殘,形成典型的奴性心理和依附人格。胡適就認為:“社會最大的罪惡莫過于摧折個人的個性,不使他自由發展。”陳獨秀登高一呼,發出了“自主”的呼喚。他首先強調的是“自主自由的人格”,以自身為本位。“我有手足,自謀溫飽;我有口舌,自陳好惡;我有心思,自崇所信”。其次強調平等情神,“自人權平等之說興,奴隸之名,非血氣所忍受。”世界進入近代以來,解放潮流,驚雷滾滾,“破壞君權,求政治之解放也,否認教權,求宗教之解放也,均產說興,求經濟之解放也,女子參政運動,求男權之解放也。”[5]五四時期倡導的個性解放,首先要求沖破束縛個性的中國舊家族制度和封建倫理秩序,批判的火力也集中于舊的家族制度和封建禮教。
五四先進分子認為,個性主義是建立民族國家的前提,是實現社會自由的保障,是現代民主制度的堅實基礎。陳獨秀指出:“國家利益,社會利益,名與個人利益相沖突,實以鞏固個人利益為本因也。”[6]胡適講得更為清楚:“爭你們個人的自由,便是為國家爭自由!爭你們自由的人格,便是為國家爭人格!自由平等的國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來的!”[7]李大釗則精準地解釋了個人自由與社會主義不沖突問題,他說:“真正合理的個人主義,沒有不顧社會秩序的;真正合理的社會主義,沒有不顧個人自由的。”“真實的秩序,不是壓服一切個性的活動,是包蓄種種不同的機會使其中的各個分子可以自由選擇的安排;不是死的狀態,是活的機體”,他強調“個人與社會、自由與秩序,原是不可分的東西”,“只有從秩序中得來是自由,只有在自由上建設的是秩序”。[8]
王元化曾指出:“五四時期的思想成就主要在個性解放上面,這是一個人的覺醒的時代。”[9]對于社會民眾的喚醒和引領,總需要一些先知先覺者。當時對中國社會變革要求最強烈是具有民主革命思想的知識分子,其主要力量是有留學經歷的知識分子和國內的一部分學生。他們以獨立的身份、借助知識和精神的力量,對社會表現出強烈的公共關懷,體現出一種公共良知,有社會參與意識的一群文化人。這一群體已經接近現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他們作為最先覺醒者,在那個時代擔負著發動機的作用。1939年毛澤東曾高度評價道:“中國反帝反封建的人民隊伍中,有由中國知識青年們和學生青年們組成的一支軍隊”,“這支幾百萬人的軍隊,是反帝反封建的一個方面軍,而且是一個重要的方面軍”。他接著指出:“但是光靠這個方面軍是不夠的”,“全國知識青年和學生青年一定要和廣大的工農群眾結合在一塊,和他們變成一體,才能形成一支強有力的軍隊”[10]。
構成現代社會的基礎,不能是被束縛個性的馴服奴才,而應是具有獨立人格的公民。但是,個性解放絕對不是個人的為所欲為,而是共同秩序前提下的生動表達。在革命、建設和改革不同歷史階段,絕大多數知識分子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秉承民主與科學精神,在白色恐怖中堅持民族大義,在新型社會中實施自我改造,在現代化建設中發揮智力優勢,在世俗場域中堅守精神家園。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知識分子發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亨廷頓認為,政黨是政治發展的產物,當原有政治體系出現危機(合法性危機、參與危機、認同危機等)時,則會加速政黨的產生。晚清時期,中國屢遭侵略、備受屈辱的殘酷現實,新興社會集團如新型知識分子群體開始尋求新的政治價值和行為取向。盡管中國文化中存有“君子不黨”的傳統,但當西方政黨思想由少數先進分子傳入國內,一些敢于“吃螃蟹”的志士就開始仿效了。1894年孫中山在檀香山創建興中會,就已不再是一個舊式會黨,而是一個具有某種近代政黨性質的革命團體。1905年成立的同盟會,則是中國第一個有明確政治綱領和系統組織機構的資產階級革命政黨。當時,中國的革命力量需要政黨來領導,中國的社會也需要政黨來整合。所以,孫中山始終認為:“今日欲鞏固中華民國,政黨最為重要”。[11]1894年到1911年出現過193個立憲團體和革命團體,相當一部分具有政黨的雛形。
