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稻草

菲莉茜雅·安·賽拉

1

又是一個漫長的冬日下午。每個人都困在屋子里。四個孩子又開始了爭吵、戲弄、搶奪玩具。

在這樣的時候，我幾乎不相信我的孩子們彼此相愛。雖然我知道這不是真的。當然，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會打架，可是埃里克和凱莉特別令我擔憂。他們只相差一歲，他們似乎決心要花整個冬天的時間使彼此痛苦。

“給我，是我的！”凱莉咆哮著。

“不，胖子！我先拿到的！”埃里克也大聲喊。

我一邊聽著客廳里的爭論，一邊嘆氣。再過一個月就是圣誕節，但是我們家里沒有圣誕節即將到來的歡樂。這應該是一個分享和愛的季節，讓人感受溫暖和快樂的季節。一個家需要的不僅僅是漂亮的裝飾，比如圣誕樹上閃爍的燈光，更需要快樂。

但是，任憑我苦口婆心告訴孩子們，對彼此好是圣誕節最重大的意義，可是一切都沒有改變。孩子依舊每天甚至每個小時都在爭吵。

2

我產生了一個想法。

小時候，祖母曾經告訴過我一個古老的圣誕節習俗，幫助人們發現圣誕節的真正意義。我覺得那也許適用于我的家庭。我把四個小淘氣叫到一起，讓他們坐下來，從小到大——邁克、蘭迪、凱莉和埃里克。

“孩子們，今年打算怎樣開始一個新的圣誕計劃？我希望能和你們一起來場游戲，但它只能讓擅長保守秘密的人參加，這里的每個人都能做到嗎？”

“我能！”埃里克邊喊邊瘋狂地揮舞手臂。

“我可以保守秘密，我會做得比他更好！”凱莉跳起來喊，也在空中揮舞著手臂。如果這是一場比賽，她似乎是決心要打敗埃里克。

“我能行！”蘭迪也大喊。其實他還在玩弄手中的玩具，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但他不想被排除在外。

“我也是，我也是！”最小的邁克也蹦蹦跳跳地喊。

“那么游戲是這樣的。”我解釋道，“你們知道，你們最小的弟弟杰克，圣誕節那天將從我的肚子里出來。所以我們要給他準備一張小嬰兒床。我們用稻草鋪滿它，讓它更柔軟。但問題是：我們鋪在嬰兒床上的每一根稻草，都代表著我們從現在到圣誕節為某人所做的一件好事。我們做的好事越多，杰克弟弟的嬰兒床就越柔軟。但是我們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們做了什么好事。”

3

“我們要做什么樣的好事呢？”埃里克問。

“這很簡單，”我拿來丈夫的一頂帽子說，“我們要互相幫助，從現在到圣誕節，我們每星期抽一次名字，我們把所有人的名字放在這頂帽子里，我和爸爸也一樣。我們每個人都會拿到一個名字，并且為那個人每天做些好事，整整一個星期都是這樣。我們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們抽到的名字是誰，我們要為那個人提供盡可能多的幫助，而且不能被那個人發現。當我們每做了一件好事，就可以取一根稻草放在嬰兒床上。”

“如果我抽到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怎么辦？”凱莉皺著眉頭問。

我想了一會兒說：“這確實是件很難的事情，但是你必須知道，可能同時也有一個不喜歡你的人正在為你做好事，最重要的是，這一切會讓稻草鋪滿嬰兒床，在圣誕節過后我們會把杰克弟弟放在上面，睡在一張用愛鋪成的床墊上。我想他會喜歡的，你也會高興，對嗎？”

“是的，但是誰來做嬰兒床呢？”凱莉問。

“我！”埃里克回答。

埃里克是最大的孩子，他是唯一被父母允許可以使用工具的人。

4

埃里克去了地下室，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地下室發出一陣陣響亮的撞擊聲和鋸子聲。接著，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聲音，最后埃里克抱著嬰兒床上來了。“就在這兒，世界上最好的嬰兒床，我做的。”埃里克咧著嘴笑。

每個人都同意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嬰兒床。雖然它的四條腿并不完全一樣長，有些搖晃，但它是用愛造就的。它大概用了100枚釘子，所以應該很牢固，可以使用很長時間。

“現在我們需要一些稻草。”我帶著孩子們一起開車去附近尋找稻草。令人驚訝的是，那天，他們竟然沒有為誰坐在前排座位而爭吵。最后，他們在田野里發現了一片空地，那里有很多已經被割去谷穗的稻草。它們非常干燥，而且很松軟。

