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的閃電（隨筆）

張燕

你在讀什么？你還讀詩嗎？

本該，這不是什么問題，在當下，卻成為一個糾結人心的困惑話題。

臺灣作家朱天心，面對不讀經典文學卻頻頻獲獎的年輕作家們，他們拒讀李白、杜甫；拒讀托爾斯泰、雨果；拒讀魯迅、張愛玲，甚至不知道茨維塔耶娃、阿赫瑪托娃……她“感到驚異”，甚至“睜大眼睛”。在朱天心看來，寫是讀的結果：你越不讀，你就不知道自己缺什么，就像花沒有根，船沒有帆，也就沒有航行的動力。朱天心認為寫作絕不只是個人自娛自樂、孤芳自賞；寫作是填寫時代的考卷，是作家責任的擔當。閱讀經典文學作品，是公共知識分子的人生必修的啟蒙課；閱讀是開拓視野、提升思想和文化水準的終生功夫。（《新華每日電訊》“草地”副刊2012年8月31日）

確有一些所謂所家，大言不慚，說自己不讀經典文學，照樣寫出長篇巨著，他們到底能寫出什么大作呢？這個問題，只要讀讀日本大前研一的《低智商社會》就會明白病根在哪里，直接導致社會低智商化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不讀書，就在于割斷經典文本的閱讀。

不讀經典文學，是你的個人選擇，但你所創作出來的作品，就不只是你個人的隨心所欲了；此刻，你提供給大眾的精神食糧，還能“優質”嗎？還能滋養人心嗎？大量由此產生的低智商作品，只能說明不讀的低智商始作蛹者。淺薄耕種，只能收獲淺薄；無知泛起，土地必然荒蕪。

說到這里，我作為一名小小讀者，只想重新翻閱我的一則讀書筆記，也算是一點常讀經典的永恒記憶。

2005年8月1日，夜。暴雨襲擊關中西部。這一夜，我輾轉難眠：這突發的洪水，這突發的災難……我甚至想到比我的故鄉還要遙遠的地方，那些地方的安危，那些地方的憂患。突然，一道道閃電，一串串驚雷；在電光閃耀之下，我突然想起以前讀過的前蘇聯兩位天才女詩人：茨維塔耶娃、阿赫瑪托娃。一齊想起她們，因為她們都有相同的命運，都有相同的文學成就，想起她們，就會涌起戰勝困難的精神和力量。

茨維塔耶娃十八歲時，出版了第一部詩集，轟動了蘇聯詩壇。不料，在一九四○年肅反擴大化中，她受到不公正的迫害，失去了發作詩作的權利，也失去了一切生活來源：一家四口人，全靠她和女兒編織帽子，一天掙五個法朗來維持生計（當時，她們一家人被迫僑居法國巴黎）。在如此艱難困苦的生活之下，她回到祖國；苦難，沒有磨滅她的信仰，她的精神星光，她對詩的熱愛。她說：“我不是為這里寫作，而是為那里——語言相通的人。”（筆者注：“這里”，指國外；“那里”指祖國。）因為“那里有力量”。她在詩中寫道：

你呵！我就是斷了這只手臂——

哪怕一雙！我也要用嘴唇著墨

寫在斷頭臺上：令我肝腸寸斷的

土地——

我的驕傲呵，我的祖國！

她在47歲那年，歷經波折，終于回到久別了17年的俄羅斯。不料，災難又一次次地向她襲來，她被打成“反革命”，她向作協負責人法捷耶夫求告，想有一間住房，想做一個洗碗工；她的求告結果是遭到拒絕；她的丈夫被捕后失蹤，她的兒子穆爾也瞧不起她；最終，她以親手編織的繩套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她卻給世界留下不朽的詩篇。作家愛倫堡說她：“作為一個詩人而活，作為一個人而死。”（林賢治《墓地的紅草莓》刊于1996年第3期《中華散文》）

阿赫瑪托娃，被稱為“俄羅斯詩歌的月亮”。她的傳世之作是《挽歌》《沒有主角的長詩》等。1946年，她被蘇聯作協開除，曾被押進古拉格勞改營；她的詩作被查禁，被貶低，被批判。她承受了比一般人更為深重的苦難；但她卻堅韌地挺直脊梁，始終固守著知識分子的尊嚴和對人類的大愛。娜塔莎·曼德斯坦很少夸贊過作家，她卻在回憶錄《擴充了的希望》一書中評論阿赫瑪托娃：“一個如此奇妙而令人瘋狂的女人、詩人和朋友。”

阿赫瑪托娃與茨維塔耶娃同是“俄羅斯的力量”。過去是，現在是，將來還是世界文學的經典和良心。

我在筆記上寫下一段讀了她們作品的感想：“不讀她們，就不知道什么是文學，什么是真詩，什么是經典。她們的詩，是撕裂陰云的閃電，是春天開放的花朵。”

你在讀什么？你還讀詩嗎？面對不朽的經典詩篇，這個關于閱讀的問題，不僅不是問題，更顯得淺薄可笑，危言聳聽；由此，我也明白了朱天心面對如此時尚和現象，她的“驚異”和“睜大的眼睛”，也就不難理解了。

使我感到更欣慰的，還是充滿詩意的世界——中央電視臺攝制的關于三峽大移民、大撤退前夕的記錄片——上千名青少年學生，身著一色校服，整齊而肅穆地站立在三峽江畔的山坡上，面向峭壁上的白帝古城行注目禮、告別禮，然后齊聲誦讀唐代詩人李白的《早發白帝城》；那洪亮的誦讀聲，震撼著三峽，震撼著波濤萬卷的大江，也震撼著人們的精神世界。

——你在讀什么？你還讀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