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啟明
在中國古典小說戲曲人物畫廊中,讀者最熟悉的“老夫人”形象,一是“西廂記系列”里的老夫人鄭氏,一是“楊家將系列”里的佘太君。前者,作為崔鶯鶯之母,是一位典型的封建家長,為維護門第利益,不惜食言賴婚,以阻撓女兒的愛情婚姻;后者,作為老令公楊業之妻,百歲掛帥,衛國出征,成就了楊府一門忠烈。她們的故事、她們鮮明的性格特征,可謂家喻戶曉。但是,作為一個完整的、立體的、多側面的、有血有肉的文學形象,她們顯然不及《紅樓夢》里的“老夫人”賈母。
《紅樓夢》中的賈母,以其豐富的閱歷、超人的才干、高貴的情操及復雜的人性,實際上已經遠遠超越了傳統的“老夫人”,她是曹雪芹筆下一個不朽的文學形象。
一、賈府需要賈母
賈母出自“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的史家,故人稱“史太君”。在賈府,她更是最高權威,是全家的“老祖宗”。因此,在所謂“四大家族”之中,她既綰合“賈”“史”兩姓,左右逢源,又在賈府高居“太上家長”的地位,說一不二。
賈府是一個充滿矛盾沖突的貴族之家,主子之間、主奴之間、奴仆之間,無不存在著或隱或現的利害沖突;而賈府與朝廷及整個外界社會,也處于很多微妙的矛盾之中。因此,《紅樓夢》中的賈家,實際上是一個處于衰敗過程之中的家族。這樣一個家族的前景,不外有三:迅速垮掉、茍延歲月、中興再起。究竟走向了哪一種,除了時代、社會的諸多因素之外,就家族內部而言,關鍵在于有沒有足以使家族復興的“人”!而賈府,最大的隱患,恰恰是后繼無人:“文”字輩、“玉”字輩、“草”字輩——一代不如一代,復興無望,敗落難逃。但是,衰敗中的賈府,畢竟沒有在一夜之間四分五裂,七零八落,而是在“外面的架子尚未盡倒”的狀態下延續歲月,用探春的話來說,即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實,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只是一種“現象”,究其“原因”,則除了其他種種因素之外,在后繼無人的情況下,賈府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賈母。所以說,賈母的“存在”,首先是賈府的“需要”。
那么,賈母作為一位年邁的老婦人,何以能擔當此任,“主政”如此龐大的一個貴族之家呢?
中華民族傳統道德觀念的突出特征,是“尊神敬祖”,尤其是對祖宗的敬畏,更是亙古不變。賈府的榮華富貴,無疑是寧、榮兩位“國公爺”掙下的。按照焦大的說法,是“(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個家業”。所以,在這個家族里,“祖宗”的功勛、恩澤是最崇高的。榮國公之子代善襲官,已亡,留下夫人史氏,即賈母。因此,賈母實際上成為賈家健在的“祖宗”輩的代表人物。賈府的“敬祖”意識,除了體現在宗祠祭祖的禮儀上外,還主要表現為對賈母的敬重、孝敬與奉承。這是賈母在賈府具有不可動搖的權威地位的原因之一。
賈府的輝煌,除了祖宗的功勛遺澤外,更主要是因為出了一位皇貴妃(賈元春)。在書中,“文”“玉”“草”三代男性已經沒有公侯爵位:賈赦,襲一等將軍;賈珍,襲三等威烈將軍(此類封爵在清代本屬宗室,且多虛銜,賈家并非宗室,是為雪芹虛擬);賈政,任工部員外郎——如此而已。而賈府卻依然是炙手可熱的鐘鳴鼎食之家,顯然是作為“皇親國戚”而得到了皇權的庇護。而賈母,正是這位貴妃娘娘的親祖母。細讀《紅樓夢》可以發現,賈府里真正有權勢者,首推王夫人。其原因當然有她的娘家“金陵王”的強勢,但最主要的還在于她是皇貴妃的母親。所以,賈母、王夫人的特殊身份,確定了她們在府中的特殊地位。
如果說以上兩點屬于“客觀條件”,那么,賈母獨具的閱歷、才情與清醒的頭腦,則是她居于賈府頂端的“主觀”原因。
