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文韻
施瑋,美籍華人作家,祖籍中國蘇州,1980年代開始文學活動,在《人民文學》、《詩刊》等國內報刊發表作品,曾游學于北京魯迅文學院、復旦大學中文系作家班等。1996年移居美國,1999年歸信基督教,歷任《國際日報》文藝部主任、《世界華人作家》副主編、華人基督徒文學藝術者協會主席等職。先后出版詩集有《大地上雪浴的女人》 (1993年)、《歌中雅歌》 (2009年) 等,長篇小說有《柔若無骨》 (1997年)、《柔情無限》 (2002年)、《世家美眷》 (2013年)、《放逐伊甸》 (2007年)、《紅墻白玉蘭》 (2008年)、《叛教者》 (2016年),中短篇小說選集有《日食·風動》 (2017年),至今已在海內外發表各類作品數百萬字。2007年,施瑋獲美國西南三一神學院神學碩士學位,2012年獲北美中華福音神學院博士學位。此間,2008年施瑋編著《靈性文學叢書》,并發表論文《開拓華語文學的靈性空間》,開始了對“靈性文學”的自覺追求,其長篇小說《叛教者》是其代表。可以說,不論作為華裔作家,還是作為基督教作家,施瑋都為華語文學貢獻了不少新質①。
目前學界對施瑋的研究,主要是圍繞“靈性文學”這一核心主題而展開的。最早的是王文勝《化蝶后的舞蹈——對施瑋推介“靈性文學”的再思》(2015年)一文。該文認為施瑋“靈性文學”概念的提出,是對“神性寫作”的重要修正,是對“神性寫作”空洞之處的重要補充,也標志著施瑋“與‘神性寫作’群體的自覺分離”②。此外,劉敏《施瑋小說的宗教性意義》一文對施瑋提出的“靈性文學”與“基督教文學”、“靈修文學”、“靈的文學”、“性靈派文學”等相關概念作出辨析,認為“靈性文學”是對中國現代文學與基督教文化脈絡的延續,為當代文學提供了積極的價值尺度,也拓展了中國新文學的視野③。
圍繞“靈性文學”以及基督教文化影響等話題,相關研究所涉及的問題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陳偉華在《論當代婚外情小說與基督教文化》中談到了施瑋的《放逐伊甸》,指出小說題目即源自于《圣經·創世紀》伊甸園典故,放逐伊甸即有逐離家園之意,認為該小說不論是題目的擬定,還是章節的設置、情節的推進等,都有著濃郁的基督教文化色彩,小說中所描述的愛情關系的多種典型狀態,無不暗含基督教文化中的原罪觀。
張鶴在《在孤絕與超越之間——評施瑋小說〈紅墻白玉蘭〉》中,揭示出這樣一個符合基督教義的愛情觀:只有當彼此放下自己,更看重對方的存在和需要時,愛的人才會對被愛者迸發出全然無己的摯愛之情,而這正是愛情的最高境界④。
殷羽在《論華裔作家施瑋的靈性寫作》中,分析了施瑋小說的思想資源,認為她主要是以圣經的婚姻觀來審視愛情與婚姻,因而呈現出既入世又出世的文學特質。同時也對作者在處理信仰與文學的關系時出現的概念式、表態式和總結式的偏向予以某種程度的批評,認為其未能將圣經詞匯內化為更加個人的經驗書寫,從而影響了小說的藝術效果⑤。
劉敏在《論基督教文化與〈放逐伊甸〉的宗教主題對位》一文中,指出《放逐伊甸》中的人物和故事與基督教文化的“愛的主題”、“死亡主題”、“救贖主題”之間存在明顯的對應關系⑥。研究者朱葉熔也發現施瑋的小說通過引用《圣經》語言、化用圣經故事等手段,將基督教教義融進了變幻多姿、靈動敏銳的創作中,曲折含蓄地傳達了人在塵世罪惡之中的掙扎困境和上帝的無私拯救這一主題⑦。
1997年施瑋創作長篇小說《放逐伊甸》初稿時,因對人生終極命運的困惑曾一度擱筆。1999年當她皈依基督教后再繼續創作時,仿佛一下子豁然開朗起來。作者將其筆下人物或多或少注入了圣經人物基因,賦予其不同程度的基督教文化精神,并大量引用圣經文學典故,從而使作品具有了明顯的宗教文化內涵和深刻的哲理意蘊。作者借這個圣經般的故事,表達了現代人靈魂的墮落、自我放逐以及被救贖的還鄉過程。
關于這類研究,王文勝的《論施瑋〈斜陽下的河流〉的基督教立場》分析得比較透徹,認為小說《斜陽下的河流》站在基督教信仰的立場,從“信、望、愛”三個層面給出了療救人們心理創傷的辦法,而這一思考角度和文化立場正是大陸作家創傷敘事中所沒有的,認為這部小說給“如何清理中國20世紀頻繁發生的戰爭、政治災難給人們的巨大心理創傷”這一問題提供了一條思路,具有重要的認識價值⑧。
