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雙紅,廖朝湘
(中南大學法學院,湖南 長沙 410012)
我國教育法規定“國家實行學前教育、初等教育、中等教育、高等教育的學校教育制度”。學前教育不僅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基礎教育的首要環節。目前,我國義務教育和高等教育已經形成了比較合理且完善的體系,但學前教育事業卻亟待發展。除了上學難、上學貴的共同問題,虐童、安全事故頻發等負面新聞也層出不窮……。尼采有言:“不要存心放棄自己的責任,更別妄想將他推卸給別人,要認識自己的特權,將之歸入于職務的范圍來實踐之。”[注][德]尼采.罪惡的彼岸[M].朱泱譯.北京:團結出版社,2001.217.對于絕大多數公民而言,學前教育不僅是文化權制度性保障的起點,更是人身權、自由權等基本權利首次“暴露”于家庭保護之外的重要階段。相對于高等教育辦學主體而言,我國學前教育民營化已經成為一種常態。學前教育民營化后,國家在此領域負有哪些責任?應當由誰來履行這些責任?前述問題亟待厘清。
我國教育法是教育基本法,是憲法的具體化,義務教育法、高等教育法等法律是教育法的特別法,它們對相關教育領域的教育權進行專門規定和具體保護,但在學前教育領域一直缺乏類似于高等教育法這樣的專門法律。學前教育主觀公法上的基本權利包括消極權利和積極權利,當事人僅僅不受阻礙和侵犯的權利是消極權利,而得到幫助的權利是積極權利,前者體現的是防御功能,后者體現的是請求保護和給付的功能。
憲法賦予公民受教育權,對應的就是國家負有停止侵害的不作為義務。即公民有權阻止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侵犯其受教育權,可以請求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停止侵害,保護基本權輻射的利益。這種直接根據憲法規定排除國家侵犯的基本權利,是一種消極的主觀權利,其功能表現為一種免遭受國家恣意干預的防御權,不過,權利主體享有的這種消極權利僅僅局限在自由權方面。憲法賦予公民教育權(包括自由權和社會權),首先確保的是公民教育自由權,自由權限制適用法律保留原則,國家必須根據法律才能剝奪或限制公民自由,同時,公民有權要求國家不能進行違法侵害。沒有法律授權,政府就不能采取剝奪或限制公民教育權利的任何行動。因此,從整體上來講,教育事項通常都關涉公民相當重要的權利義務事項,公民教育基本權利(包括學前教育權利)不應排除適用法律保留。當然,教育事項并非全部屬于影響公民教育基本權的內容,只有影響公民教育基本權利的事項才屬于重要性事項,否則,可以排除公法上的消極權利。所謂重要性內容,應當包括教育系統的組織結構、教育標準、懲戒及救濟程序等事項;日常禮儀風紀以及考試方式等屬于非重要性事項,國家可以制定學前教育法律進一步明確幼兒等主體的基本權利事項。不過,國家立法機關制定學前教育法必須符合授權明確性要求,如果授權政府限制公民教育權則應符合法律保留原則,只要國家公權力存在侵犯公民基本權利的可能,國家立法都應提供權利救濟通道。即使是學齡前幼兒,當其教育權受到侵害時,也應使其享有尋求司法救濟的可能。如果教育行政機關及其委托的組織導致學生、教師及家長權利受到侵害,可以尋求司法救濟并直接要求相關機關承擔公法責任。
作為防御功能的教育基本權利,主要體現在學生的學習自由、家長的教育自由、教師的教學自由不受恣意干涉。國家機關原則上不能以一刀切式干涉教育或剝奪學生學習自由,這是公民教育基本權防御功能的核心,只是我國教育自由權目前還沒有通過立法加以確認。德國的基本法(即憲法)第7條第6款規定:禁止設立先修學校。學前兒童的唯一任務就是快樂成長。“如果可以進行學前教育,也只應圍繞基本倫理(如拒絕暴力行為、不在公共場所大聲喧嘩等)、實踐能力(養成良好的勞動生活習慣)以及情商等三個方面”[注]楊佩昌.德國為何立法禁止學前教育[J].黨的生活,2012,(10):52.兒童游戲活動本能必然發展成為創造本能,兒童的教育應順其天性,既不拔苗助長,也不應加以束縛和壓制,留給孩子大腦想象的空間。為了保證學生學前教育能夠完整成長和良好發展,保障教育基本權利實現的參與者即負有協助學習的家長、教師、學校等必須擁有相當的自由,只有以此為前提,才能保障學生實現學習自由。