《紅樓夢》第三十九回寫賈母初次見到劉姥姥時,曾問她多大年紀,劉姥姥回答說七十五歲,賈母說:“比我大好幾歲呢。”可見賈母出現在書中時,也是一位(至少是年近)古稀老人了。當然,書中也有多處提到了這位“老祖宗”年輕時的情景,說她比王熙鳳還要精明干練,還要“來得”。她在賈家幾十年中,經歷了無數大驚大險,正如她自己所說:“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高貴的出身,豐富的閱歷,鑄就了這位老人獨特的性格和氣質,她雖然年事已高,但在很多方面依然能夠掌控著賈府,特別是在一些重大事件中,她保留著最后決定權,而且“殺伐決斷”。這里,我們不妨舉以下兩例略加說明。
在第四十六回鴛鴦抗婚事件中,賈赦與邢夫人的一系列行動,最初賈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直到鴛鴦當眾哭訴,剪發明志,以死抗爭,賈母才知道。這對老人家來說,無疑是“突發”事件。而正是在“突發”事件面前,賈母表現出了斷然裁決的老練。在那樣一個典型的封建貴族之家,賈赦作為已經有了一把年紀的“大老爺”,而且是賈母的長子,他的要求,應該如何對待?他的“臉面”要不要維護?在長子與一個丫鬟之間,賈母應該做何選擇?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而賈母在“氣的渾身亂戰”的情況下,毫無猶疑,當即決斷,痛斥賈赦、邢夫人,維護了受害者鴛鴦。這里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賈母的言辭,她不是簡單地為一個丫鬟“撐腰”,或者說為了保護身邊的一個丫鬟,而是把賈赦、邢夫人的行為視為對母親的大不孝:“見我待他(指鴛鴦)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這就把問題提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使任何人都無法做出任何妥協的試探。“老祖宗”實在高明!
我們再看第七十三回。當賈母聽說“寶玉被嚇”,立即指出:“如今各處上夜都不小心,還是小事,只怕他們就是賊也未可知。”探春回應說,園內的人確實“比先放肆了許多”,先前為了夜里“熬困”,常有“三四人聚在一處,或擲骰或斗牌,小小的頑意”,“近來漸次放誕,竟開了賭局……半月前竟有爭斗相打之事”。賈母聽說,立刻質問:“你既知道,為何不早回我們來?”進而曉以利害道:
你們姑娘家如何知道這里頭的利害。你自為耍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殊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尋張覓李,其中夜靜人稀,趨便藏賊引奸引盜,何等事作不出來。況且園內的姊妹們起居所伴者皆系丫頭媳婦們,賢愚混雜,賊盜事小,再有別事,倘略沾帶些,關系不小。這事豈可輕恕。
于是,在賈母親自過問之下,把事情查了個“水落石出”,然后,賈母做出了明確的決定,下令:
將骰子牌一并燒毀,所有的錢入官分散與眾人,將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攆出,總不許再入;從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錢,撥入圊廁行內。又將林之孝家的申飭了一番。
下人犯錯,打、罰、攆出,本屬常情。而這里的“難點”在于,“為首者”,即三個“大頭家”,皆非一般奴仆:一個是“林之孝的兩姨親家”,一個是“柳家媳婦之妹”,一個是“迎春之乳母”;特別是迎春之乳母,可謂“有頭有臉”之人。但是,當黛玉、寶釵、探春等替她向賈母“討情”時,賈母則毫無妥協:
你們不知,大約這些奶子們,一個個仗著奶過哥兒姐兒,原比別人有些體面,他們就生事,比別人更可惡,專管挑唆主子護短偏向。我都是經過的。況且要拿一個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見了一個。你們別管。我自有道理。
由此可見,賈母要整飭家規,毫不手軟,特別是對這些“奶子們”,實已早有此意,正“要拿一個作法”。其所以如此,并非一時心血來潮,而是根據她幾十年的經驗——“我都是經過的”——深知這些“奶子們”的“可惡”。因此,無論寶釵等如何為迎春乳母“討情”,賈母都絕無松動,并申明:“我自有道理。”