劉敏在《論基督教文化與〈紅墻白玉蘭〉的對位》中,分析了《紅墻白玉蘭》所受的基督教文化影響:借鑒了《圣經》中異象和象征的藝術手法;人物塑造方面引用《圣經》原型,如柳如海的塑造就是直接以基督為原型的;借鑒《圣經》U型敘述結構,講述女主人公秦小小的經歷,與《圣經》敘事中的 “樂園—犯罪—受難—懺悔—得救”模式頗為相似。⑨朱葉熔的《靈性文學視域下的施瑋小說創作論》也指出,基督教是救贖的宗教,施瑋很多靈性小說的情節同樣也遵循了“困境與拯救”的情節模式,其小說在聚焦方式上呈現出紛繁性和多樣性。
劉敏的《以互文性理論探析〈圣經〉對施瑋小說創作的影響》集中分析了《放逐伊甸》、《紅墻白玉蘭》、《斜陽下的河流》三篇小說所受《圣經》的影響,指出小說創作思想與《圣經》的淵源關系,認為施瑋小說“愛的主題”、“救贖的主題”與《圣經》故事具有某種程度的互文性關系,它們在語言、結構以及藝術手法諸方面,都對《圣經》有所借鑒和吸收⑩。
不少論者在挖掘施瑋小說基督教文化內涵的過程中,都注意到了其小說敘事中獨特的女性經驗,以及對女性形象的受難式生存處境的深刻揭示。陳潔就注意到施瑋常將故事中的女性與《圣經》中的女性相對照,小說或明或暗地穿插了《圣經》女性人物的典型事跡。在《世家美眷》和《放逐伊甸》中,這些女性人物不僅有夏娃式的欲望掙扎,也會有回歸利百加式純潔的精神渴求。她認為施瑋力圖透過《圣經》女性的神性命運來展示現實女性生命個體的生存?。她從精神訴求、女性形象、話語形態三個方面,對施瑋文學創作所受的圣經影響進行系統分析,探討了罪與贖、愛與善的精神訴求在作品中的具體體現,解析了《圣經》女性與施瑋小說女性之間的關系。?
朱云霞的《呈現、反思與尋求救贖:評施瑋的〈叛教者〉》,是目前唯一一篇從女性視角對《判教者》進行品評的論文。論者敏銳地發現了小說對女性境況的思索:小說以“獻身者”來定位女性在上海聚會處的建立、發展及李夜聲基督教思想的建構與傳播過程中的貢獻,而男性則不過是“跟隨者”。她進一步指出,施瑋女性書寫的深刻之處,是將女性歷史嵌入宗教史的沉浮,進而質疑宗教領域男性領導者的話語權威,并反省了女性對男性領袖的依附而造成的自我迷失。
季小兵在《野地里的百合花》中用很長篇幅對施瑋的《伯大尼的馬利亞》、《抹大拿的瑪麗亞》、《駝背的女人》、《在敘加的井旁》四個文本進行了考察,探討了作者如何以一種“非傳統的目光”,投入豐富而復雜的純粹“感覺”,去重新辨認耶穌與四個女人的關系的?。郭玉琴在評述《世家美眷》時,主要著力在于秋水、陸文蔭、陸文芯等形象分析,通過對這些人物的解讀揭示女性身心受壓迫的真實境遇,認為作家努力探索的正是眾多女性生存空間的困境與情感擠兌下的溫暖和光明的一面。?
在《圣經》或者說基督宗教史中,女性都是處于一種被遮蔽的狀態,由夏娃是亞當的肋骨創造這一敘述可知《圣經》對待女性的態度,被認為是作為附屬存在的。施瑋及研究者都發現了這一不符合現代女性意識的觀念,并對此加以揭露和批判。筆者認為施瑋小說中當代社會女性的生活境況和生存經驗話題值得繼續深入探討。
關于存在主義視角方面的解讀,比較典型的是宋曉英的《〈紙愛人〉多重意義上的存在主義解讀》。她認為小說《紙愛人》以全知全能的視角陳述了一個世俗的故事,主人公的內視視角以意識的流動推動人物命運的逆轉,批評者冷眼旁觀到了“他者就是地獄”,其中隱含的回望視角預示了大的悲涼。這里所揭示的存在主義的荒謬在于:人物以“娜拉”式的行為演練了“秋菊”式的反抗,而無力反抗的人拒絕了世俗的溫暖?。《國際日報》主編朱易的鑒賞性文章《生與死的重疊——論施瑋的中短篇小說》,認為施瑋筆下的人物常常處于一種隔絕的狀態,讀者似乎可以從中聞到存在主義的味道。作為海外華人作家,施瑋的創作體現了傳統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交織的狀態,作家在北美創作的作品,關注的焦點多是死亡,在她的筆下生是一種等待狀態,生的目的就是迎接死亡、穿越死亡,這一點在其近作《那夜,風動》中尤其明顯?。除了上述研究內容,宋曉英在《“現代”語境下“知識分子”的存在狀態——施瑋小說〈放逐伊甸〉解讀》中關注到施瑋小說中知識分子的生存問題,認為這部小說生動地描述了受人文主義洗禮的一代“知識人”是怎樣被世紀末的社會裂變所裹挾和在時代大潮中掙扎、失落與涅槃的?。