辛亥革命后,西方政黨觀念及政黨政治體制已逐漸深入人心,“集會結社,猶如瘋狂,而政黨之名,如春草怒生”,以至出現“遇到不識者,問尊姓大名外,往往有問及貴黨者”。從1911年10月武昌起義爆發到1914年1月國會被袁世凱強令解散,新興的公開活動的各種黨會達682個,其中從事政治活動的就有312個。[12]這兩年多時間是中國近代政黨林立的時期。這些政黨一般都有明確的綱領,其政治主張的差異是明顯的,但也存在著顯而易見的雷同和相似。而且各政黨代表人物跨黨現象頗為嚴重,最多者可達11個黨籍。中國當時的政黨很不成熟,民初的報刊和政治家就多有指摘:“黨友眾多,流品斯雜,遷流所極,垢污叢積。本以救民,乃至誤國”。其弊端有:一盲從,二猜忌,三傾軋,四跨黨,五造謠,六利誘,七竊權,八物弊。所以等到專制的袁世凱強硬出手,這些政黨瞬間便灰飛煙滅了。到1919五四運動爆發時,國內的政黨僅有中華革命黨(1914年7月8日孫中山在日本建立,1919年10月10日正式重建為中國國民黨),再后來就是1923年12月成立的中國青年黨。以上這些都稱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現代政黨,解決中國的問題、推動中國現代化新路,期待新型政黨的誕生。
五四運動推動著一大批知識分子迅速實現了由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向共產主義轉變,為中國馬克思主義政黨的建立準備了干部。除了陳獨秀、李大釗兩位導師式人物之外,一大批在五四運動中嶄露頭角的先進青年和具有初步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如毛澤東、蔡和森、鄧中夏、瞿秋白、周恩來、惲代英、趙世炎、李達、李漢俊等人,以及老同盟會員董必武、吳玉章、林伯渠等人,也都經過各自的努力,先后成為馬克思主義者。這些人后來成了中國共產黨的早期骨干。五四運動中,這些先進分子更是從斗爭中親眼看到工人階級表現出來的偉大力量,認為離開這個力量,知識分子就不能取得勝利,因而對改造中國的動力有了新的看法。五四運動后,大批青年學生和知識分子脫掉長衫,深入到工人當中去,與勞工為伍,創辦工人學校,舉辦各種講習班、補習班,宣傳馬克思主義,成立各種工會組織。這樣做的結果是,使中國工人階級迅速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指導,脫離了自在階級的狀態,開始轉變為有共產主義覺悟的自為階級。
隨著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廣泛傳播及其同中國工人運動的日益結合,工人階級的政治覺悟不斷提高,社會內部出現了一批接受馬克思主義的先進分子,建立新型現代化政黨的條件基本成熟。1921年7月,中國共產黨的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宣告了中國共產黨的正式成立。中國共產黨是馬克思主義的革命政黨,是中國工人階級的先鋒隊。馬克思主義政黨是馬克思設計出來的適應大機器工業時代政治組織,經過列寧在俄國的實踐,形成一整套建黨原則,不同于中國曾經存在的政黨。
中國共產黨的創建是五四運動最偉大的成果,它的創建,是中華民族發展史上開天辟地的大事變。近代以來,中國人民的斗爭之所以屢遭挫折和失敗,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沒有一個先進的堅強的政黨作為凝聚自己力量的領導核心。中國共產黨的誕生從根本上改變了這種局面。從此,中國革命有了正確的前進方向,中國人民有了強大的凝聚力量,中國命運有了光明的發展前景。