然而,賈母的才情、魅力,并非僅止于整飭家規的“殺伐決斷”。權威的地位及無可爭議的威望,并沒有使賈母成為一個威嚴、可怕的封建家庭的家長。她的言談做派、待人接物,在善意與寬和之中,顯示著無比的高貴與魅力。我們常常稱贊《紅樓夢》在情節發展中通過人物的語言、動作來刻畫人物性格,而實際上在一些“場面”“場景”的描寫中,通過人物的極其簡潔的語言、動作,同樣恰到好處地表現了人物的氣質和韻味。且看第四十二回寫賈母偶感風寒,請王太醫來看病的一幕:
一時賈珍、賈璉、賈蓉三人將王太醫領來……只見賈母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五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王太醫……忙上來請了安。賈母見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御醫了,也便含笑問:“供奉好!”因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等忙回“姓王”。賈母道:“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脈息。”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回說:“那是晚生家叔祖。”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王太醫)診了半日,又診了那只手,忙欠身低頭退出。賈母笑說:“勞動了。珍兒讓出去好生看茶。”
這是賈府里一幕極其尋常的生活場景。但從這里我們卻看到,尊貴的史太君即使在身體不適的情況下,也絕無矜持與冷漠,有的是隨性與溫和。而在與王太醫的幾句對話當中,卻又分明顯現出老人家的“高屋建瓴”和無可質疑的“資格”:與你的“叔祖”即有交往,所以我們是“世交”。這就使雙方的關系自然地密切起來。這就是賈母!
總之,賈母,作為賈府的“太上家長”,既有掌控賈府的才干,卻又絕非一般的故作莊嚴、頤指氣使的封建家長。她以自己特有的品格,凝聚著這個龐大的家族。
二、微妙的另一面
賈母是賈府當年鼎盛時代的親歷者和見證人,因此,她對眼下賈府的衰敗,內心深處是十分敏感的,特別是族中子弟不肖,更是她心中之最痛。書中有兩處頗有對比意義的情節,很值得玩味。
第四十三回寫的“鳳姐潑醋”那場鬧劇的起因,無疑是賈璉的淫亂。但經過一番混亂(鳳姐大哭大鬧,賈璉執劍要殺人)之后,賈母卻當著邢、王二夫人及鳳姐等眾人之面,說了下面一段話:
賈母笑道:“什么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似的,那里保得住不這么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么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指鳳姐)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說的眾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兒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
如此輕描淡寫、舉重若輕的處理方式,真可謂“百煉鋼成繞指柔”,這是賈母的獨到之境。但是,對賈璉之流的這些混賬事,賈母果真毫不在意嗎?且看第四十七回:賈母正與鳳姐等玩兒牌,賈璉來找鳳姐,賈母借機痛斥賈璉“鬼鬼祟祟”“什么好下流種子”,并重提他與鮑二家的淫亂丑事,怒不可遏,最后慨嘆:“我進了這門子……連頭帶尾五十四年……從沒經過這些事。”最后,憤怒已極,當眾趕走賈璉:“還不離了我這里!”這樣看來,賈母前回所說“從小兒世人都打這么過的”云云,雖然并非完全是違心之言,但其“主題”畢竟是幾句安撫鳳姐的辭令,而內心里對賈璉之流則是深惡痛絕的。