作為當代海外華文文壇新銳,施瑋的小說創作已經得到華文文學研究界的認可,特別是其小說與基督教的關系更是學界關注的焦點,大多數論者注意到了施瑋小說思想藝術追求的基本路向,現有研究成果也大致奠定了施瑋小說研究的初步格局。但問題也是顯而易見的:其一,很多研究者關注的只是施瑋小說的具體作品,而缺乏對其小說創作的整體性、連續性研究;其二,由于缺乏整體性關照和連續性研究,自然對其基督教文化色彩的前后變化缺乏深入細致的體察;其三,雖然不少研究關注的重心是在具體作品,但卻又缺乏細致入微的文本細讀,因此不少成果往往流于觀念的浮面。當然,還有其他方面的缺憾,比如在“文化研究”旗號下,缺乏對“文學性”高低的辨識。施瑋的小說創作值得肯定褒揚的地方自不待言,但缺憾也不在少數,比如理念性過強、文學感性較弱等,縱觀目前的研究成果,很少有人注意到施瑋小說創作中的這一傾向。譚桂林、鄧曾在《是誰折斷了天使的翅膀——評施瑋的小說〈放逐伊甸〉》中談到,“作者在小說中大量引用圣經文學典故,從而使《放逐伊甸》具有了顯著的宗教文化內涵和深刻的哲理意蘊”。那么在增加作品宗教文化內涵的同時,這大量存在的圣經文學典故是否有使教義充斥文學進而使得文學成為工具性的宣教產品的嫌疑?另外,一些論者的解讀也不盡然與事實吻合,比如郭玉琴《歲月飄忽,性靈不居》文中認為,《世家美眷》中試圖探索眾多女性生存空間的困境與情感擠兌下的溫暖和光明的一面。就筆者的閱讀經驗來看,該小說始終是一種較為沉重的基調。此外一些文章出現了在“靈性文學”視域下考察施瑋創作,卻沒有對哪些是“靈性文學”作品、哪些不是“靈性文學”作品加以鑒別。單純以時間來判定作品的歸屬性質本身是有問題的,如《世家美眷》雖出版于2013年,但其實是1997年出版的《柔弱無骨》的再版,并不能簡單地歸屬于“靈性文學”作品。再者,施瑋在踐行其“靈性文學”呼吁的過程中,確也有如殷羽所指出的“出現了概念式、表態式和總結式的情況”,但現存研究成果對這方面局限的分析極其微弱,故而對施瑋的小說創作展開系統性研究非常有必要且有意義。
注釋:
①施瑋:《開拓華語文學的靈性空間——“靈性文學”的詮釋》,《海南師范大學學報》2008年第6期。
②王文勝:《化蝶后的舞蹈——對施瑋推介“靈性文學”的再思》,《華文文學》2015年第6期。
③ 劉敏:《施瑋小說的宗教性意義》,《名作欣賞》2014年第2期。
④張鶴:《在孤絕與超越之間——評施瑋小說〈紅墻白玉蘭〉》,見王紅旗主編:《女性文化》,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⑤ 殷羽:《論華裔作家施瑋的靈性寫作》,廣西師范大學2010年碩士學位論文。
⑥ 劉敏:《論基督教文化與〈放逐伊甸〉的宗教主題對位》,《常州工學院學報》2012年第12期。
⑦ 朱葉熔:《靈性文學視域下的施瑋小說創作論》,上海師范大學2011年碩士學位論文。
⑧ 王文勝:《論施瑋〈斜陽下河流〉》的基督教立場》,《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09年第9期。
⑨ 劉敏:《論基督教文化與〈紅墻白玉蘭〉的對位》,《河北工業大學學報》2013年第6期。
⑩ 劉敏:《以互文性理論探析〈圣經〉對施瑋小說創作的影響》,內蒙古大學2014年碩士學位論文。
? 陳潔:《施瑋小說中的女性生存與〈圣經〉》,《職大學報》2016年第4期。
? 陳潔:《施瑋的文學創作與〈圣經〉》,湖南師范大學2015年碩士學位論文。
? 季小兵:《野地里的百合花里》,蘇州大學2006年博士學位論文。
?郭玉琴:《歲月飄忽,性靈不居——讀施瑋長篇小說〈世家美眷〉》,《名作欣賞》2017年第8期。
? 宋曉英:《〈紙愛人〉多重意義上的存在主義解讀》,《海南師范大學學報》2015年第4期。
?朱易:《生與死的重疊——論施瑋的中短篇小說》,見施瑋中篇小說集《日食·風動》序言,鷺江出版社2017年版。
?宋曉英:《“現代”語境下“知識分子”的存在狀態——施瑋小說〈放逐伊甸〉解讀》,《西南交通大學學報》201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