五四時期,民主與科學并足而立,成為新文化運動在思想啟蒙中的兩面旗幟,其精神價值也在隨后轟轟烈烈的愛國運動中得到延伸和體現。在陳獨秀看來,民主就是人權,就是“西洋式之新國家”即資產階級民主國家,就是“西洋式社會國家之基礎,所謂平等人權之新信仰”。關于科學,陳獨秀自問自答:“科學者何?吾人對于事物之概念,綜合客觀之現象,訴之主觀之理性而不矛盾之謂也。”這里談到的“科學”概念,不是指代某一具體科學、科學概念、科學定理、科技發明等,而是指最基本的科學精神、科學態度和科學方法。這是“德先生”與“賽先生”的原初解釋。陳獨秀進而認為,“國人欲脫蒙昧時代,羞為淺化之民也,則急起直追,當以科學與人權并重。”[13]
其實,民主概念自傳入中國以后,就處于不斷地演進之中。每位解讀者都有自己的視角。李大釗喜歡把民主與社會主義聯系在一起的,他認為只有社會主義才能實現真正的民主政治。李大釗說:“資本階級或中產階級的Democracy若已獲得,緊接著社會主義,就是Democracy中的一個進程,不要把他看作與Democracy是兩個東西。”“我們要求Democracy,不是單求一沒有君主的國體就算了事,必要把那受屈枉的個性,都解放了,把那逞強的勢力,都摧除了,把那不正當的制度,都改正了,一步一步的向前奮斗,直到世界大同,才算貫徹了Democracy的真義。”[14]五四時代的人們所以追求民主,很大程度在于認識到只有民主才是實現社會和諧一致理想的最佳途徑,而自由、平等一類概念所包含的內容正是構成理想社會必須的要素。[15]
科學的對立物是迷信,中國幾千年來只迷信陰陽五行、風水符瑞,五四前人們狹隘的認為只有自然科學是科學,只有在研究自然現象的時候才運用到科學理論。“我們中國人向來不認識自然科學以外的學問,也有科學的威權;向來不認識自然科學以外的學問,也要受科學的洗禮。”[16]著名的化學家任鴻雋在《科學》月刊上也指出:“科學精神者何?求真理是已。……科學的精神是求真理,真理的作用是引導人類向美善方面行去。”據統計,五四時期有79種雜志以“科學”字眼命名,而介入這場宣傳科學潮流的刊物有400種以上。五四時期的先驅們已經認識到士農工商各界掌握科學對實現中國現代化轉型的極端重要,所以,他們提倡科學精神和思想方法,反對鬼神和偶象祟拜;提倡理性主義,反對愚昧和盲從。
作為五四精神的優秀繼承者、踐行者,中國共產黨從來沒有偏離民主與科學的精神,并且在馬克思主義的基礎上進一步做與時俱進的改造拓展。他們要求的民主,已不再是抽象的個人自由和少數人享有的資產階級民主,而是廣大人民群眾的無產階級民主。他們所理解的科學,也因包含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而大大拓展了其內涵。1940年,毛澤東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提出新民主主義文化的思想,是對科學和民主精神繼承和發展的最好的例證。毛澤東指出:“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文化,就是人民大眾的反帝反封建的文化,就是新民主主義的文化,就是中華民族的新文化。”[17]1948年,周恩來在《民主與科學》提綱手稿中指出:(一)五四運動劃時代的意義:舊民主與新民主,舊科學與新科學的區別。(二)新民主:人民民主——百分之九十以上,無產階級領導,工農基礎,四個階級聯盟。民主范圍——政治、軍事、經濟、文化。(三)新科學:唯物主義世界觀的新科學,為人民服務的科學。四面八方:勞資兩利,公私兼顧,城鄉結合,內外配合。周恩來對民主與科學的解讀已經與即將誕生的新中國密切聯系在一起了。
經歷了100年的歷史風云,我們又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國夢首先要靠以科學技術為主導的硬實力來支撐,同時需要科學謀劃、科學布局、科學指導、科學實踐。在軟實力的構成要素中,政治發展是以民主化為取向的國家成長、制度完善和民權實踐的政治建設過程。而政治價值、文化理念的提升,需要當代青年繼承五四精神,完成現代人格塑造,全領域改造社會心態。
