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學波
蘇教版高中語文選修教材《唐詩宋詞選讀》的“沉郁頓挫的杜甫詩”專題收錄《賓至》一詩,并提出學習要求:“閱讀《客至》《賓至》,比較這兩首詩在情感上的差異?!迸涮椎摹督虒W參考書》用“客套和拘謹”形容《賓至》里杜甫表現(xiàn)的情感,我認為這種解讀仍有可商榷之處。
賓至
幽棲地僻經(jīng)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
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
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糲腐儒餐。
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
《賓至》寫于上元元年(760),四十九歲的杜甫初創(chuàng)草堂之時。彼時的杜甫既經(jīng)離亂,文學上的造詣與興寄更加彰顯出來,加上他是從京都來的大詩人,而且與地方大員高適、嚴武交好,自然容易引起大家的注意。此番前來的想必是位“貴介之賓”,因為一來杜甫原本是有必要行再拜禮的,其次“車馬駐江干”的聲勢也頗有些居高臨下的味道,可是杜甫面對此君果真有拘謹?shù)母杏X嗎?
先看詩題。王嗣奭稱杜甫“厚于情誼,雖邂逅間一飲一食之惠,必賦詩以致其銘佩之私,俾垂名后世”。即觀杜甫本年所作詩也可證之,如《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草堂資》《蕭八明府實處覓桃栽》《從韋二明府續(xù)處覓綿竹》《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栽》《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等,就連居處草堂時的鄰居朱山人也得以借《過南鄰朱山人水亭》傳名于后世??煽此谱鹳F的賓客,杜甫為何卻偏偏忽略了他的名字?可見杜甫對此君似乎并無好感。
再看對具體詩句的理解。
首聯(lián)寫草堂居處偏僻、來客稀少,此時的自己年老體衰,難行再拜之禮。
杜甫一家于乾元二年(759)年底抵達成都,此時的杜甫可能仍然關心中原時局,但畢竟相隔很遠,因而杜甫有“錦里(即成都)煙塵外”之感。詩言“幽棲地僻經(jīng)過少”既指草堂背靠成都外城,不在鬧市,恐怕也包含遠離政治中心的意思。
可是老杜果真是如此衰老,以至他人從旁攙扶尚難再拜嗎?細察此時的杜甫,寂寥有之(《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茅屋資》:客里何遷次,江邊正寂寥),忙碌有之(四處寄詩索要苗木、家什),疏放有之(《狂夫》:自笑狂夫老更狂),可相較于之前在秦州、同谷的狼狽處境,還稱不上有衰老之感。
杜甫的寂寥之感多出于個人境遇之悲,這年春天因為營修草堂的緣故,各方親友均來告慰,“初營成都草堂,有裴、嚴二中丞,高使君為之主;有徐卿,蕭、何、韋三明府為之圃;有王錄事、王十五司馬為之營修。大官遣騎,親朋展力,客居正復不寂寥也。”(《杜詩詳注》引陶開虞語)不可謂不熱鬧。如此,則“經(jīng)過”或多或少全憑杜甫的個人心境罷了。
杜甫并非衰老,從他所作詩中也能找到依據(jù):元興元年(784)開春,杜甫忙得不亦樂乎,他一邊料理草堂的修蓋事宜,一邊四處寄書索取各種苗木、日用家什。他先是向蕭縣令尋覓桃栽(《蕭八明府實處覓桃栽》),又向潘縣令、韋縣令討桃李、綿竹(《白帖》《從韋二明府續(xù)處覓綿竹》),向何縣尉、韋縣尉求取榿樹苗、松樹苗(《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栽》《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
暮春之時草堂落成,久經(jīng)離亂的杜甫終于可以安定下來,又兼草堂在杜甫經(jīng)營之下景色殊美,心情不可謂不佳,《堂成》謂:“暫止飛鳥將數(shù)子,頻來語燕定新巢。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币灾劣谙腴L居此地,終身為農:“卜宅從茲老,為農去國賒?!保ā稙檗r》)“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做釣鉤。但有古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江村》)
所以說此時的老杜確有飽經(jīng)風霜、與世隔絕帶來的衰老之感,但是更多的恐怕還是煩于應酬此位貴客的托詞。
頷聯(lián)則直接透露出杜甫的兀傲之氣。“豈有文章驚海內”是謙辭,進入蜀地的杜甫已負盛名,當初的《三大禮賦》可是得到玄宗賞識的,否則貴客哪有必要車馬勞頓來到浣花溪旁?正如《堂成》“旁人錯比揚雄宅”句,說是“錯比”,但如果沒有自得之意,又何必相提并論呢?杜甫顯然是自視甚高的。“漫勞車馬駐江干”就多少有點牢騷情緒了,貴客此番前來既然是慕杜甫的文名,就不必擺出這樣的架子;杜甫既不要貴客來抬高自己的身價,自然也不會因貴客的身份折節(jié)。高適官做得夠大了吧,可是杜甫是這樣與高刺史對話的:“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饑寒。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可謂平交王侯。擺出架子的客人自然得不到杜甫的好臉色。
賓客對于杜甫的熱情遠甚于杜甫之于賓客,竟日淹留,似乎有不少衷腸需要傾訴,可是杜甫只用“百年粗糲腐儒餐”稍致歉意。杜甫面對愜意之人又是何種表現(xiàn)呢?《客至》中杜甫征求崔縣令的建議,要呼鄰翁作陪,想必片刻之后就是三人對坐酣飲,口語化的表達方式極為自然,且見天性。又如《有客》中招待的客人也不具名,杜甫是如何表現(xiàn)的呢:“有客過茅宇,呼兒正葛巾。自鋤稀菜甲,小摘為情親。”因為著急接待,趕忙讓兒子過來幫忙整理葛巾,想到家中沒有好的食物招待,自己種的蔬菜倒是稀稀拉拉長出來一些,姑且采摘待客吧。撲面而來的是散漫率真的氣息,相較“百年粗糲腐儒餐”令人親切得多。
寫至此處,頗有些神完意足之感,杜甫卻能宕開一筆,“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俞陛云《詩境淺說》云:“末句意謂布衣老大,固可長揖公卿,但杯盤草草,恐侮賓慢賢,故望其野外重來,以盡地主之誼,合《客至》《賓至》兩詩觀之。少陵交友,于無諂無驕之義,兩得之矣?!敝^杜甫能于無諂外不添驕矜之氣,這對賓客的竟日淹留語氣上還是客氣的,多少還有待客的真誠??墒菑难s的內容來說,賓客不是自己的文章知己,以致你再次前來,我恐怕還會像此番一樣,并不特別招待,乘著花期前來看看藥花也就罷了。
與《客至》同寫迎接和招待客人,但由于對象的差異,詩人的情感卻有涇渭之別,《客至》是接待熟識之人,顯得真誠深厚、親切融洽、富有生活氣息,而《賓至》是接待“貴介之賓”,因為并非文章知己,對方還擺了官架子,即使淹留竟日似乎也沒有共同的話題,杜甫除了基本的應酬和客套,言語中充溢著更多的兀傲之氣,而無半分拘謹可談。
《客至》《賓至》二詩初讀看似平常,再讀則能感覺到弦外之音、味外之旨,對讀之下則情義橫生:同寫客至,但迎拒、喜厭之間甚是分明;同樣的境遇,對待友人則歉意之外更是熱情,貴胄臨門則以貧病自清,雖有客套,凸顯出的卻是耿介兀傲的形象。老杜之詩,果真“語不驚人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