賈璉作為榮府的管家的主子,他在賈母心中的“印象”卻是“鬼鬼祟祟”“下流種子”。這似乎已足以反映出賈母對眼下家族的感觸、看法。此外,她對賈赦、邢夫人的冷淡,對賈政尖銳的斥責(見第三十三回“寶玉挨打”),對趙姨娘之流的厭惡等,都說明眼下這個赫赫揚揚已歷百年的家族,在她心中已是今不如昔了。但是,這位“老祖宗”還必須撐持下去,還必須依靠賈璉之流。在這種情況下,有時就不得不采取某些特別的變通手法。比如,第四十七回中寫了賈璉通過鴛鴦成功地“偷出”賈母的東西去變錢的情節。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這位“老祖宗”也太容易被蒙騙了,而鴛鴦也似乎太膽大妄為了。其實讀者都知道,事實并非如此,只是曹雪芹在這里又用了“狡猾”筆墨,巧妙地由平兒說出根由:“平兒笑道:‘……鴛鴦雖應名是他私情,其實他是回過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孫男弟女多,這個也借,那個也要……因此只裝不知道……”顯然,這不過是老太太的一點微妙的小“手腕”,實際上也就是對賈璉、鳳姐持家的一種支持。但從這里我們卻可以體會到“老祖宗”的不易:雖然對賈璉十分不滿,但又不得不支持他們撐持家族的門面;而這種支持,又不能公開,還必須“只裝不知道”——可謂慘淡經營矣。
賈母雖然位居“太上家長”,尚可掌控賈府,但是,她的真實處境,亦有“微妙”的一面。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是,王夫人實權在握。前文已略有論及,王夫人是皇貴妃賈元春之嫡母,是“四大家族”之中賈、王、薛三大族之紐帶,其兄王子騰是高官顯宦,管家奶奶王熙鳳是她的娘家侄女,“銜玉而生”的賈寶玉是她的嫡子……這一切使她在賈府具有無可爭議的地位與權力。在這樣的情況下,“老祖宗”賈母的處境當然就難免有些“微妙”了。
請看在“鴛鴦抗婚”的情節中,賈母聽了鴛鴦的哭訴后,勃然大怒——
(賈母)氣的渾身亂戰,口內只說:“我通共剩了這么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因見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里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么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王夫人忙站起來,不敢還一言。
賈母的話,表面上聽起來好像僅僅是一位老人的一時憤激之詞,但“憤激之詞”卻往往是真實心聲的袒露。王夫人為鴛鴦之事受責備,當然是冤枉的,后來探春在賈母面前為之辯白,是很有道理的。而賈母盛怒之下所說的“你們……外頭孝敬,暗地里盤算我”,可謂擲地有聲,且已超越了關于鴛鴦的這一具體事例,顯然絕非信口而言。當然,賈母與王夫人,說到底還是一種婆媳關系,婆媳之間發生一些“言語”,并不奇怪,更何況王夫人始終默默領受,毫無辯駁。而值得玩味的是,在經過探春辯白之后,這位“老祖宗”居然立馬認錯、道歉,馬上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并對薛姨媽說:“你這個姐姐(指王夫人)他極孝順我……可是委屈了他。”這樣說了還覺不夠,又“借助”寶玉,說道:“寶玉,我錯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提醒)我,看著你娘受委屈……你快給你娘跪下,你說太太別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紀了,看著寶玉吧。”這樣的言辭舉動,應該說有些超乎常情了。且不說是賈府的“老祖宗”,即便是一般家庭中的婆婆,對兒媳婦說了幾句“重話”,難道需要這樣的賠禮致歉,而且竟然讓孫子“代跪”嗎?
以賈母之睿智,對賈府的現實當然有清醒的認識。她知道,自己年事已高,所有子弟皆不爭氣,家族實權悉在王夫人及鳳姐手中,這是不可逆轉之“大勢”,她只能順勢而為。然而,內心微瀾,積蓄日久,難免是要爆發的。所以,賈母的一時憤激之詞,絕非無源之水。聰明的賈母,一旦冷靜下來,則立刻意識到,“爆發”“憤激”是無濟于事的,唯有立即“挽回”自己的“脫口而出”——哪怕是真實的心聲——才是正確的選擇。于是,這位“老祖宗”實際上是在王夫人面前低下了高貴的頭。是的,這是她的正確選擇,但是,我們在這里卻似乎領略了這位老人內心潛藏的無奈。而這一點,似乎恰恰幫助我們理解了賈母采取的生活態度。
三、老祖宗的享樂
