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

2017年是肯尼亞歷史上的一個重要年份:那一年,肯尼亞總統和各界乘客代表第一次坐上了“馬達拉卡快線”。這條耗資36億美元、歷時3年建成的新標準軌距鐵路(SGR)項目,使得從內羅畢到蒙巴薩的時間縮短至4個半小時,比以前乘坐9個小時的公共汽車或12個小時的鐵路大為改善。
作為肯尼亞獨立以來最大的基礎設施項目,SGR被形容為“游戲規則改變者”,它將促進該地區的商業和貿易繁榮。更具廣泛象征意義的是,這條鐵路由中國建造和出資,是中國“一帶一路”全球大規模基礎設施項目的一部分。470公里長的鐵路線及其9個現代化車站,明顯體現了中國在非洲大陸日益增長的雄心。
SGR只是中國在肯尼亞資助的眾多項目之一。據肯尼亞政府2018年6月發表的一份聲明,自2015年12月以來,東非國家已從中國獲得總價值1.02億美元的不少于13個資助項目,總價值2.92億美元的4個優惠貸款項目,總價值85.45億美元的14個商業項目,以及總價值5.64億美元的其他投資項目融資。
沒有跡象表明這種趨勢會減弱。就在撰寫本文之際,中國一個代表團到訪肯尼亞,該代表團的使命是深化兩國相互合作和雙邊關系,代表團成員包括中國進出口銀行和中國交通建設總公司的董事長。據媒體報道,他們正在聽取進一步的投資建議。
訪問期間,肯尼亞總統肯雅塔宣布,他將在廣州和上海設立領事館,以“促進兩國人民日益密切的交往”。肯方對兩國在過去10年雙邊合作中取得的巨大進展感到滿意。
在很大程度上,中國在肯尼亞的投資活動被視為該國經濟增長的必要條件,也被認為有利于該國幾十家銀行的貿易融資業務。肯尼亞本地銀行西甸銀行(Sidian Bank)業務發展總監索戈表示,該行從中國投資中受益匪淺。
“我行現在為中國企業發行履約保證金和履約保函,這些客戶是我們以前從未有過的。” 索戈表示,“事實上,就在我們聊天之際,我正在尋找一名會說中文的員工。”
對于今天的肯尼亞,這種現象已不罕見。多位銀行業消息人士告訴GTR,肯尼亞多數本地銀行現在都配置了中國客戶經理,甚至建立了完整的中國中心。
肯尼亞經濟合作銀行(Ecobank)貿易融資經理穆魯解釋稱:“肯尼亞各銀行有一個由中國員工運營的專門部門,這種現象變得越來越普遍。”她補充道,該行內羅畢辦事處目前有兩名中國員工。“這確保了本地銀行能夠參與競爭,因為每家都想分一杯羹。”她說。
但也有聲音擔心中國流入肯尼亞的資金和產品過多。據肯尼亞國家統計局2018年經濟調查報告,截至2017年6月,中國占肯尼亞雙邊債務總額的66%以上。該報告稱,2013年中國對肯尼亞的債務為630億先令(合6.25億美元),2018年為4786億先令(合47.5億美元),5年增加7倍多。推動增長的關鍵因素之一是SGR建設。隨著該項目進入第二階段——從內羅畢延伸至奈瓦沙的鐵路(該鐵路將由中國進出口銀行提供資金),預計2018年債務將進一步增加。
有相關人士評論稱,中國“延伸了肯尼亞的熱情”。從建筑機械、建筑材料到服裝、洋蔥,甚至羅非魚、牙簽和衛生紙,各式各樣的中國商品來到肯尼亞。根據貿易數據公司科里奧利科技的統計,2017年,肯尼亞從中國進口了價值約73.8億美元的商品,向亞洲國家出口了價值1.1455億美元的商品。
對肯尼亞貿易融資銀行家而言,中國區別于傳統的商業模式引人注意。該模式并不總是依靠傳統銀行設立的貿易融資部門。但是一個讓人擔心的問題是,盡管肯尼亞本土銀行在中國員工和部門上進行了配置,但它們從中國商業投資活動中并未獲得如期優勢。
“中國企業沒用貿易工具,而是只開立賬戶。”一家一級銀行的貿易融資銀行家表示,“我們在中國的交易幾乎不做信用證。”
這一評論得到了肯尼亞合作銀行貿易融資業務發展經理穆倫戈的回應。“作為銀行機構,我們面臨的主要挑戰是結算方式向記賬貿易的方式轉變。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這種轉變,尤其是與來自亞洲的交易對手。我們發現越來越多的預付款方式,這對我們的客戶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風險。”他說。
穆倫戈表示,即使貿易涉及貿易融資工具,肯尼亞本地銀行有時也會被中國當地分行完全排除在交易之外。這一趨勢“令人擔憂”。
