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東梅
(武漢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武漢 430072)
2017年10月18日,習近平同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報告中指出,經過長期努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在這里,習近平同志指出了我國社會發展的“不平衡”問題。那么,事物發展不平衡是否有其唯物辯證法的合理依據?我們應該如何正確認識和對待事物發展的不平衡問題?下文將對此做出思考和闡釋。
唯物辯證法是關于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類思維的科學理論,探尋關于事物發展不平衡的唯物辯證法依據不僅有助于深化我們對事物發展不平衡現象的認識,也是正確對待事物發展不平衡狀況的前提。
“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世界是由紛繁復雜的事物構成的。事物的個性和彼此間的差異性是普遍存在的,這也構成了不同事物間聯系的基礎。從自然界的發展看,不同種類的生物體由于其先天構造不同而具有不一樣的特性,其變化演進的方向、速度均存在差異。從人類社會看,受各自特殊的地理、文化歷史條件制約,社會形態的發展呈現出較大的不平衡,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和社會主義社會這些不同的社會形態在今天仍然同時存在。就我國不同地區來說,由于物質基礎、資源稟賦的不同,決定了在資源的利用上存在較大差異。東部地區以其沿海優勢而更利于對外開放,伴隨外資引進、人才流入,在一定時期內率先迎來高速發展,導致東、中、西發展速度的明顯不均衡。從人的思維發展看,人與人之間的先天遺傳因素、發育程度各異,不同類型的思維能力在不同個體間也表現出較大差異,突出體現在有的人天生在某方面就有較好的天賦,如繪畫或音樂等的先天才能。這些客觀存在于個體的“個性”構成了事物發展不平衡的最原始因素,我們必須堅持實事求是的態度,承認事物的差異性存在。
一方面,矛盾是一種普遍性存在;另一方面,構成事物的諸多矛盾及每一矛盾的不同方面各有不同的性質、地位和作用。在一定時期,事物的所有矛盾中都有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之分。特定的形勢、不同問題的性質和社會諸種類資源的有限性等方面都決定了特定時期我們一定是把主要力量暫時放在主要矛盾方面。在教育工作中,我們要求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我們要求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兩手抓”,但仍然不可能完全消除這些矛盾之間沖突一面的存在。而且,無論哪一方在矛盾運動中占據了主導地位,都不可能徹底消除另一方的存在,這就決定了彼此的爭衡是一個長期的過程[1]。社會發展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其中包含著各種矛盾運動,在這復雜的矛盾運動中存在著主次矛盾,且各矛盾在力量消長中運動,主次矛盾在一定條件下相互轉化,由此形成了新的主次矛盾的對立,又開始新一輪的爭衡。在這個過程中,平衡是相對的,不平衡是絕對的。
平衡是相對的,不平衡是絕對的,平衡本身就是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漸變過程,就共同富裕而言也不例外。鄧小平指出,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和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2]。但是共同富裕是一個歷史過程,由不富裕到共同富裕也需要有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飛躍。我國人口眾多,各地區生產力水平存在巨大差異,不同地區存在的問題、需要解決的矛盾各不相同,面對這一基本國情,想要一步到位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是不可能的,全體社會成員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必然會出現有先有后、有快有慢的不同。而共同富裕本身也并不等同于同時富裕或同步富裕,實現共同富裕的過程,只能是一部分人和地區先致富,在此基礎上增強國家、地區的實力,獲得幫助后進地區和個人的物質基礎,從而為他人早日擺脫貧困、走上共同富裕之路創造必要的條件。由此,必然呈現出一定階段上各地域發展的不平衡。就實現共同富裕這一質變來說,這是事物量變過程中出現的必然現象,不同地域間不僅有先后之分,甚至在量變過程中會有部分的質變先出現,這是由矛盾及其在事物發展過程中的不平衡性所決定的。