1919年爆發的五四運動,長期以來被定格為一場愛國主義的集體記憶。這種愛國精神深深植根于強烈的民族情緒之中。自1840年以來,當中國被迫卷入弱肉強食的世界競爭體系時,逐漸萌發民族國家意識。隨著民族危機空前加劇,帝國主義國家侵華給中國人帶來的一波波的屈辱感觸發了民族意識的快速增長。從根本上來說,五四運動的動力來源于不斷強化的開放的民族主義理念。巴黎和會一召開,國人便傾注極大關注,像“民族自決”“人權”“自由”“正義”等概念第一次或高頻率地出現在報刊雜志上。五四運動爆發后,羅家倫這樣評論道:“這次運動,是民族自決的精神。……這次學生不問政府,直接向公使團表示,是中國民族對外自決的第一聲。不求政府直接懲辦賣國賊,是對內自決的第一聲。這次運動是二重保險的民族自決運動。”[18]
現代民族主義不同于傳統的忠君報國,不同于義和團的排外運動,也不是孫中山的排滿主義。它不是狹隘的而是開放的,不是保守的而是進步的。它與愛國主義目標相同、心理基礎相同,在某種意義上多有重合。梁啟超曾經對五四運動中的民族主義這樣評價:“第一,覺得凡不是中國人都沒有權來管中國的事。第二,覺得凡是中國人都有權來管中國的事。第一種是民族建國的精神,第二種是民主的精神。” 如果說義和團“排外”“滅洋”的依據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么,五四運動的思想支撐則是世界公理。羅家倫起草的五四游行白話文宣言提到了這一點。
從五四運動爆發的原因看,這場運動是為了挽救祖國于危亡,是民族激情的集中噴發。這種激情遠起鴉片戰爭的失利,近接“二十一條”的簽訂,最近的爆點就是巴黎和會的失敗。五四游行的口號分兩類,“外爭主權”方面的內容有16條:“還我青島”“誓死力爭青島”“取消二十一條款”“拒絕簽字巴黎和約”“保衛國土”“反對強權政治”等。“內懲國賊”方面的內容有9條:“打倒賣國賊”“誅賣國賊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賣國賊曹汝霖”“國民應當判決國賊的命運”“賣國賊宜處死刑”等。游行示威口號是運動參加者心聲的直接表達,從這些愛國主義的口號內容,足以察見當時五四運動參加者政治運動動機。
五四運動以徹底的不妥協的姿態反抗帝國主義,人民的愛國熱潮席卷全國,愛國主義精神空前振奮。這得益于現代民族主義的推波助瀾,使得鴉片戰爭以來“中華民族”觀念逐漸形成為全民族的共識,促使中華民族精神逐漸覺醒。中國現代民族主義迎來了歷史上第一次高潮。不論是民族主義還是愛國主義,其根本出發點都在于使中國強大起來,建立一個人民民主的政府,維護民族利益,不受帝國主義的欺凌。對于現代化滯后的中國,一個獨立的、統一的主權國家,一個為現代化導向的政府,是中國現代化發展的根本條件。
新中國成立以后,開國領袖毛澤東曾以“開除球籍”的危機感激勵中國人民為現代化而奮斗,這種深深的憂患意識正是五四愛國主義的自然延續和發展。當1989年政治風波塵埃落定,西方國家要聯手制裁中國時,鄧小平曾動情地說道“我是一個中國人,懂得外國侵略中國的歷史。當我聽到西方七國首腦會議決定要制裁中國,馬上就聯想到1900年八國聯軍侵略中國的歷史”,“要懂得些中國歷史,這是中國發展的一個精神動力。”作為新時代舉旗定向的領導人,習近平明確指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是近代以來中華民族的夙愿。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中華民族蒙受了百年的外族入侵和內部戰爭,中國人民遭遇了極大的災難和痛苦,真正是苦難深重、命運多舛。中國人民發自內心地擁護實現中國夢,因為中國夢首先是13億中國人民的共同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