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就

褚時健是眾多企業家心中的英雄,被稱為“企業家的企業家”。他經營過卷煙,一手把玉溪卷煙廠變成亞洲最大的卷煙廠;他在經歷人生巨大波折后努力走出谷底,種橙子同樣取得成功;他為世人創造了豐碩的物質財富,但他留下的最大財富是他的企業家精神。
企業家和一般人不同,是特別有創造力的人。那么這種創造力源于什么?筆者認為來自他對生命價值的追求,用褚時健自己的話說,“人活著就要干事情,干事情就要干好”。
褚時健是放到哪里都能閃耀的人,他身上有一股自強不息,頑強奮斗,敢于挑戰不可能的精神。據說他希望的墓志銘為“褚時健,屬牛”,確實,他從來不閑著,像老牛一樣,不停地做事情,用事業賦予生命以意義。
經濟學上,企業家是承擔風險的人,承擔風險意味著要押下自己的貨幣或實物資產,因為企業家自己的人力資本是不承擔風險的,只有貨幣或實物資產才承擔風險。這就意味著,即便一個人很有企業家才能,但沒有押下自己的資產,那么在經濟學上他也不是企業家,他只是有企業家精神的經理。企業家在押下自己的資產之后,承擔了虧損的風險,也擁有了獲得利潤的機會。
褚時健在把玉溪卷煙廠打造成著名的紅塔集團的過程中,充分地發揮了自身的企業家才能,為企業的發展壯大做出卓越貢獻,但是受當時國企制度的限制,他并沒有在國企中投入自己的資產。所以,在國企中他只是經理人而不是企業家,他在企業中得到的回報和他的貢獻很不匹配。
我們一直在談“保護產權”,但假如一方面要求經營者發揮企業家才能,另一方面又不允許他們投入自己的財產,從自己的創造中獲取回報,這是不是侵犯企業家的收益權呢?由于企業家是企業的靈魂,是經濟發展的驅動力,那么還有什么比侵犯企業家的財產權更嚴重的呢。可以說,褚時健在玉溪卷煙廠和紅塔集團工作期間,那種“既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的制度一直在侵犯他的產權,這種“侵犯”要先于他對公有財產的侵犯,如說后者是犯罪的,那前者至少也是不合理的。遺憾的是,前者由于“看不見”而被人忽視。
企業家精神本身不能交易,也沒有市場價格。企業家的價值通過“剩余控制權”和“剩余索取權”體現出來。傳統的國企由于這兩種權利的虛置而存在治理結構上的問題,也導致國企的低效。好在這種鐵板一塊的產權制度已經被打破,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國企通過推進股權激勵以及混合所有制改革,不同程度地落實了企業家的財產權,激發企業家精神,這是正確的改革方向。
褚時健沒有趕上國企的產權改革,對此,他說“看淡了”。當然,在他創業的第二個階段,也就是他保釋出獄后自主創業,開發哀牢山種橙的階段,不存在企業家精神與財產權脫節的問題,他的企業家財產權有充分保障。雖然在兩個階段他都創業成功,但境遇大不相同,這與產權制度有直接關系。
落實企業家的財產權,并不是指政府把財產送給企業家,而是指更多的領域對企業家開放,允許企業家“發現”資產的價值,并有權利購買這些資產。我們不必對企業家擁有財產心存戒備,在市場競爭的條件下,企業家所擁有的財產其實都是社會的,消費者才是真正的老板,企業家本質上只是受消費者之托,為后者打理他們的財產。當企業家運用自己的財產,獲取合法的利潤時,就表明他們為消費者創造了財富,而不是從消費者那里拿走了財富。因此,對有關部門的決策者來說,他們要解決的關鍵問題是保障企業家的財產權,建立一個競爭性的市場體制,讓企業家更好地服務消費者,讓市場挑選出能夠更好地服務消費者的企業家。
有一種錯誤的觀念需要糾正。這種觀念認為某些行業是競爭性的,另外一些行業是非競爭性的,這就人為地為企業家才能的發揮設置了界限、劃定了區域。企業家精神總是競爭性的,只要對企業家開放,這些行業就會變成競爭性行業。實際上,正是因為限制企業家才能在某些領域的發揮,才使這些領域變成了“非競爭性”,而不是它本來就是“非競爭性的”。
如果說褚時健的企業家精神是“企業的企業家精神”,那么那種勇于突破陳舊觀念,敢于糾正束縛企業家才能的不合理制度的“精神”就是“制度企業家精神”,這種企業家精神將為出現更多類似褚時健這樣的企業家提供可能性。
(作者為浙江工商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