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樹靖 鄭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戈夫曼將戲劇與社會生活進行類比,提出了著名的“擬劇理論”。“擬劇理論”將日常生活中的人類行為解釋為特定情境中的角色表演,將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實踐比作戲劇演員相互配合演戲。根據該理論,表演者通過向觀眾展示自己來獲取認同與接納,人們常常根據他人如何看待自己,或者希望留給他人何種印象而選擇佩戴怎樣的面具、進行怎樣的表演。而在塑造自身良好形象的過程中,人們總是傾向于利用語言、技巧或是其他方法來對他人的判斷施加影響,而這一過程即是“印象管理”或“自我呈現”。
戈夫曼認為前臺是一個公認的演出空間,表演者以塑造自身良好形象為目的進行選擇性的展示,而觀眾可以根據舞臺設置、容貌外表、言談舉止等對表演者進行判斷與評價。后臺則是表演者可以確信觀眾不會突然闖入的地方,也是道具與劇目的藏身之處,是設計與彩排的空間,人們在這里調試設備、磨合演練、檢查疏漏,直至登場。它是化妝間,同時也是卸妝間,回到“后臺”的表演者可以放下道具、不說臺詞,甚至忘掉自己扮演的角色來打破常規、自我發揮。①
當一個人出現在他人面前時,人們總是傾向于根據他的動作、態度等分析他的人格特質、社會地位以及他所期待的人們回應方式。因此,了解個體的信息對于正確給予個體期望的回應并向個體給予合理的期望就顯得尤為重要。個體的表達一般包括兩種形式:一是給予型表達;二是流露型表達。給予型表達包括利用各種言語、符號或是附著在這些符號上的信息蓄意謀劃的傳遞“包裝”和“整理”后的訊息,目的在于直觀地影響他人的行為及對自己的評價。然而,當個體面對面地面對他人時并不會直接向他人提供有效信息,許多關鍵性的信息往往是在互動之外或是隱藏在互動之中。往往通過個體無意間表露的傾向加以判斷。表露涉及更具有場合性的傳達,即在一定情境下非言語類的,無意間的動作、神情、神態。
戈夫曼認為自我呈現或印象管理即為人們習慣性地根據他人的回應來展現自己。梅羅維茨將戈夫曼提出的概念與媒介聯系了起來,同時引入麥克盧漢等媒介技術學派的思路,提出一種全新的媒介對人產生影響的途徑,即社交媒體通過改變情景進而影響人的行為。媒介實踐過程中,媒介與人是相互影響的。人利用媒介發布信息、更新動態,而媒介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人類交流方式與行為方式以及由此帶來的一系列變化。②伯爾尼·霍根把自我呈現區分為兩種類型:同步的“表演”和異步的“展覽”。戈夫曼的戲劇理論闡述的主要是面對面進行的實時表演,而用戶通過互聯網進行的動態信息展示通過數字化技術儲存在社交媒體平臺上,這種狀態下,遺忘成為了例外,而記住成為了常態。用戶在發布信息時不僅要考慮當下情景消解的情況,還需要考慮未來當他人檢索這條信息時對自身評價等因素。與同步“表演”相比,異步“展覽”強化了“給予”,弱化了“流露”。異步展覽給表演者留下了藏拙與選擇性展示的時間與機會,而表演者無意間表現的情感態度則在很大程度上被隱藏。
互聯網的崛起使得線上互動成為我們人際交往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社交網絡中的印象管理逐漸成為人際交往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人們在新媒體語境下的自我呈現也隨之呈現出新的特點,即對于想象中的觀眾的預測及情景消解情況下的線上印象管理。
我們可以將個人看作根據觀眾及情景調整自身行為的演員。互聯網的全球互聯、全網互通改變了以往交流對象的人數較少、構成單一、圈層分明、可接近性等特征,我們的交流規模前所未有的擴大,各階層之間不斷融合,這使得我們無法確定實際觀眾的情感傾向。而真實的觀眾越不可見或越不為人所知,表演者就越依賴于他們的想象力。在觀眾未知的情況下,想要確定何種自我呈現較為合理變得極其困難。想象中的觀眾在改變表演者行為方面與真實的觀眾一樣有效。想象觀眾和實際觀眾之間足夠大的不一致會造成負面影響。社交媒體上的不一致甚至更加危險,因為更多的觀眾意味著有更多雙眼睛去發現所犯的過錯。這些不一致導致了:心理、社會和經濟動蕩,如失業、工作中的申斥、大學的拒絕、醫療保險福利的損失以及其他生活后果。《2017 微信用戶&生態研究報告》顯示,45%的用戶“微信關系”超過200 人并且職場社交成為微信社交的重要一環。
