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文/羅安鵠
我國養豬的歷史肇始于七、八千年前,遠至新石器時期的人類遺址,都不乏豬的遺骸。三千多年前駱越人獵豬玉璧(圖1)就是西南民族食豬的個例。
豬的飼養,是農耕文明成熟的標志之一。只有人類有了剩余的糧食,才能有養豬的物質條件。河姆渡文化黑陶豬紋缽(圖2)生動地記述了陶器的產生與飼養豬的關系。農耕生產帶來人類的定居,產生炊煮日用陶器,也才開始飼養豬。這個黑陶上的豬,嘴長毛粗四肢高細,顯然是野豬,正是人類訓養野豬的真實寫照。
然而真正把“肉”豬奉為“神”豬,則是青銅文明時期完善的。商代青銅豬尊(圖3)就是典型的例證。商周時期把青銅稱為“吉金”,是極其尊貴的物資。吉金鑄制的豬也可稱“金豬”。豬尊出土于湖南湘潭縣,長72厘米,高40厘米,重19.75公斤,不僅形制高大,而且滿身紋飾華麗玄秘,一瞥即覺非同凡響。此豬,雙眼圓瞪,獠牙外露,兩耳尖豎,四肢壯實,鬃毛聳立,嘴長吻突,從動物進化角度看,這是一只孔武彪悍的野公豬。腹部鱗片紋,肘部夔龍紋,額部獸面紋,特別是蓋上婷婷而立的鳳鳥,赫然一尊神豬。可見豬尊是只祀神禮神盛大儀典上使用的酒器,是借助龍、獸、鳥、豬來通神、禮神、娛神。從文化宗教意涵的角度,這是將動物“神化”的原始信仰,是宗教行為的萌始狀態,實質就是將動物的形、力、氣韻等能量無盡地強化,來表達人們通神的欲求,以期得到護佑、辟邪、安康的愿望。

◎圖1

◎圖2

◎圖3

◎圖4紅山文化玉豬龍(私人藏品)

◎圖5

◎圖6
這種神化豬的信仰,在史前時期就已出現,如紅山文化的玉豬龍,豬頭蛇身(圖4);興隆文化僚牙人面,模擬野公豬獠牙(圖5),經商代的強化,延續到西周。山西曲沃縣北趙村晉侯墓地出土的西周青銅豬尊(圖6),高22.4厘米,通長39厘米。豬嘴前凸,獠牙外露,雙耳斜聳,形體肥碩,四肢粗壯,尾巴上翹,背脊鬃毛,仍然還有野公豬的一些特征,但明顯比圖3商代豬的野性特征有所弱化,可從說從商代豬到西周豬讓我們領略到了從野豬訓化為家豬的歷程與艱難。
西周青銅豬尊背部有圓形開口并附蓋,蓋面飾云雷紋一周,腹部圓餅形凸起上飾火焰紋和變形獸紋,蓋和腹底鑄銘文“晉侯作旅認”,顯然這也是一尊酒器“神豬”。
直到西漢時期,西南地區民族仍然崇奉豬的強健彪悍、拼死不屈、不畏強暴的野性。如滇國二豹噬豬青銅扣飾(圖7),高8厘米,寬16厘米,描述一頭野公豬力戰兩只豹子,雖然一只豹已撲到它身上,但它大聲吼叫,獠牙畢露,兇狠地把面前的一只豹子撲倒在地上。而另一銅扣飾(圖8),展示了野豬對獵人的攻擊、兇狠地將面前的獵人攔腰咬住。兩銅扣飾表面上是描述豬的弱勢地位,而實則是謳歌豬的狂悍氣勢與至死不屈的精神,與商周“神化”青銅豬是同一的文化宗教思維。

◎圖7

◎圖8

◎圖9

◎圖10

◎圖11

◎圖12

◎圖13

◎圖14

◎圖15
隨著人類對豬訓化的發展,豬的野性漸漸消逝,“肉食”的功能漸漸放大,“神”的文化宗教意識也漸漸淡逝。東漢陶豬圈(圖9)已展示了豬飼養的條件與普及都有了長足的進展。于是作為“貴重”的青銅豬,其形態與社會意義也隨之而演化。香港翰海拍賣公司2017年秋拍賣一只來自比利時藏家的漢代青銅豬(圖10),全身素面無紋,突出表現的是一身圓滾滾的肉感,雖然頭部還殘留一些野豬的特征,但已退去了商周豬尊的“神”氣。民間收藏的一只青銅豬(圖11),與出土的東漢多仔豬陶塑(圖12)比較,按考古類形學考察,應是東漢晚期至魏晉的青銅豬,“肉”感已完全替代了“野”性與”神”氣。
然而,我國大規模食用豬肉,以此為“肉食主體”,還是到明代才實現的。這是因為在古代飼養豬是比較困難的,一頭豬要養二、三年才能出欄,這段時間需要消耗的糧食對于普通家庭來說,是難于承受得起的,故民間養豬人不多,甚而到宋代民間還流傳“貴人不肯食,貧人不解煮”的說法。
到了明代,玉米、土豆、紅薯等雜糧的引進,不僅大大補充了傳統稻麥主食的欠缺,而且因上述雜糧對水、土、肥條件要求低且適應性強,原來不適應稻麥生長的荒山野嶺也可開辟種植雜糧,豬飼料的擴充與豐富,大大地刺激了養豬業的迅速擴展。另外,隨著歷時兩三千年的選育,到此時豬的優化已非“黑、瘦、僵”歷史時期可比,“肥、重、肉”成了豬的基本形態。隨著養豬業進入千家萬戶,豬也成為“財富”、“福氣” 的物質載體。
明代銅豬(圖13) ,肥頭大耳,喜氣盈盈,膘肥肉厚,身披彩巾,財富與福氣的文化含義呼之即出。這種“福”豬從明清一直影響到近現代,清代的“福上加侯(肥豬身上有猴)”鎏金銅豬(圖14),民國的銅鎏金福豬(圖15),就是農耕文明發展到鼎盛期的文化形態與精神追求的典型反映。
中國風水學中,五行以金為首。風水中最大的兇煞為“五黃大煞”, 屬五行中土與火,欲化解這些煞氣,皆以五行金為上選,所以風水飾品皆以純銅為基底材質。從商周至明清乃至民國,都以銅制“金豬”為上品,最能代表那個時代的風貌、審美與精神文化追求。
豬的訓養以及它所代表的時代文化精神,皆是農業文明產生、發展、鼎盛的物化載體,隨著工業時代、電子時代、數字時代的更替與發展,這些觀念文化注定衍化或消泯,但是作為“神豬”、“ 福豬”的歷史演繹,卻將永遠銘刻在中華文明發展史的豐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