我停下車，孩子們跑過去剪了很多稻草，放到車子后面的箱子里。當看到箱子快放不下的時候，我笑著說：“夠了，你們要知道，那只是一張小嬰兒床。”

我們回家后，小心翼翼地把稻草剪整齊，擺在籃子里，和那張空蕩蕩的嬰兒床放在一起。

“我們什么時候可以抽名字呢？”孩子們喊道。

“等爸爸下班回來以后。”我回答。

那天晚餐后，我把全家人的六個名字分別寫在六張小紙條上。我把這些小紙條折疊起來，放進丈夫的棒球帽，然后開始抽名字。

凱莉先拿了一張，她拆開一看，咯咯笑了起來；接著蘭迪把手伸進帽子里，他朝最小的邁克看了看，微微一笑；爸爸瞥了一眼他抽到的小紙條，悄悄展開看了看，也是微微一笑；我也隨意挑了一張，但沒有做出任何表情；接下來，小邁克伸手拿了一張，但是他還沒讀書，不認識字，爸爸只好湊到他耳邊，低聲告訴他那是誰的名字；埃里克是最后一個從帽子里撿起小紙條的，當他展開那張紙條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把紙條塞進口袋，什么也沒說。

這個游戲從現在就正式開始了。

5

接下來的一周，家里充滿了驚喜，就像突然住進了一群隱形的精靈，到處都是好事。凱莉就寢時走進她的房間，發現她那件藍色的睡衣整齊地擺放著，床也被整理過；有人在父母沒有要求的情況下清理了工作臺下面的鋸末；我走進廚房做晚飯的時候，發現菜已經洗好了；每天早晨，埃里克刷牙時，有人悄悄走進他的房間，整理他的床……

“我的鞋子在哪兒？”一天早上，爸爸問。但是沒有人回答。當他吃了早餐要去上班的時候，他的鞋子出現在壁櫥里，煥然一新。

我注意到了別的變化。孩子們沒有再爭吵或打斗，甚至埃里克和凱莉也相處和睦。事實上，所有的孩子都帶著神秘的微笑，有時他們自己也咯咯笑。

一個禮拜過去了。星期日，每個人都渴望新一輪的抽名字。這次在挑選過程中，依舊全是笑聲和歡樂，除了埃里克。他打開紙條，看著它，一言不發地把紙條塞進口袋里。我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沒說。

游戲的第二周帶來了更多令人驚奇的事件。沒有人要求，垃圾就被拿出去了；我準備掃地，但是已經有人掃干凈了；蘭迪不小心撕破的課外書封面，不知道被誰用漿糊粘好了；有一天晚上，凱莉無法算出兩道數學題，可是等她上了一趟廁所回來，桌上已經擺著那兩道題的解法……

嬰兒床上的稻草越來越高，越來越軟。

6

這個家里，每天的驚喜和快樂還在繼續，并且越來越多，因為小精靈們增加了他們的活動。只是在第三個星期的名字抽完以后，埃里克還是像平常那樣保持沉默。

最后一次抽名字的時候，籃子里的稻草已經很少很少了。圣誕節前的最后一個晚上，全家人都圍坐在桌子旁，等待最后一組名字被放進帽子。

我說：“孩子們，你們都干得很出色，杰克弟弟的嬰兒床上現在大概已經有了一千根稻草，你們應該對所做的這一切感到滿意。但是記住，還有一整天，我們都有時間再做一點，使這張嬰兒床更柔軟，讓我們試試看，我覺得我們可以做到。”

最后一次，帽子放在桌子的中間。小邁克掏出一個名字，爸爸像平時那樣悄悄地告訴他；蘭迪小心地把紙條放在桌子底下，偷偷地看了看，他聳了聳肩，微笑著；凱莉把手伸進帽子，高興地笑了起來；我和丈夫也各抽了一張，然后把帽子遞給埃里克。當埃里克打開他的小紙條，突然哭了，一句話也沒說就跑進了他的臥室。

大家都站了起來，但我攔住了他們，“不，讓我先單獨跟他談談。”

就在我走到埃里克的臥室門口時，埃里克從臥室里出來了。他已經穿好了外套，手中還提著一只小皮箱。“我得走了。”他眼淚汪汪地說，“如果我不這樣做，我會破壞這個快樂的圣誕節。”