只要國家機關沒有恣意干預,幼兒及其監護人的權利就會自然實現,目前我國國家機關直接侵犯學前教育權利的情形極少發生,學前教育主體很好地實現了消極權利。
作為社會福利國家,教育權更多的體現為社會權,學前教育的積極權利包括兩部分:其一,公權力主體應當恪守憲法和法律規定,履行基本權利保護職責,使公民的各項權利免遭侵害;另一方面,基本權要求公權力圍繞其構造出基本法秩序,積極創設給付請求權,以國家財物承擔對特定主體的照顧職責。換句話說,國家機關不僅承認或尊重公民基本權利,更應積極地維護并保障實現教育自由權利。相應地,國家對學前教育負有積極提供給付的義務,這種以國家積極作為為追求目標并請求國家創造實現基本權利必要條件的給付權具有受益權的功能。
1.請求保護權利與國家保護義務。要求國家預防性地阻止發生侵害基本權利行為,當第三人侵害基本權利的保護領域時,國家有義務防止第三人侵害公民的基本權利。當基本權利的效力超越公法領域可能擴展至私法領域,私人相互間的法律關系也應適用基本權利的保護規則。我國不少地方學前教育中頻頻出現的校車事故、虐待幼兒以及讓幼兒服藥事件,說明國家積極義務沒有落實,公民教育保護請求權保障很不理想。
2.請求給付權利與國家服務義務。教育具有給付行政性質,具有公益性、獨立性和非強制性。無論是被動請求國家防止非法侵害,還是主動要求國家履行生存照顧職責保障各項憲法權利,國家都負有促進其目的實現的責任和義務。在現代社會福利的背景下,教育行政負有提供必要教育環境及公共設施、充足教育條件以及獎勵扶助教育事業及活動的義務,積極擔負起增進公民福利,保障殘疾及弱勢群體獲得公平教育機會以及確保公民實現受教育權利的責任。學前教育和義務教育應當具有相似的法律地位,因為二者均對公民個體的生存發展和社會整體的進步完善產生重大影響,需要政府提供財政支持納入公共服務。服務型政府負有積極促進保障教育發展的義務,作為社會權,即使沒有法律授權,政府也應該積極采取作為行動,國家建立與維護社會安全與正義機制,在經濟收入、財產權及其它社會范圍方面努力調和不同權利分配、財富不均以及教育質量水平高低所生的對立與矛盾。即使個人背景不同,國家提供基本的公共教育服務,仍能夠保證享有平等學前教育機會?!盎緳嘀黧w能夠直據根據憲法與法律規定,請求國家提供特定經濟與社會給付幫助學齡前兒童享受學前教育?!盵注]袁文峰.受教育權的憲法條款援引、內涵及救濟路徑[J].政治與法律,2015,(4):69.除了憲法基本權利規定直接導出公民請求國家給付權,在國家教育服務體系中,相較于其它本質相同但待遇不同的公民可以請求分享國家給付,即分享權或共享權請求平衡基于社會差異所造成不同受教育機會的權利,如平等就學機會等給付請求權。不少國家以及我國不少幼兒園有關免學費教育、免費供給書籍以及助學金設罝等,均表現教育行政具社會福利性質與應履行義務。
3.國家建立保護基本權利制度義務。憲法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障人權。受教育是國際公認的人權,目前中國締結或參加與學前教育關系密切的國際公約主要是《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和《兒童權利公約》。隨著行政法理念的轉變,給付行政在社會法治國逐漸成為一項重要的行政手段。立法者負有制定國家社會政策義務,雖然國家有義務提供良好教育機會與設施條件,至于國家何時,以何種方式履行該義務,原則上應交由國家立法機關進行立法裁量。國家應當根據不同行政區域內經濟發展的具體情況,結合國家整體發展規劃,對各階段教育發展提供規范支持。我國教育法規定了學前教育相關主體的義務和責任。該法第44條規定:“教育、體育、衛生行政部門和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應當完善體育、衛生保健設施,保護學生的身心健康。”