年過古稀的賈母,以其“老祖宗”的身份,在這“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賈府中,選擇了一種最明智的“生活態度”——盡享作為一個老人的樂趣。由于賈母具有高貴的修養,所以她的享樂既高雅脫俗,富有生活的樂趣,又充滿了知識與智慧。
《紅樓夢》從第三十八回至第四十一回,連續以“華彩”的文字寫了賈母參與的史湘云的“螃蟹宴”、兩宴大觀園、品茶櫳翠庵……賈母帶著寶玉及眾女眷,還有一個特殊的“清客”劉姥姥,賞景、游船、擺宴、品茶,再加上劉姥姥的“逗趣”,實在是既歡樂和諧,又品位高雅。而這一切,都讓讀者從另一個側面看到了賈母特有的性格與素質。
來到藕香榭時,賈母回憶起兒時家中的枕霞閣,并講了一段驚險的兒時往事。王熙鳳不等人說完,立即“接茬”來了一通表面上似乎有些“放肆”或“不敬”,而實際上卻是既奉承又逗樂的笑談,結果,“未及說完,賈母與眾人都笑軟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為喜歡他,才慣的他這樣……”于是賈母笑道:“我喜歡他這樣,況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兒們原該這樣。橫豎禮體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從神兒似的作什么。”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正說出了這位“老祖宗”對待生活的一個原則:首先,“這孩子”“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其次,不能錯了“禮體”。在這樣的前提下,就不必“從神兒似的”規規矩矩,不得言笑,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既要有“原則性”,又要有“靈活性”。這樣就使賈母既維護了應有的尊嚴,又不受“尊嚴”的束縛,而在自然與隨意的狀態下獲得生活的樂趣。
接著,賈母帶領著大家來到園內各個“景點”:沁芳亭——瀟湘館——蘅蕪苑——綴錦閣——稻香村……所到之處,賈母一一有所指點。在瀟湘館里,賈母看到室內綠色窗紗顏色已舊,便對王夫人說,這個院子里本無桃、杏樹,都是竹子,已是綠色,故綠窗紗與之“反不配”,要換一下才好。于是鳳姐說,庫房里還有銀紅蟬翼紗,可以換上,并說了蟬翼紗的花樣、質地……賈母聽了笑道:“呸,人人都說你沒有不經過不見過,連這個紗還不認得呢,明兒還說嘴。”于是應薛姨媽、鳳姐等人要求——
賈母笑向薛姨媽眾人道:“那個紗,比你們的年紀還大呢,怪不得他認作蟬翼紗,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認作蟬翼紗。
正經名字叫作‘軟煙羅……若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樣,所以叫做‘軟煙羅……”薛姨媽笑道:“別說鳳丫頭沒見,連我也沒聽見過。”
賈母還詳細講述了“軟煙羅”的各種顏色、質地、用途……又讓鳳姐“明兒就找出幾匹來,拿銀紅的替他(指黛玉)糊窗子”。又說:
再找一找,只怕還有青的。若有時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匹,做一個帳子我掛,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白收著霉壞了。
行文中又穿插著鳳姐的湊趣、眾人的驚嘆。這一段以人物語言、對話為主的文字,真是一篇絕妙好文章。賈母的見多識廣,固然令人欽佩,而對于如此珍貴的“軟煙羅”的處理,尤其令人驚嘆。年邁老人,往往喜歡攢錢存物“壓箱底”。賈寶玉厭惡那些老女人的原因之一,就是春燕所說的“他老姊妹兩個,如今越老了越把錢看的真了”(第五十九回)。賈母這位最善于物質享受的老人,卻絕非視錢物為性命的慳吝人,在對于“物”的處理上,特別顯現出心胸開闊、大方揮灑的性格,而且可以看出,越是珍貴之物,她越是主張“物盡其用”,以為收著、藏著、舍不得……最后必然是“白收著霉壞了”。也許讀者會說,這是因為賈母乃“富貴”老人,財富多多,故而揮灑。其實不然,富有金山銀山的慳吝者,豈其少哉!“文革”期間,有論者稱賈母是“最大的地主婆”,但實際上,真正的地主婆卻往往是最節儉、最吝嗇的。總之,賈母的行為,不是貧富的問題,而是一種性格、一種氣質、一種境界。
