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云天
這場雨若下到今年夏季七月
盛滿黑黢黢大缸的院子,可以
漫出綠顏色的漣漪
以前的主人,用它
裝載,修飾或解釋
西南腹地醞釀的濃酒,和被鳥踩碎的
院墻鏤空的陰影
對開大門上的紅漆越多
門兩邊的獅子越萎靡
時間因此流淌更快
日子,卻總是干涸
臺階縫隙的雜草在雨里俯身
游人打起彩傘剪開立夏的
雨簾,或浴簾
大院和夏天,即被撞破
露出一角的,不是鐮刀鋒刃的銀色
也不是鸚鵡嘴一般艷紅而碩大的心
是從前門掉落,揉碎的畫像
一座沒有語言的城堡
我來自教授魔法的南方城堡,最擅長
翻譯夏天無棱角的風
和用彩色蝴蝶熨成的
頁腳,無數字
我喜歡,嵌著鵝卵石的
街道,一條條環繞
像用刀一圈圈精心削制的蘋果
整齊,筆直
透露著方塊字的故事
以及,果核深刻的芳香
大概,一座城,即一顆果
牙印,是我們寫下
時間最后的對手
里面住的
都是寡言而無法離鄉的老人
在松松垮垮的黑夜里
與城堡,一同沉默
似乎一只春天才會起床的青蛙
沉睡在麥田下
等候成長發芽
老屋的留聲機
光盤,銅制
布滿規律的溝壑
在僅有一個自轉周期的黃昏
想起二十年前某個遲來的雨季
喑啞旋轉
像下雨天女孩們的連衣裙,在水花里躍動
肆意放出晴朗,埋藏在末世紀的歌,以及
故事
它很執拗,沒有泄露點點聲色,或身世
將措辭咽入喉中
像大海回溯至海螺里期冀朗誦
可它仍在沉默
化成耳蝸里
一朵不翻滾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