第73條規定:“明知校舍或者教學設施有危險,而不采取措施,造成人員傷亡或者重大財產損失的,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應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第48條規定:“學校、幼兒園、托兒所的教職員對未成年學生和兒童實施體罰或者變相體罰,情節嚴重的,由其所在單位或者上級機關給予行政處分。”我國義務教育法規定,小學和初中教育由政府提供經費,適齡兒童有免費獲得九年學校教育的積極權利。但現行法律沒有明確承認學齡前兒童獲得公共教育資金支持的權利。除了制定以學前教育法為核心的學前教育法體系,國家還需要完善相關程序法與救濟法制度體系,實現基本權利制度供給的要求。廣義的制度性義務還包括提供人民最低生活條件、建立社會保險及社會補償制度,減輕或避免人民經濟生活困難(目前主要表現為政策性扶貧,保護基本權利制度還沒有很好地建立起來)。明確0~6歲兒童獲得學前教育的積極權利,讓整個社會一起幫助學齡前兒童成長。國家建立這些法律制度,劃分國家教育公權力機構的權限范圍,進一步明確基本權利保護的內容,確保公民教育基本權利的全覆蓋制度性存在。
福利國家時代,國家作為教育公共服務的直接提供者,國家責任主要表現為積極給付責任。同時,教育服務作為準公共產品,政府可以直接提供,也可以由民間競爭主體提供,還可以購買公共服務[注]謝魯江.西方經濟學[M].北京: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1.108.。把學前教育公共任務民營化,意味著我國學前教育服務大部分轉變為由民間提供,少量則由政府直接提供,那么,國家責任類型就發生了變化。
國家責任通常是指國家的給付責任。根據人民主權理論,公民賦予國家必要的公共權力,國家或政府也必須履行人民委托其履行的消極和積極義務。自由法治國時期,國家保護公民自由權承擔消極義務,社會法治國時期,國家保護公民自由權和促進社會權實現分別承擔消極和積極義務,無論是自由法治國還是社會法治國時期,國家承擔責任的方式都是親自履行義務或者說獨立承擔責任。后民營化時代,公權力主體承擔國家責任類型和執行國家責任的方式發生了根本變化。采用民營化方式來完成公共任務,國家在公共服務中扮演的也多是“主導者”角色。在組織民營化模式下,公共任務由私法性質的政府獨資公司來承擔,這些私法性質的組織在某種程度上擁有一定的自主權,本質上依然是按照原公權力母體的意志完成國家給付任務;在功能民營化模式下,行政給付的法律責任還是由公權力主體承擔,但在給付任務的執行階段允許它們借助市場經濟手段具體實施。這種以國家給付責任為主的情況直到實質民營化浪潮的興起才開始轉變。在實質民營化模式下,“國家承擔的行政任務完全一次性轉移給私人,行政任務并不是以委托方式轉移給私人執行,國家和私人之間并不存在任何個別委托的法律行為,國家從此退到幕后,而私人則是以自己的名義,獨立經營與國家任務相當的業務?!盵注]敖雙紅.論公共任務民營化的法理基礎[J].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3):123.
除了少量公辦幼兒園,我國學前教育大多采實質民營化模式,各地政府把學前教育都推給了社會,對于這些學前教育服務是否仍然承擔責任?學界對此存有爭議。有論者認為,學前教育民營化后國家應當全面放棄行政干涉,僅需在相關基礎設施領域履行給付責任。但是,民辦學前教育履行教育公共任務,雖然主要是學校與家長、學生之間的通過合同連接的消費關系,但涉及的法律關系絕不是完全受意思自治支配的純粹私法關系。行政主體與民辦學前教育消費者、經營者成立公法關系自不待言,學前教育經營者和消費者之間的私法關系也不應當在“意思自治”這塊面紗下野蠻生長。學前教育是準公共產品,直接關涉學齡前幼兒的健康權和受教育權,并且與學前教育從業者的財產權、勞動權存在密切聯系。在上海攜程幼兒園虐童事件中,經營者用扎針、喂食芥末等惡劣行為使家長與幼兒患上了嚴重的恐懼,造成重大的社會危機[注]北京時間.上海攜程幼兒園虐童事件,背后的真相讓人心寒[EB/OL].(2018-08-29)[2018-09-01].https://item.btime.com/m_2s1bf9vad1h?page=2.。