“情景消解”是傳播學者波伊德提出的,用來表述當原本相互隔離的場景消失時,人們需要重新評價應采取何種印象管理策略以及自我呈現方式。互聯網的顯著特征是即時性的互聯互通,這一特性增強了人際溝通的互動意愿,降低了溝通成本。社交媒體利用先進的互聯網技術將控制延伸到人際傳播領域。社交媒體將其用戶的所有聯系人被扁平化,由此出現了“語境消解”現象。③電子媒介越來越多地介入了空間結構劃分的情境,跨越了以物質場所為基礎的情境界限和定義。電子媒介的出現使得演員表演的場景進行了重新排列,并由此推動了人們對“合理自我呈現”觀念的轉變。前臺和后臺的邊界變得模糊,消除了此前信息獲取的障礙。情境融合導致了中臺行為,以及一個情境分成兩個以上情境時導致了深后臺和前前臺行為。電子媒介的傳播方向為“一對多”,而新媒體則實現了全民傳播、全網互聯的狀態。普通人也開始面臨和卡邁克爾相似的兩難選擇;與此同時,情境消解也對公眾人物、政府官員等的言行提出更高的要求。
在互聯網時代,信息的流動變得更加暢通迅速,可以突破物理空間的限制。在媒介信息流的作用下,社會情境不斷變換組合出新的情況,要求表演者重新評估在該環境內以何種身份、角色進行表演,以獲得期待的受眾反饋。隨著線上好友數量和多樣化程度的提高,用戶并沒有減少線上表達;原因在于,一定程度的自我表露能夠幫助其獲取更多橋接型社會資本。④情境消解并非僅僅造成自我呈現的混亂和無所適從;它還能夠促進自我展示,為社交圈的構建提供便利,以及提供更多獲取新信息和社會資本的機會。⑤
人們在互聯網上發布的動態信息,包括閱讀文字、所攝圖片、欣賞的音樂、電影等影視作品,目的在于塑造自身品位高雅的形象,向受眾傳遞有效地正面信息。2019年春晚“打假警察”翟天臨在一次直播中問粉絲“知網是什么”。至此,博士后翟天臨一直用心打造的娛樂圈“學霸人設”徹底崩塌。作為一個新媒體環境的公眾人物,其行為必須具有穩定性。這要求個體對自己的欲望、想法以及與公認的價值觀不一致的信息進行一定程度的抑制從而維護自身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否則就會出現人設崩塌的現象。
互聯網社交平臺的虛擬性賦予了用戶隱藏真實信息、塑造自身形象的可能性。表演者在與想象中的觀眾互動時,要在重要時刻或關鍵節點展示自己異于常人的能力以加深觀眾對自身的印象,使觀眾對自己產生一種神秘、敬畏的情感,以更好的塑造自身形象。通過對觀眾進行分類,在信息進入傳播渠道之前就將不利于自身形象塑造的內容進行篩選出去,對觀眾隱藏此類信息,以維護自身形象。例如,微信朋友圈中的自我呈現,即根據對觀眾可能的反映以及觀眾觀看完此類信息后對表演者的評價,向不同的觀眾傳遞不同的信息,展示不同的自我形象。
互聯網的發展使得人際交流突破了地域的限制,極大地提高了交流效率,與此同時,我們的社交行為同樣受到了超出想象的關注。新媒體帶來的情景消解,使得過去的那種“在不同場合扮演不同角色”的情況不復存在,我們需要在新的社會環境下重新評估自身行為的可接受程度,尋找“前臺”與“后臺”的平衡點。同時,人們在社交平臺表演的狂歡中,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所以我們在塑造自身形象過程中更需要守住法律與道德的底線。
注釋:
① 周葆華.從“前臺”到“后臺”:新媒體技術環境下新聞業的“可視化”[J].傳播與社會學刊,2013(25):35-71.
② 黃旦.新報刊(媒介)史書寫:范式的變更.新聞與傳播研究,2015(12):5-19.
③ 黃旭,張丹.新媒體語境下個人形象呈現的轉變[J].西部廣播電視,2014(12):15-16
④ Vitak,Jessica.2012.“The Impact of Context Collapse and Privacy on Social Network Site Disclosures.”Journal of Broadcasting&Electronic Media 56(4):451-70.
⑤ Davis,Jenny L,and Nathan Jurgenson. 2014.“Context Collapse:Theorizing Context Collusions and Collisions.”Information,Communication & Society 17(4):476-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