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看著埃里克。我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問：“為什么會破壞呢？你要去哪里？”

“我可以在雪堡里睡幾天，圣誕節過后我馬上回家。我保證。”埃里克說。

我告訴他外面冰天雪地，而且他似乎也沒有手套和靴子……但是我正說著這些，丈夫來到了我身后。他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對我搖了搖頭。然后，埃里克走出了屋子，我們一起看著窗外那個肩膀下垂、沒有帽子的小家伙艱難地穿過街道，坐在街角的雪堆上。外面很冷，路燈很暗，一切都是黑色的，除了在空中轉著圈慢慢飄落的雪花。

“他會凍僵的。”我不放心地說。

“給他幾分鐘單獨待著。”我的丈夫平靜地說，“幾分鐘后，你可以跟他談談。”

7

十分鐘后，我穿過街道，埃里克還是坐在雪堆上，他蜷縮的身體上已經蓋滿了白色的雪花。“是什么，埃里克？最近幾周你表現很好，但我知道似乎一直有什么問題困擾著你，親愛的，你能告訴我嗎？”

“噢，媽媽，你沒看見嗎？”埃里克抽泣著說，“我太努力了，但是我再也做不了了，現在我快要破壞大家的圣誕節了。”說完，他撲進我的懷里哭了起來。

“但我不明白，”我抹去他臉上的淚水，“你不能做什么？你怎么會破壞這個圣誕節呢？”

“媽媽，你不明白，我整整四個星期拿到的都是凱莉的名字！我恨凱莉，我不能再為她做一件好事了，否則我會死！我試過了，媽媽。我真的做了，我每天晚上偷偷溜進她的房間，整理她的床，我甚至還把她那破舊的睡衣折疊起來，把她的廢紙簍倒空。一天晚上，當她去廁所的時候，我還幫她解了兩道題……”埃里克淚流滿面地說，“媽媽，我盡力對她好一點，即使她叫我笨蛋。每個星期，當我們重新選紙條的時候，我都希望這一切會結束，但是今晚，當我的紙條上再次出現她的名字時，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為她做任何一件好事了，媽媽。我就是不能！明天的圣誕夜，杰克弟弟會來到這個世界，當你們把他放到嬰兒床上的時候，一定都會開心地大笑，但或許我會哭，所以我會破壞這個圣誕節。媽媽，你明白我為什么要離開了嗎？”

我和他坐在一起，我摟著埃里克的肩膀。

幾分鐘后，我認真地說：“埃里克，我為你感到驕傲。你所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應該算是雙倍的，因為你對凱莉這么好是特別困難的。但不管怎樣，你做了所有那些美好的事情，為你的杰克弟弟付出了很多。你付出的這些愛，也是圣誕節真正的意義。如果那件好事很容易給予，也許意味著我們并沒有付出很多。所以你必須要為自己感到驕傲。現在，你希望和我們其他人一樣，有機會再為杰克弟弟鋪上一些稻草嗎？”

埃里克凍得全身發抖，“我覺得我們還是回去吧，我太冷了，不過，我不會再為她做一件好事。”

我笑了，和埃里克站起來，拂去身上的雪，然后走回屋子。

8

全家人都在為圣誕節而忙碌，他們包裝著每一份送給別人的禮物。

孩子們努力不讓自己激動和發狂，他們似乎沒有興趣再去搭理嬰兒床。事實上，嬰兒床上已經堆滿了稻草，它甚至已經無法再放更多稻草了，而且裝稻草的籃子里也只剩下了一根。家里的每個成員，無論大小，在從這里走過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然后微笑著繼續去干他們的事情。

明天，我肚子里的那個孩子將要出生，這張小嬰兒床也已經完成了，但是它足夠柔軟嗎？還剩最后一根稻草，將會是誰放上去呢？

晚飯后，孩子們玩了一陣就睡了。我希望自己能把那最后一根稻草放到嬰兒床上。我織了一陣毛衣，臨睡前，我悄悄走進凱莉的房間，打算把她那件藍色的小睡衣折疊好，放到床邊的柜子上。

我剛一走進去就停了下來，我很驚訝，因為在我之前已經有人去過了，睡衣正整齊地擺在凱莉床邊的柜子上……

我退出去，來到嬰兒床邊，籃子里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經不見了。我知道，那是埃里克，他已經把那最后一根稻草放到嬰兒床上了。

發稿/沙群

插圖/吳懷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