公共教育民營化的目的是用市場競爭的手段優化財政資源配置,使學齡前兒童及其家庭享受數量和質量更加優質的學前教育服務,否則,公共教育民營化則失去了正當性。如果民營化沒有達到學前教育更加安全優質的基本目的,那么相關主體應當承擔公法責任。因此,國家機關不能通過民營化將公法義務遁入私法或者變相免除其公法義務。學前教育民營化后,國家機關不是不承擔公法責任,只是不再直接承擔生產或給付責任,仍然應當制定各種規范、采取必要措施加強監管,保證由私人提供的學前教育服務具有不低于國家提供時的質量,國家責任演變為擔保責任:民營化后,國家雖然不再直接承擔學前教育履行給付的責任,但仍然有責任承擔間接給付或者擔保市場主體提供合格學前教育給付的責任。
綜上所述,給付責任向擔保責任轉化不僅是保護學前教育各方基本權利的客觀需要,也是學前教育民營化的法理正當性所在。
國家機關的擔保責任主要包括管制、監督和接管責任三個方面[注]楊彬權.論國家擔保責任——擔保內容、理論基礎與類型化[J].行政法學研究,2017,(1):76.。管制責任泛指國家以各種手段或措施對一定范圍內的民辦幼兒園教育活動進行規制和管控;監督責任是指國家對民辦幼兒園行為的持續觀察與評價反饋;接管責任是指民辦幼兒園執行公共任務發生障礙或有損害公益危險,國家以擔保身份直接給付或者接管后交由新的民辦幼兒園繼續執行學前教育服務的任務。這種分類方式較為宏觀,對于解決學前教育的現實問題雖有裨益,但我國尚未通過立法確認國家機關的這種公法責任,當事人也無法行使請求權。在紅藍黃幼兒園事件中,幼兒被喂食不明藥劑和被關小黑屋等健康權嚴重減損[注]搜狐網.紅藍黃攜程幼兒園虐童事件不斷,人性該如何拯救?[EB/OL].(2017-11-24)[2018-07-01].http://www.sohu.com/a/206295492_100070766.。涉嫌實施侵害行為的幼師被追究刑事責任,管理不善的幼兒園經營者面臨承擔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等民事責任,未能履行國家責任的教育行政部門及其公務員卻置身事外。顯然,公法責任被規避,公法責任主體也不明確。學前教育民營化導致公法責任主體不明確,監管和補充責任分工不明,導致追責不力,公權力主體履職懶政和推諉后,權利受損的公民也難以獲得全面的救濟。長期的責任主體模糊使國家責任虛置,國家責任完全遁入私法主體,事后追究民事責任(賠償)、行政責任(行政罰款和行政強制關停)和刑事責任等無濟于事。其次,責任體系的構建缺乏層級分明的規范支撐?!胺韶熑闻c政治責任、道德責任最為本質的區別在于承擔責任的依據是具有強制力的法律規范而非政治宣言或道德信條?!盵注]薄建國.教育行政問責中的法律責任、政治責任和道德責任[J].現代教育管理,2011,(8):64.在攜程和紅藍黃幼兒園事件發生后,公眾開始質疑政府。如果不能對政府在虐童事件中可能承擔責任的憲法依據和法律依據進行體系化梳理并依法進行處理,那么這些悲劇最終只是道德譴責的素材,不能成為追究國家擔保責任的案例。
學前教育民營化過程中政府、經營者和消費者之間關系復雜,國家有責任修訂適當的法律予以確認學前教育民營化前后不同的國家機關責任。該項責任的依據是憲法對立法權的規定,主體是以代議機關為代表的立法機關。立法機關對權利義務關系作出明確界定后,國家還需要采取具體的措施對權利義務主體進行激勵和管理,使任何一方不得侵害他方權利和公益。該項責任的依據是各層級法律規范對學前教育領域相關事項的規定,承擔者是所有法定責任主體。
因此,可以將國家擔保責任劃分為憲法委托責任和法定職務責任。憲法委托責任的履行為構建法定職務責任體系提供規范依據,而法定職務責任的履行是國家擔保責任的最終實現方式。
制憲者不可能在一部憲法中對所有事項進行事無巨細的規定。憲法需要立法機關以制訂具體法律規范的方式來實現目的。這種明示或暗示立法機關有所作為的規定就是憲法委托。