事物發展具有前進性和上升性,這一特性決定了事物不可能總是在某一個層次、水平上徘徊。當矛盾舊有的平衡已成為阻礙矛盾前進、更新的因素,而矛盾的前進、更新又為主體所需要的時候,不平衡便顯現出正面的積極的作用。以人類社會發展過程為例,在以村落與部落為單位建立的原始社會當中,全體社會成員在經濟和政治關系上都是平等的,這樣的社會看似處于平衡態,使人們感覺很和諧,然而人類并沒有停留在這樣水平的社會。伴隨生產力的發展進步,原有的生產關系已經成為生產力發展的桎梏,只有打破和變革原有的生產關系才能使生產力繼續前進,于是原始社會的生產關系被封建主義生產關系所取代。以此類推,正是在對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平衡關系的一次次打破中,一個制度代替另一個制度,人類社會不斷由低級向高級發展。1978年以來,我國實行的農村土地所有制改革、城鎮改革,直到如今全面深化改革向縱深推進,都是要破除社會的僵化停滯,尤其是利益固化的藩籬,不斷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推動社會向更高水平發展。相反,如果一味求穩,必將束縛手腳,不能前進,從長遠看也不可能在根本上解決社會中存在的深層次的問題。
事物間的發展不平衡是客觀現實。從不同事物的整體聯系來看,不平衡狀態的存在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不僅體現在具有內在關聯的不同類事物之間的歷時性驅動,還體現在同時性存在的同類事物之間的示范和激勵作用。
事物發展的不平衡固然會造成某一特定時刻其中一方處于弱勢,但是在長時間內雙方也會起到相互保證、相互促進的積極作用。在紡織業的發展歷史中,紡紗機與織布機的進步是很好的說明。十八世紀上半葉,飛梭首先在英國被發明,之后在全國推廣,大大提高了織布效率。由此導致紡線跟不上織布,便推動人們去研究高效紡車。于是,珍妮紡紗車很快問世,水力紡紗機也緊跟其后。之后,綜合已有紡紗機的長處,效率高、質量好的紡紗機設計成功,而紡紗技術的進步又與織布技術的停滯不前構成新的不平衡,由此促進了利用蒸汽機帶動織布機。在如此幾番不平衡的運動過程中,促使雙方都向更高水平發展。社會領域中,工業與農業的發展也是如此。在工業發展的初期,工業力量薄弱,農業有一定積累,我們用較大量的農業產品來補給工業,為工業發展提供原材料、市場等等;伴隨工業發展,農業已經不能滿足工業進一步發展的需求,由此開啟了農業的機械化發展道路,通過工業反哺農業,農業在新的水平上得到進步。可見,在相互關聯的事物之間,短暫的不平衡可以為更高水平的平衡開辟道路。
不同的發展在發展結果、發展水平等方面總是存在優劣、高下之分,這樣,那些優的發展或發展存在對于那些劣的、差的發展或發展存在就具有了吸引力或示范效應,從而促使差劣或比較差劣的發展主體想方設法趕上先進的或優秀的發展主體的發展,于是出現了發展領域你追我趕、相互激勵、雖非同步但卻同向發展的效應,從而在總體上推動著不同發展主體的共同進步[3]。鄧小平主張要實現全國各族人民的共同富裕,應當允許“一部分人生活先好起來”,因為這具有重要的“示范力量”。發展不平衡能夠形成競相發展的局面,導致活力倍增,為經濟社會持續、快速發展提供動力。長期以來,“不患貧而患不均”的思想在我國較大范圍內存在,這一思想有適應現代社會的一面,也與社會主義的公平正義訴求相符合。但是如果完全按照這種共同貧窮思想制定發展政策,是不利于社會的發展進步和全體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的。因為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國際競爭的嚴峻形勢帶來的巨大壓力也不允許我們有絲毫消極怠惰。因而,這種不平衡所引發的激勵力對于社會整體發展而言具有強大的驅動作用。
針對不平衡狀況的存在,我們既不能視之為洪水猛獸急于消滅,也不能對其置之不理任由擴大,而是要有客觀全面的認知,并在此基礎上合理利用,從長遠眼光促進社會的科學發展。
