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靜 趙艷秋
這兩年,人們對空氣質量的關注,正被逐漸上升的藍天數慢慢淡化。對國內空氣凈化器廠商來說,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伴隨著政府治霾力度加大,這門生意似乎不靈了,整個產業進入殘酷洗牌期:產品積壓、資金鏈斷裂、死亡名單變長與新品類分食市場同時上演。
空凈災年
“咱們可能根本不該做這個東西。”2018年10月初的一天,小米生態鏈企業青萍科技的CEO姜洋與合伙人杜斌約著吃飯。兩人在飯桌上憂心忡忡地談論起公司即將發布的新品——空氣檢測儀,心里都沒底。
這款產品從立項到發布耗時一年半,在這期間行業環境已經發生劇烈變化。當他們拿著產品去找渠道商,幾乎沒有一家表示看好。
經受幾輪打擊后,姜洋悄悄下調了心理預期??諝鈾z測儀備貨7000臺,他估計在小米眾籌平臺上,最多能賣出2000臺。
外部環境有多差?錘子科技創始人羅永浩用“趕上了災年”來形容。
2017年11月,錘子入局空氣凈化器市場,推出3499元的中檔機“暢呼吸”。按照老羅設想,做凈化器可以“補貼家用”——手機賺錢遙遙無期,公司要活下去,總要改變財務狀況。他分析空氣凈化器市場“沒有領導性品牌,有較大利潤空間,企業估值高,適合中小型創業公司”。
可惜事與愿違。2017年政府治污力度加大,北方空氣質量有所好轉。以北京為例,當年空氣質量達標天數比前一年增加了28天。預期中的銷售旺季并未到來。
奧維云網數據顯示:2017年第四季度,北京空氣凈化器銷售額同比下滑57.6%,全國市場同比下滑24.9%。這一趨勢延續到2018上半年,市場整體零售額約為58億元,同比下滑29.5%??諆羰袌鰟撛炝烁骷译娖奉愒?018上半年的最大降幅。
市場不景氣導致空氣凈化器行業開始大洗牌。瑞士公司IQAir全球CEO弗蘭克(Frank Hammes)發現,一些中國同行正在慢慢“死亡”。最直接表象是,有些品牌在市面上已經買不到更換濾芯。
記者發現,知乎上,2017年就有用戶在吐槽:2015年通過眾籌買了一款叫Near Air的空氣凈化器,但現在既聯系不上廠商,也找不到更換濾芯的途徑。其他網友留言稱,也有相似遭遇。
淘金亂
這與10年前的場景天差地別。那時,空氣凈化器的用戶多是醫院等機構,比如醫院的手術室,很多人都沒意識到空氣凈化器也是一種家用產品。
真正的變化在2012年,政府決定披露每日空氣質量數據。公眾對PM2.5有了數值上的感受,國內空氣凈化領域的“淘金熱”也一觸即發。
“很多企業認為這一電器領域錢好賺,他們進來只想賺快錢?!备ヌm克說,空氣凈化器行業技術門檻低,利潤空間較大。拋開質量因素,只要有濾芯、風機、外殼,就可以像手機和電腦行業一樣,組裝出一臺凈化器。
最熱鬧時,市面上有700多個品牌混戰,但其中有650多個品牌在產品和技術上沒有創新,完全是在模仿。
弗蘭克吐槽,前幾年,只要飛到華東地區,找到一家生產凈化器的工廠,挑選一款產品,“告訴對方‘我要,然后貼上自己的品牌,你就可以做凈化器這個行業了?!钡珜嶋H上,為消費者有效地提供潔凈空氣是一件艱難的工作。
在姜洋的印象中,2014年應該是空凈行業的分水嶺,在此之前,進口洋品牌昂貴而銷量不錯,常常賣斷貨。2014年,素有“價格屠夫”之稱的小米進入這一領域,發布了899元的空氣凈化器,一下打開了低端市場。整個市場蛋糕也因此擴大了。
姜洋回憶,看到米家空氣凈化器發布,他當時就消沉了。彼時姜洋剛離開墨跡天氣,正籌劃在環境領域創業。
但在小米前后,352、造夢者、三個爸爸等國內品牌也都做了起來。三個爸爸于2014年9月在京東發起眾籌,一個創業公司30天內就籌集了1122萬元。
IQAir工作人員慧慧記得,PM2.5爆表時,有沒能搶購到凈化器的消費者不知怎么聽說她們辦公地點有庫房,就直接跑到公司辦事處,上門來“提貨”。