憲法委托的效力問題始于學界對基本權利條款是否具有直接約束力的爭論。魏瑪時代的通說認為此類條款對立法機關不具有任何法律約束力,僅是一種表明制憲者愿望的宣言。這一觀點在德國1949年基本法頒布后開始發生轉變。根據德國基本法第1條和第20條的規定,立法權受到包括基本權利條款在內的憲法秩序的約束?;緳嗬麠l款成為一種對所有法律領域發生約束效力的價值秩序,不僅是行政機關和司法機關在執行和解釋法律時必須遵循保障人權的原則,也是立法機關構建整個國家制度的基本綱領。此外,“國家任務條款也不再被視作單純的政治宣言。國家任務條款既有主觀公權利的性質,又有客觀法秩序的功能,它揭示了國家將來必須解決的社會問題,具有為將來國家的行為提供指示的作用?!盵注]周剛志.部門憲法釋義學芻議[J].法學評論,2010,(3):8.換句話說,國家任務條款一方面可以在發生規范沖突或價值沖突時作為文本依據凸顯制憲者意圖,調和沖突。另一方面也可以像基本權利條款一樣,直接對立法機關的立法行為進行綱領性的指導。
具體到學前教育領域,憲法委托綱領性作用并未得以彰顯。我國現行憲法第19條第2項規定:“國家舉辦各種學校及初等義務教育,發展中等教育、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并且發展學前教育?!卑凑瘴牧x解釋的方法,學前教育立法作為一項憲法委托,重要性至少應與中等教育、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相同。然而,作為一個獨立學制階段的學前教育至今沒有一部全國性的單行法律?!队變簣@管理條例》和《幼兒園工作規程》是目前規范學前教育的主要依據,這些或是行政法規,或是教育部內部“綱領性文件”或“部門意見”,就是通常意義上講的“教育政策”,內容顯然已經無法適應當前社會學前教育發展的新形勢。十二屆全國人大就已經有154位代表提出了5項學前教育立法動議,然而全國人大常委會2018年立法規劃依舊對《學前教育法》未置一詞。
面對憲法委托的效力空置,難以采取絕對的期限理論去要求立法機關在規定的時間內進行學前教育立法,因為這屬于立法裁量事宜。在域外,破解憲法委托的效力困境存在兩條路徑:其一,通過憲法訴訟要求有權機關審查立法不作為。例如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在判決中指出,“當有明確的憲法委托存在且立法不作為已經嚴重損害人民利益時,可以提請對立法機關進行違憲審查?!盵注]陳新民.德國公法學基礎理論[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0.226.其二,在多黨執政的國家,立法機關中的執政黨會通過立法活動展示政績以博取選民支持,反對黨會以立法活動的怠惰作為抨擊時政的理由,立法機關的民主運轉也是督促立法機關履行憲法委托的動力。我國并不具備憲法訴訟和多黨執政的制度基礎。除了由全國人大代表遵循民意緩慢推動學前教育立法進程外,還存在另一條實現學前教育憲法委托的途徑。我國立法法第3條規定:“立法工作應當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學前教育是關系國計民生的重要領域,不僅與學齡前幼兒的受教育權和健康權息息相關,而且是實現“教育興國”憲法任務的基石性保障。黨中央和有立法權地方的黨委應當將學前教育立法列入其工作要點,在審定立法規劃和立法計劃時以此為依據提出立法建議。這種工作計劃的銜接可以使黨維護學前教育公益的執政意圖得到有序推進,也讓立法機關能夠有意識、分步驟地開展立法工作,在黨的領導下踐行憲法委托責任。
學者哈曼認為“裁量決定之標的,只能是法律中立的評價,亦即是法律效果的裁量?!盵注]A Hamann,Die Ermessensfreiheit der Gesetzgebung, NJW 1995,S.971.立法機關在選擇實現學前教育憲法委托的方式上,有裁量的余地卻并非絕對自由,因為立法活動必須受到憲法中有關條款的約束。民辦學前教育的特殊之處在于教育對象的低齡化,應當在借鑒域外經驗的基礎上以憲法為依據進行有針對性的立法。