賈母在宴游享樂之中,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是非常具有“審美”意識的,比如,她對色彩以及擺設、飾物非常敏感。在瀟湘館里,賈母追求的是窗紗的色彩要與院子里的綠色竹子相配搭;到了蘅蕪苑,看見寶釵房中“十分樸素”,則大不以為然:
賈母搖頭道:“使不得……年輕的姑娘們,房里這樣素凈,也忌諱……有現成的東西,為什么不擺?若很愛素凈,少幾樣使得……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凈。”
于是賈母決定以“我的梯己兩件”來給寶釵做擺設:
叫過鴛鴦來,親自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著……
可以想見,這樣安排、擺設的結果,自然會如賈母所說“包管又大方又素凈”。
請想一想,經過賈母“調整”后的瀟湘館與蘅蕪苑,前者改變了原來的陳舊與暗淡,后者亦不再是一味的“素凈”與清冷,而都具有了諧調與高雅。這就是賈母的心胸和品位。
當冬雪覆蓋了大觀園的時候,賈母又來園中賞雪了。而這一次她是“不請自來”的。一進室內,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梅花:“好俊梅花!”于是稱贊他們:“你們也會樂,我來著了(這四個字兒是純粹的京腔,意思是來得正是時候,來對了)。”可見對賈母來說,宴飲事小,賞梅事大。并再次申明:“(你們)就如同我沒來的一樣才好,不然我就去了。”而這次賞雪令賈母最高興的是她看到了那一幅真實的“白雪紅梅”圖:當寶琴、寶玉手捧紅梅先后出現在白雪覆蓋的山坡上時,他們分別穿著鳧靨裘和大紅猩氈,老人家看了異常興奮,認為這實實在在的“實景”比仇十洲的《雙艷圖》好多了:“那畫的哪里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她既著眼于白雪紅梅的大自然的色彩,著眼于服飾的艷麗,更著眼于人物“這樣好”,賈母此刻的欣慰,用一點有理論色彩的語言來說,正可謂獲得了審美的愉悅。這一段寫“白雪紅梅”的文字,是《紅樓夢》中“色彩”最亮麗處,故此處脂批謂“文字之奇,難以言狀”(有正本)。這里附帶說幾句關于賈母與劉姥姥的關系。賈母對待劉姥姥的態度,是可以用“憐貧惜老”四個字來形容的:雖然是藉以取樂,但亦充滿善意。有趣的是,劉姥姥心知肚明,你“老祖宗”要以我取樂,我即樂得“湊趣”,以取得你的關照——各得其所。所以,二者之間是不存在誰“玩弄”誰的問題的。
賈母的享樂中,音樂、戲曲更是一個重要內容。賈母是真正的“戲迷”。所謂“真正”,是指不僅“愛”戲、“迷”戲、“沉湎”于戲,而且知戲、懂戲、理解戲,甚至可以安排、設計戲,能夠達到這一境界。這除了主體的心胸、智慧,更需要閱歷與經驗。賈母的娘家是有家班的大族,所以賈母自幼深受戲曲藝術熏陶。第五十四回寫賈母與眾人聽戲的過程,也是一大段絕妙好文。這里賈母已遠遠不僅是一位聽眾或觀眾,而是一位能夠獨出心裁的“導演”:讓芳官唱《尋夢》,但要求“只提琴至管簫合,笙笛一概不用”;讓葵官唱《惠明下書》,則讓演員“不用抹臉”。可見從伴奏到化裝,賈母都有自己的主張。而最強調的,一是“若省一點力,我可不依”;二是要讓大家“聽個疏異”,所謂“疏異”,即有特色,令人耳目一新——這才是一位真正的戲曲行家的追求。時至今日,也何嘗不是如此?再華麗的服裝道具,再復雜精致的化裝,再創新的伴奏,倘若演員缺乏藝德,敷衍搪塞,演唱起來毫無特色,不見“疏異”,那也是失敗的演出。所以賈母的見解是不可小視的。
當薛姨媽贊賞賈母的調度時,賈母卻說了一句“這也在主人講究不講究罷了”。這話很耐人尋味。一般而言,觀劇的過程中,演出者是主體,觀眾是接受者,是客體。但在有條件的情況下,客體卻可以左右主體,而達到新的境界。賈母觀劇就是如此。
賈母在這次觀戲過程中,特別講到了《續琵琶》。毫無疑問,這是曹雪芹的神來之筆——于無形之中引出了祖父的劇作。這部今天尚存的作品,在這里似“隨手拈來”,隱隱帶出,并由賈母講述當年其獨特的演出形式(即由真正的琴師來演奏劇中之《胡笳十八拍》)……這一切,正反映出祖父的《續琵琶》是牢牢地銘記在雪芹的“家族記憶”之中的。《續琵琶》所獨具的文化品位、人文價值以及在曹氏家族文化傳承中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當然,這已是另外的話題了。