穆倫戈說:“我們看到許多中資銀行在當地設立分支機構,它們不會在海外銷售產品,而是在當地設立辦事處,并在那里建立客戶關系。這意味著肯尼亞本地銀行開展業務的機會越來越少。這或多或少有點像當地貿易——肯尼亞的銀行甚至沒有機會提供中介服務。”
2017年在當地成立的專業機構肯尼亞貿易金融協會討論了此類挑戰。該機構通過每月的會議為肯尼亞44家金融機構提供了一個討論專業挑戰、協調實踐并在共同問題上采取統一立場的場所。
非洲商業銀行貿易融資主管基盧瓦是該協會的發起人之一。他指出,“中國企業在該地區的主導地位”是一個特別引起關注的問題。
基盧瓦解釋說:“問題是,在某些情況下,地方公共部門的建筑機構已經開始接受直接來自中國而非當地的地方項目履約保函。而這是我們的出口業務,我們希望在本地發行這些保函。”
肯尼亞的本地銀行從2017年開始遇到這類問題。基盧瓦說:“這一問題現在變得‘根深蒂固。”
經濟合作銀行的穆倫戈補充說:“每當中國公司在肯尼亞開展本地項目時,我們都會從中國一家銀行獲得反擔保,在這之后,我們會出具保函。”他說:“但是中國一直在考慮降低成本。所以我們發現它們直接從中國的銀行發出保函。”
事實上,經過多年合作,中國承包商獲得了肯尼亞當局的高度信任。“中國方面會說,‘我們在肯尼亞做了這么多項目,沒有出什么差錯,沒有必要提供保函。我們為什么要引進一家當地銀行收取額外費用而提高成本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貿易金融銀行家說,“你會發現當地銀行在這場交易中正在輸掉‘戰場。”
肯尼亞本地銀行也根本無法與中國提供的保函價格競爭。據經濟合作銀行貿易融資經理穆魯稱,肯尼亞銀行提供的履約保函的平均價格約為每年2%,而中國銀行通常為0.8%~1%,甚至被認為低至0.2%。
“這意味著保函業務的運營沒有本地銀行的參與。我們在這個交易中不起中介作用。當使用本地銀行時,它們只用于提供建議,而不是用于本地發行或確認。” 經濟合作銀行的穆倫戈說。
隨著游戲規則的變化,肯尼亞本地銀行業面臨著挑戰,有人說這更是一個機會——看看還能從中國的商業投資活動中獲得哪些其他收入來源,如收款、付款,或通過供應鏈融資計劃和發票貼現。因此,接受本文采訪的銀行普遍持樂觀態度。
“肯尼亞的貿易融資確實在改變。”穆倫戈說:“我們看到信用證和其他傳統貿易融資產品越來越少,因此,我們需要將重點轉向其他貿易融資解決方案,我們必須以創新擴大業務。如果銀行能夠拿出創新的解決方案,為客戶供應鏈提供融資,那么,這將在很大程度上幫助擴大貿易融資規模。”
穆倫戈補充稱,經濟合作銀行在2016年啟動了一項供應鏈融資計劃,以開拓日益增長的記賬貿易業務。該行目前正努力利用新技術擴大記賬貿易規模。經銷商融資和采購訂單融資也是該行正在考慮的其他解決方案之一。
西甸銀行業務發展總監索戈也強調,中國在肯尼亞的活動對當地銀行業是一個機遇。
“我們歡迎競爭,因為它讓人跳出思維定式,就如何構建產品提出不同的想法。競爭已經來臨,那些生存下來的機構正是以不同的方式構建產品的機構,這是我們選擇走的方向。” 索戈說。他表示,為了提高自身競爭力,該行縮短了發行各種工具的時間。客戶現在可以在不到48小時內獲得履約保函,在1小時內獲得履約保證金。
肯尼亞的貿易融資無疑在經歷一場變革,而且似乎沒有回頭路。特別是現在,該國政府所謂的“四大發展目標”正在啟動,這為肯尼亞和中國銀行業開辟了新的業務增長空間。
“四大發展目標”于2017年被提出,肯尼亞總統肯雅塔將制造業、食品安全、醫療保健和保障性住房確定為肯尼亞經濟政策的重點領域。
肯尼亞信貸銀行高級貿易融資經理凱文·卡胡圖表示:“我們認為未來的發展方向是在‘四大發展目標之內,政府已經非常明確地表示希望將重點放在這四大支柱之內。一旦政府做出一些讓步,我們預計大量商業活動和投資將流向那里。我們希望這些領域的稅收或補貼都能得到減免。現在已經開始了。”
卡胡圖補充說:“比如,肯尼亞政府正在尋求建立一家專門為住房項目融資的銀行,而商業銀行對這一領域不感興趣。”
“四大發展目標”是肯尼亞發展的一個雄心勃勃的計劃,花費自然不會少。中國企業已經承諾為實現這一目標提供支持。與此同時,肯尼亞的銀行業將被進一步倒逼跳出固有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