不過空凈市場有多火,當時也就有多混亂。AirMX新風系統創始人王鋒對此最有直觀感受。為了保護孩子健康,他從市面上買了20多臺主流凈化器,自己做質量測試。
結果不盡如人意。他發現只有一家瑞士品牌沒有虛假標注。部分國內廠商會在濾芯環節“做文章”,王鋒做過測算,通過在濾芯環節“動手腳”,凈化器成本可以降低到“真機”的十分之一。
他為此不斷告誡身邊人如何簡易鑒別高效濾芯真偽:一、看出風一側濾芯是否為純白色;二、朝進風口吐幾口煙,然后測試顆粒物濃度數值是否小于3。
2017年,中國消費者協會副秘書長劉清曾公開表示,中國空氣凈化器市場每年有500萬臺的銷售量,但其中有30%的產品不合格。
一些行業人士看到,2016年版新國標明確了CADR(潔凈空氣量)、CCM(累積凈化量)、能效、噪音4個核心衡量指標。
IQAir的弗蘭克還認為,目前的標準偏低。如CCM指標中,顆粒物累計凈化量在12000mg以上,就算達到最高級別P4。但他們同時發現,很多品牌通過一些手段,也可以輕易超過標準。
空氣凈化器還是一個善造概念的行當。某種程度上說,空氣凈化器并不是單純的電子產品,但也不屬于醫療器械,因此并不受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部門監管。
在空氣凈化器熱度已過,銷量下滑之時,這些行業問題更是乏人問津。
也有樂觀者表示,差一點的大環境,正好是淘汰投機者的好機會。王鋒就放話:“我希望冬天冷一些,把這些投機的凍死。”發現空凈行業亂象以后,王鋒自己創業做了新風系統。
轉向
空氣凈化器企業在2018年又走到了新的關口。
2018年10月14日,姜洋在忐忑中等來了米家眾籌日。上線首日,青萍空氣檢測儀前三天賣出了3000臺,最終售出6000多臺。
“市場還是對得起人的”,姜洋坦言,之前已經懷疑檢測儀這一品類是否契合市場需要。這次眾籌給了他信心——人們開始更關注室內空氣質量。青萍很快又在“雙11”推出了另一款399的米家空氣檢測儀。
不僅如此,一些對生活品質有要求的人正開啟一場消費升級之旅。以前,人們使用空氣凈化器需要關閉門窗,這就像“在不停凈化一瓶臟水,而新風系統相當于向臟水中注入一股股活水”。新風系統在市場上有了升溫的勢頭。
AirMX新風系統創始人王鋒說,在小米新風機眾籌結束后,自家產品的訂單量比之前翻了幾番,幾乎每天漲100%,盡管AirMX售價在1萬元以上,比米家新風機貴不少。
種種跡象表明,2018年的空氣市場正在發生變化。業內人士觀察,經歷2017年冬的蕭條后,空氣凈化市場出現兩個新的轉向:消費群體細分、新風接力下半場。單一的除霾空凈產品已經很難支撐一家企業在冬天里守望“春天”。
包括小米、352等在內的空凈品牌,紛紛將品類拓展到更為高端的新風領域。據奧維云網預測,到2020年,中國新風市場規?;驅⑦_到500億元。
“我知道它未來一定很火?!蓖蹁h認為,隨著民眾生活水平的提高,對居住、辦公環境會有“凈化+通風”雙重需求。從他們的數據來看,客戶的區域分布與空氣污染地帶關聯不大,反而是與地區GDP關聯緊密。比如銷量第一的是江浙滬,其次是珠三角,其后是北京、河北。
2018年還有個特殊情況——甲醛為空凈行業“救場”。在自如出租房接連被爆出甲醛超標后,裝修除甲醛成為國內廠商新的宣傳點。企業級采購和訂購正成為空凈企業的大客戶。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關注提升辦公環境,并將提供潔凈清新的空氣視為一項員工福利。
弗蘭克告訴記者,他們近期還推出車載凈化器Atem應對車內空氣污染。據外媒報道,戴森已經申請了可穿戴式空氣凈化器的專利,外形像一副耳機。
“這個領域永遠有新的故事可講?!痹诮罂磥?,好玩的才剛開始。畢竟,人們對空氣質量的追求就像鳥兒對天空的向往,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