關于事物運動過程中平衡與不平衡的關系,毛澤東曾指出:“不平衡是普遍的客觀規律。從不平衡到平衡,又從平衡到不平衡,循環不已,永遠如此,但是每一循環都進到高的一級。”[4]事物發展中平衡是相對的,不平衡是絕對的。仍以我國為例,改革開放之前與改革開放后都存在發展不平衡的現實問題,但這兩種不平衡的內容是不可等同的。改革開放前是一窮二白、資源短缺的不平衡,而改革開放后今天的不平衡是在各地區經濟社會都經歷了持續發展進步之后,因人才流動分布不均、城鄉融合尚未完成而出現的發展不平衡,是發展中的問題,是暫時的相對不平衡。因此,我們要做的不是對于當前存在的不平衡狀況持悲觀失望態度或逃避態度,而是在承認取得成績的同時,直面仍然存在的矛盾和問題,總結經驗教訓,在新的起點上,一切從實際出發,制定有利于促進經濟社會全面進步的發展戰略,不斷迎接新挑戰,實現新突破。
對于目前經濟社會出現的一些不平衡發展狀況,我們必須承認,有些現象是一定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有一些問題則是前進中的問題,必須予以正視。當前,針對一定范圍內存在的較大的收入差距問題,一些人鼓吹應當盡快消滅非公有制關系,認為私有制是萬惡之源,應當極力摒棄,只有這樣才能縮小差距,達到共同富裕的水平。這種看法沒有看到我國的基本國情和現實狀況,也沒有認識到發展差距所形成的一定程度的社會“張力”對社會進步的促進作用,而追求完全平均的同步發展的結果,必然只會是共同貧窮。因為,不平衡發展在一定時期尤其是社會發展初期,對著眼于改變短缺、減輕貧困、激發勞動者生產積極性和主動性、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方面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而在發展后期,則可聚焦于處理和解決社會發展的薄弱環節,補齊短板,最終實現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是我國經濟發展階段性特征的必然要求。因此,我們不能急于打破不平衡,而過早追求實現平衡。
二十世紀初,列寧依據資本主義在世界各國發展的不平衡性,提出了社會主義可以在一國首先取得勝利的理論,并在這一理論的指導下成功領導了偉大的俄國十月社會主義革命。我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毛澤東同志根據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各地政治經濟發展的不平衡性,提出了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的理論,并指引中國人民沿著這條道路最終取得了中國革命的偉大勝利。這些重要事實都告訴我們,事物發展的不平衡性不是一無是處而是可以利用的,我們不應將其視為洪水猛獸,而是要善于從中找到突破點,實現有利于自身的發展。適應經濟發展方面的不平衡狀況,需要采取適宜的靈活政策,例如在所有制方面,我們不可能建立起統一的全民所有制,根據生產力發展的水平,有些企業可以歸全民所有,有些則適宜于勞動者集體所有,還有些行業適宜于個體經營。根據這種不平衡性來制定政策,安排計劃,將有利于實現科學合理發展。這既是實事求是、尊重客觀規律的過程,也是正確發揮個體的主觀能動性、科學利用客觀規律的表現。
正視不平衡的絕對性和合理性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放任各種不平衡發展,無限度擴大不平衡,對不斷拉大的不合理差距熟視無睹。巨大的貧富差距、兩極分化不是我們追求的結果。對于物質上的不平衡以及由此帶來的心理上的不平衡和其他方面的不平衡,必須有準確的估計和合理把握尺度[5]。“如果一部分人長期不能享受經濟增長的成果,他們就可能最終尋求方法來阻礙經濟發展。”[6]可見過度的失衡造成的離心力是不容忽視的。因此,必須把不平衡控制在社會安全運行的范圍內,堅持“兩點論”和“重點論”的統一。當前,我國提出“五位一體”的總體布局,就是要正確處理好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各領域發展之間的關系,實現社會整體和諧發展。就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而言,發展經濟必定要消耗資源,并產生廢水廢氣廢渣,對環境帶來負面的影響,保護環境也就意味著減少開發,兩者的矛盾是必然存在的。但是,我們可以利用伴隨經濟發展研發的新技術,盡可能提高資源的利用效率,減少對環境的破壞,并使技術創新有利于環境保護,把握動態的平衡,從長久實現兩者的共生共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