我國現行憲法第46條和49條均特別要求保護兒童的權利,保障兒童在品德、智力、體質等方面的全面發展。這是處于學前教育階段的幼兒在生理和心理上均處于發育的初始階段,必須在各項立法中予以慎重對待。我國民辦教育促進法并未充分體現對民辦學前教育的特殊要求,而是將民辦學前教育與民辦中等教育和民辦高等教育等其他教育階段一并進行籠統規定。各地民營幼兒園為了迎合家長的攀比心理,往往強行對學齡前幼兒進行英語、數學甚至奧數的教育,這種填鴨式的教學極易摧毀幼兒對學習知識的興趣,造成厭學等不良后果。在德國,僅有的對幼兒的教育原則就是努力促進幼兒的主體性活動,要求結合每個幼兒的特點以指導游戲的方式為其提供社會體驗和自然體驗,初步培養運動和表達能力。因此,立法機關有必要對學前教育的教學內容和教學方式進行研究,頒布能夠銜接小學教育并符合學齡前幼兒身心特征的教學大綱,為民辦學前教育提供法律層級的指導。
鑒于學前教育對象的低齡化特征,幼師對學齡前幼兒的影響遠遠大于其他教育階段教師對學生的影響。但在攜程幼兒園虐童事件中,有媒體曝光攜程幼兒園招聘幼師的條件為有工作經驗優先,年齡60歲以下,會說普通話。對身體健康狀況和教師從業資格均未作要求。這一方面反映出幼兒園經營者對學前教育質量的漠視態度,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我國優質幼師資源的缺乏。在日本,厚生省和文部省都針對學前教育有專門的立法。保教人員的培養對象、應修科目、應試資格和考試科目都規定在《兒童福利法實施令》和《兒童福利法實行細則》之中;《教育職員許可法》對幼兒園教師培養機制也做了詳細規定[注]宋立會.我國學前教育的法律規制[J].河北法學,2016,(12):162.。我國幼師的編制、醫療、培訓等一系列問題可以借鑒國外經驗予以明確,近年來民營學前教育的規模越來越大,沒有職稱的幼師卻越來越多。根據我國現行憲法第14條和第23條的規定,國家有義務培養為社會主義服務的專業人才,并努力提高他們的積極性和勞動水平。首先,立法機關有義務對幼師職業的法律性質和職業保障予以明確,吸引更多人才投身于學前教育事業;其次,立法機關應當針對幼師的資格水平制定明晰的法律標準,并引入淘汰機制,提高學前教育從業人員的整體素質。
學前教育領域既有的責任體系混淆了“國家-經濟-社會”的三元結構。虐童丑聞多次出現之后,多地教育行政部門開始推行督學制度,要求督學對責任范圍內的幼兒園進行常態化的全面監督。且不論一名督學是否具有足夠的能力和精力對多所幼兒園實現常態化監督,行政主體對公共事業進行全權管制本身就有偏離民營化初衷的危險。在相關法律規范中,學前教育監管職權也幾乎由行政機關壟斷,缺乏行業協會等第三部門發揮作用的空間。此外,既有的責任體系對行政機關內部的責任劃分也不完善。雖然根據我國民辦教育促進法的規定,各級人民政府應當將民辦學前教育事業納入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各級人民政府的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及其他有關部門在各自的職責范圍內分別負責有關的民辦教育工作。但是各級人民政府在財政等事項上分別承擔何種責任并未明確,同級政府的不同部門對哪些事項具體負責也語焉不詳。
產生上述問題主要是因為沒有認識到后民營化時代擔保行政法律關系的特殊性。首先,學前教育民營化后的擔保行政法律關系的主體較多,涉及到行政主體、民辦學前教育服務消費者、民辦學前教育機構經營者及其競爭者。這與傳統高權行政行為中行政主體和相對人的雙方結構存在著明顯區別。其次,學前教育民營化后的擔保行政法律關系具有公法和私法的混合屬性。學前教育任務民營化后,“雖然私人主體可以采用私法的手段經營準公共產品,但是不能危害到一般公眾的基本權利和基本需求的滿足?!盵注]楊彬權.擔保行政法律關系析論[J].理論導刊.2015,(12):107.當私人主體不能恰當履行上述公共服務供給任務時,國家有義務進行監督、補充和糾正。
構建雙層責任體系就是使行政機關和第三部門合理分擔不同的法律責任,避免國家擔保責任被虛置,學前教育陷于完全自我調節的“非法狀態”或者國家權力介入過多,學前教育民營化的初衷難以實現。按照法律保留原則,以國家強制力為后盾的職能是不能由第三部門代為履行的,例如稅收、刑罰和強制執行。而對于其他事項,行政機關都應當結合高效便民原則考慮將相關職能交由第三部門行使。
