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頔

從我十三四歲開始,這個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我說了算。
我與母親相依為命,相貌有八成相似,性格卻大相徑庭。她剛強耿直,喜惡溢于言表,我卻圓滑穩重,從不沖動。每每她義憤填膺,我倒是那個慢悠悠地丟出一句“現實就是這樣,你今天才知道啊”的人。母親非但不是虎媽,她甚至沒有長輩的權威,不僅擇偶再婚的大事要請我“過目”,街坊間的芝麻小事也要向我咨詢一二。至于我的人生大事,她幫不上忙,也從不摻和。上大學那天,她把我送到宿舍門口,揮揮手就走了。畢業以后,我每隔半個月乘火車回去一趟。平日里兩個人各過各的,我自己帶孩子。
女兒剛出生時,我有一段日子過得很艱難。從不查崗的媽媽隱約感覺到了,在電話里問:“要不要我過來?”
我懷里抱著女兒,用肩膀夾著手機,眼淚全部流到屏幕上。我咬著牙說:“沒事,你別來。”
她神經粗得很,以為我嫌棄她,還為此不高興了好些天。后來我開玩笑地說:“你是不是應該感謝我啊,不用像別人那樣天天帶孫子。”她嗤了一聲:“我又不欠你的。”
2013年的夏天,我倆在廣州酒家吃早茶。我說:“媽媽,我想去美國讀書。”
她停下筷子看著我,問: “孩子們怎么辦?”“帶著一起去,”我說,“你能不能幫我。”她眼睛也沒眨一下,點點頭說:“可以。”
搬進曼哈頓的那個晚上,家具還沒裝好,我們四個人站著吃了一盤餃子。她從碗里夾過一只給我,摸著外孫女的頭發,眼睛卻看著我。昏暗的燈光里,媽媽的目光果敢、堅毅、溫柔。
媽媽以前沒來過紐約,聽不懂英語。她送孩子們上學,有洋人走過來指手畫腳,嘴里嘰里呱啦,媽媽一個字也聽不明白。媽媽去買洗碗液,卻提回來一罐潔廁精,想去退貨卻又不敢,在超市門口直打轉。她最害怕紐約的地鐵,總是坐反方向;有時慢車變了快車,“呼”地一下就過了站,她不知被帶到了哪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雖然嘴上逞強不說,這些小事卻讓她尊嚴受損。她心里時時彷徨,夜間輾轉反側,不知自己能否堅持下來。
我的媽媽無權無勢,不能為我安排工作,沒有人脈為我鋪路,也沒有財富供我為所欲為,但她的愛是很奢侈的。她沒有把女兒變成離婚的價碼,沒有因為夫妻恩怨就割斷父女血肉之間的聯系。
母親常說,離家遠一點沒什么不好的,外面的世界大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