總之,《紅樓夢》所寫賈母的享樂,不是一般的“湊熱鬧”式的吃喝玩樂,而是在這種具有文化品位的“生活方式”之中,表現著這位“老祖宗”的情操、閱歷和性格。這是一個可敬的老人——一個完美而復雜的文學形象。
四、對寶玉的溺愛
賈母最為論者詬病的,是她對賈寶玉的“溺愛”。但是,溺愛寶玉絕非一個孤立的問題,而且事出有因,并非無緣無故。
作為“老祖宗”的賈母,她不僅希望兒孫們繼承祖業,輝煌門庭,而且從心底里盼望著、欣賞著承襲祖父遺風的孩子,這是一種十分隱秘而微妙的心理。但在所有兒孫之中,在賈母看來,唯有寶玉似有祖父遺風:
(張道士)又嘆道:“我看見哥兒(指賈寶玉)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怎么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說著兩眼流下淚來。賈母聽說,也由不得滿臉淚痕,說道:“正是呢,我養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像他爺爺。”
這一段令人感傷的文字,道出了賈母特別喜愛寶玉的一個重要的原因。世上任何一位作為“未亡人”的祖母,看到自己的孫兒像他的爺爺——自己的逝去的丈夫,都會把無限的思念也寄托在孫兒的身上;更何況這個唯一“像他爺爺”的孫兒,又恰恰是“神采飄逸,秀色奪人”的可愛的孩子。所以,書中的賈寶玉從他的祖母那里得到了具有雙重意義的摯愛真情。祖(父)母對孫兒、孫女(即所謂“隔輩人”)的喜愛,是一種獨特的情感,這種情感往往超越了對兒女輩的關愛,而且沒有任何“回報”的企盼。它是無私的,甚至是“不可理喻”的,有時老人或許已經意識到不該過分“溺愛”,但卻不能自已。如果說這是“人之常情”的話,那么,賈母對寶玉的喜愛、寵愛、溺愛,似乎都是可以理解的。
多年來,賈寶玉被論者稱作“封建禮教的叛逆者”,書中也說他“行為偏頗性乖張,哪管世人誹謗”。是的,他不太尊奉傳統的習俗禮儀,他坦率真誠,他追求真愛……但寶玉絕不是一個渾渾噩噩放肆無禮的紈绔子弟。賈母在與甄府的四個女管家談論甄、賈兩個寶玉的某些怪異言行時,說了一段這樣的話:
……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們有什么刁鉆古怪的毛病兒,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若他不還正經禮數,也斷不容他刁鉆去了。就是大人溺愛的,是他一則生的得人意,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不錯,使人見了可愛可憐,背地里所以才縱他一點子。若一味他只管沒里沒外,不與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也是該打死的。
賈母的話,無疑是真實的。我們所談論的賈寶玉的“叛逆性”,是一種深層的思想意識的判斷,而這一文學形象的“生活態度”的層面,則無疑非常復雜。賈母強調的“我們這樣人家的孩子”,就是強調這兩個孩子生存的背景,乃是“詩禮傳家”的侯門貴族。在這樣的背景下,無論他們的個性如何“刁鉆古怪”,也不可能超越這個大背景——已成傳統的、無處不在的“禮數”。因此,說甄、賈寶玉在外人面前遵從“正經禮數”,既是真實的,也是符合規律的。像甄家與賈家這樣的大家族,最看重的是“面子”,對子弟們的第一位的要求,就是“與大人爭光”,為家族爭面子。為此,對子弟必然實施嚴格的管束。我們可以看到,在舊時的社會、家庭生活中,真正的大家子弟,往往遠不如某些暴發戶或一般的平民家庭子弟自在、嬌寵、游樂甚至揮霍。因此,“不與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也是該打死的”這樣的狠話,并非虛言。而甄、賈寶玉在這一點上符合了要求,所以才獲得了兩大家族的“縱他一點子”,對賈寶玉來說,也就是得到了賈母的寵愛。
