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水月在手

黃穎

眼前，舞臺上，一群少年論而辯之，唇槍舌劍且儒雅風范。他們慷慨陳詞，縱橫古今，或穿越時空走進古詩詞的情景，或巧手慧心展現非遺文化的匠心手藝……昂揚的青春豪情撲面而來。

這群少男少女的青蔥色彩，是圖畫中山石之青與綠，一派天真絢爛，勾畫出氣韻十足的山橫水黛。眼前這幅圖景為何如此亮麗？那是因為傳統文化為之暈染潑墨，為少年們鋪就一層永不褪色的青春底色。

何以言之？從認識中華之星國學大賽開始說起吧。如今許多賽事抹上功利色彩，為吸引學校和學生參賽，往往打出各種各樣的招牌，鋪天蓋地而來，魚龍混雜。而當我看到中華之星國學大賽主辦方為中華書局時，我對這場賽事的厚重份量立刻有了信心，這份信賴源自一位讀者二十五年的閱讀心路。

記得二十五年前的那個下午，我的手指從一間書店的書架上撫過，輕輕撥出一本《浪跡東坡路》，這套“詩詞坊”叢書共15本：《閑坐說詩經》《建安風骨》《杜甫心影錄》……湊齊之后，它們安安靜靜地擺在我的案頭。 32開版面、米黃紙、版式和插圖都別具一格的這套小書由中華書局（香港）編輯出版，陪伴我走過悠長的歲月。

恰如主編金性堯在書序中所寫：“企圖讓讀者的心靈多一點詩的溪壑、美的潤澤，間或窺見歷史的窗口，讓千年前的詩人和你娓娓對話，將已逝的流光重新喚回到眼前。”“詩詞坊”叢書成了我書房中的師者、旅途上的伙伴、生活里有趣的朋友。即使是跨越大洋大洲的境外旅游，也必有這套叢書輪番陪伴，更別說平時教學解疑、閑暇漫讀，常讀常新。多年的翻閱使書籍已有些破損，中華書局在該書出版十年后以“古典詩詞漫話”系列叢書再次重印，我如獲至寶，重購一套珍藏。

每當我候車或候機時，忙里偷閑，隨手開卷，詩情畫意都涌來心頭。雙手捧讀中華書局的“詩詞坊”小書，猶如掬水月在手，篇篇二千余字的小文章，仿佛皎潔清涼的光亮，直徹心田，一晃二十多年，在它們的陪伴下我徜徉在古典詩詞的世界。現如今，中華書局致力于“古典的現代化”，讓傳統文化雅俗共賞、風趣生動地走進生活，讓我們這些忠實讀者不得不贊！

而今這場由中華書局主辦的中華之星國學大賽，對我來說不正是一場時隔二十五年之久的重逢嗎？作為讀者，我感受到傳統文化的魅力，作為引路人，我努力讓學生在“讀秒時代”能靜心欣賞明月般清通古雅的傳統文化，就在柔和綿延的光照中傳承祖先創造的文明。

大賽中，我校8位學生參賽，4位獲全國獎，最后，陳澤彬同學過關晉級，登上巔峰對決的榮耀臺。回望一年的備賽過程，師生們或品鑒古典詩詞，或投入理性思辨……課堂學時有限，但凡生活中遇到的傳統文化都圍繞主題由此及彼鋪開，我為理想中的課堂傾力描摹一幅遠峰高聳，綴以朝曦翠靄、水瀑飛禽的山水畫，希望其中既有曲徑通幽的詩情，也有高峰凌云的豪情。我希望學生能像當年的我一樣，在人生旅途中始終有明凈恬淡、清芬四溢的月光相伴相隨。

陳澤彬在最后一關冠亞爭鋒的一分鐘即興演講中，不假思索，發自肺腑地說道：“在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面前，深感自己的不足和渺小。”這樣的坦言固然沒有了開營式上作為營員代表上臺演講的那份激情，可這份敬畏之心，何嘗不是他經歷六天比賽、長達一年準備甚至多年浸潤傳統文化的最大收獲呢？這不也是我從教28年來的心得與感慨嗎？心懷敬畏，方能虔誠珍視。

我還會記住這一幕：戊戌炎夏，我帶著學生從南方小城赴京參加決賽，舟車勞頓，腳踏熱浪到達目的地時，我指讀著《杜甫心影路》書中很有感觸的一段話告訴孩子們，當年杜甫落第后神游岳頂，寫下“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詩句，至今眾口傳誦，而唐玄宗削壁為碑的泰山銘文卻少有人知，隨從的達官貴人所作的詩文在歷史長河中更早已灰飛煙滅。優秀的文化就是這么神奇地流傳著。我以此言勉勵他在六天的賽事中發揮出自己的青春豪氣。人生的頂峰絕不是名利場上的光環，行進在自己的節奏里，才會越走越從容。

對我而言，一場國學大賽，是一場奇妙的相逢。回想我與中華書局“詩詞坊”叢書攜手漫游，思接千載的品讀，不經意間重新翻閱出二十五年的心路，如今又不知不覺走上了大賽的舞臺。我希望自己和學生從這場大賽中可以更加體悟到，人生旅途中，既有梧桐缺月的寒涼，也有月上中天的圓滿，無論陰晴圓缺，唯愿那一捧水月永遠散發著中華文化那智慧通達的光澤，照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