教育行政部門是法定職務責任的主要承擔者,根據我國民辦教育促進法的規定,需要承擔三個階段的責任:事前責任是對學前教育市場準入的管制責任;事中責任主要是督導、組織評估以及受理受教育者申訴的監督責任;事后責任是民辦學校終止后妥善安置在校學生,組織監督財務清算的接管責任。此外,各級人民政府及相關行政部門也是法定職務責任主體。在美國,聯邦政府統籌規劃學前教育,采取法律和經濟政策工具統籌學前教育發展;州政府則成為發展學前教育真正的出資者與執行者;地方人民政府則是通過一定的配套資金及管理配合州政府發展學前教育。此外,“在聯邦政府層級,由聯邦衛生和公共服務部負責嬰幼兒保育和早期智力開發,由聯邦教育部負責具體實施學前教育法律條款。”[注]劉翠航.美國聯邦學前教育立法演變與當前法律結構分析[J].學前教育研究,2012,(10):15.“英國教育與技能部也牽頭設立了標準設立與調控機制,負責制定不同部門需要滿足的基本標準,并設立聯合的監督與檢查團對各部門的工作及部門間的協調合作進行評估?!盵注]龐麗娟,劉小蕊.英國學前教育管理體制改革政策及其立法[J].學前教育研究,2008,(1):34-35.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民營學前教育作為一項準公共產品,除了需要私人資本投入和教育行政部門的監督管理,還需要許多其他資源的配合。土地、師資、環境、治安等都是學前教育得以正向發展的重要因素,這些要素的供給僅憑教育行政部門履行法定職務責任無法得以保障,所以需要明確國土、人社、環保和公安等其他行政部門在學前教育領域的責任主體地位,甚至在該領域對相關行政主體提出更嚴格的履職標準。
第三部門存在的意義,主要在于公民社會內部以民主與合意為基礎構筑利益共同體,化解個體面對國家公權力時表達無力的困局;與此同時,第三部門又能與國家公權力形成互補,在“政府失靈”的情況下實現自我規范與管理。它們雖然不屬于行政機關,但可以基于行政機關委托或法律授權以公權力主體的身份負有法定職務責任。例如我國未成人保護法第8條就規定:“共產主義青年團、婦女聯合會、工會、青年聯合會、學生聯合會、少年先鋒隊以及其他有關社會團體,協助各級人民政府做好未成年人保護工作,維護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除卻上述團體組織外,行業協會也可以通過法律授權和行政委托的方式,獲得一定的監督管理權限。就學前教育領域而言,我國各地的經濟水平和師資力量存在較大差異,短時間內難以通過一部全國性的法律對相關事項予以詳盡規定。面對這種困境,應當考慮授權或委托行業組織以“行業標準”等形式制定相關規范,并以此為基礎進行自我監督。以行業協會為代表的第三部門分擔國家責任,長遠來看有利于為將來學前教育統一標準化立法奠定基礎,短期內也有利于解決該領域“無法可依”的亂象。
法定職務責任作為一種國家擔保責任,意味著所有在該領域負有責任的公權力主體都必須各司其職,其規制路徑除了傳統的行政許可和行政處罰等方式外,還應當包括行政給付和行政指導等多種形式。因為僅憑對學前教育從業者的經營權和勞動權進行限制,難以調動資本和人才的積極性。換言之,只是建立和維持最基本的市場準入制度無法解決學前教育資源緊缺和優質幼師匱乏的問題,必須通過提供財政誘因和信息咨詢等公共服務才能達成上述目標。
學前教育民營化后,國家無須直接以財政資金支持民辦教育機構的經營費用,但仍然可以通過行政給付的方式履行其擔保責任。具體實施,既可以通過公法形態直接作出授益行政行為,例如對符合條件的民辦教育機構執行稅收返還或稅收優惠政策,吸引更多社會資本進入學前教育市場;也可以通過私法方式與私人達成合意,例如通過定向培養計劃對有志于從事幼師行業的高校學生給予補貼或無息貸款,吸引更多優質人才進入學前教育行業。在澳大利亞,為了保障學前教育質量專門設立了國家學前教育認證委員會,具體任務為:制定學前教育標準來幫助家長判斷何為高質量學前教育服務;為兒童服務提供商和家庭提供關于高質量學前教育發展的建議。由此可見,行政指導最大的作用就在于可以填補法律的空白,使行政機關更加靈活地為學前教育經營者和消費者提供建議和指導。惟需注意的是,行政指導不能超越依法行政的基本原則,必須在行政主體職權范圍之內且不能與法律的明文規定相抵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