賈母對寶玉的寵愛,與對家族命運的關注是一體的。曹雪芹給賈寶玉設置了一個富有神話色彩的“銜玉而生”的故事。請想一想,在《紅樓夢》所規定的那樣的社會環境下,賈府的一位公子,銜玉而生,具有多大的轟動效應!不僅全城關注,而且驚動了最高層如北靜王等人物。這在(秦可卿出殯時)賈寶玉“路謁北靜王”的情節中有生動的描寫。賈寶玉的銜玉而生,不僅突顯了賈寶玉個人不同凡響的特異性,而且更使賈府獲得了某種“奇異”、甚至是“神奇”的色彩。如果說賈元春的娘娘地位讓賈府獲得了“皇權”的庇護,那么,賈寶玉的銜玉而生,則使賈府更獲得了“神權”的光環。因此,這件事情,對賈府來說,萬萬不可等閑視之。但在偌大個賈府里,認識到這層意義的人,實屬寥寥。昏庸的賈政以為這不是什么好事,內心深處是排斥的;其他人物,更是昏昏不省,不值一提。唯有賈母,以其閱歷、經驗以及清醒的頭腦,深刻理解這件事情的重要性。故在“失通靈”的情節中,眾人憂慮的是自己被問責,只有賈母痛陳利害,字字見血:
……賈母聽了(失玉之事),急得站起來,眼淚直流,說道:“這件玉如何是丟得的!你們忒不懂事了……這玉滿城里都知道,誰撿了去便叫你們找出來么……叫璉兒來寫出賞格……有人撿得送來者,情愿送銀一萬兩,如有知人撿得送信找得者,送銀五千兩。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銀子……”
以萬兩賞格尋玉的果斷決定,不僅足見此玉和孫兒寶玉在她心中的重要地位,更可看出,“銜玉而生”的本身,在賈母心中,是關乎家族聲譽之大事。那么她對寶玉的寵愛,豈非順理成章?
賈母寵愛寶玉,可以滿足他的一切要求。但是,賈母又為什么終于“毀滅”了寶玉刻骨銘心的愛情?寶玉與黛玉,對賈母來說,一個是親孫兒,一個是親外孫女,都是至親骨肉。賈母對黛玉的疼愛,是不可否認的,更何況其中還包涵了對不幸早逝的女兒的懷戀。以賈母的開明、大度和敏感,她應該是知道兩個孩子的心意的。第二十五回里鳳姐當著眾人的面,對黛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么還不給我們家做媳婦?”這雖然是鳳姐說的話,但是,鳳姐的一切言行,都是揣測賈母之意而發。不言而喻,這兩句“笑談”也絕非空穴來風,至少是揣摩了賈母的意向。當然,曹雪芹筆下的寶黛愛情,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結局的,賈母在這出悲劇之中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我們已難以盡知。就今所見之百二十回本而論,似乎讓我們想到了兩個方面的問題。
一是黛玉的“小性兒”,以及由此而發生在寶黛之間的不斷的“沖突”,使賈母逐漸對她形成了否定性傾向。要知道,寶黛之間的“沖突”,對當事人寶黛而言,不過是深切之愛的“副產品”;而對于無限關愛寶玉的賈母而言,則不能不為她的寶玉的“未來的幸福婚姻”有所考慮。第二十九回寫寶黛之間的沖突,竟然導致寶玉憤怒砸玉,這自然引起賈母極大的焦慮,她所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對寶黛而言,似獲得了某種禪意的領悟,而在賈母,則無疑是一個老人的無奈、深沉、痛苦的感嘆!因此,賈母對寶黛之愛情的否定,還是從愛護寶玉的立場出發的。
二是王夫人、薛姨媽的地位,促使賈母在釵、黛之間選擇了前者。王夫人的存在是絕對不可忽視的,王、薛聯合,成為賈府一切事務的真正的主宰,而賈寶玉畢竟是王夫人之子。所以我們似乎難以設想,在這樣的形勢下,賈母能夠做出棄釵取黛的決定并付諸實施。寶黛愛情的悲劇,是整個家族內部形勢發展的結果,既不是某一個人的操縱,更不是賈母的“裁決”,把造成這一悲劇的“責任”歸于賈母,是不公平的。至于瞞天過海的“掉包計”之類,應該是續作者的手筆,似應另當別論。
在《紅樓夢》里,與寶、黛、釵、鳳相比,賈母似非最主要人物,而她的性格與作為,則使她成為全書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正是因為有賈母的存在,寧、榮二府才構成一個完整的大家族;而這個大家族,也正是在賈母的觀照下,走過了由盛至衰的歷程。
賈母,是說不盡的!
(選自《紅樓夢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