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怡坤 西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
合同形式對于合同的效力,在不同時期、不同的法律文化之下,有著不同的影響,而究竟怎樣的合同形式更適合我國立法,應當更具體地加以分析。
在羅馬法中,對于合同(即“契約”)的規定,除了早期的要式契約需要履行法定方式之外,在契約類型不斷增加、轉變,衍生出成為要物契約、諾成契約的情況下,契約方面的規范雖仍然以形式主義為原則,但以依稀可以見得形式自由主義的端倪。
在早期羅馬法中,規定了要物契約,又稱物約,即現代民法所謂“實踐合同”,具體又包括借款消費、借用合同、質押合同以及寄托合同這四種。這四種合同成立的要件為特定標的物的所有權轉移,但不要求書面合同。之后,隨著契約發展得較為成熟,羅馬法又針對合同規定了“合意契約”,只要有當事人間的共同意思表示,合同就可以成立。羅馬法對于契約的形式要件要求得極為嚴格,卻不難看出意思自治的端倪,學說認為羅馬法是合意主義之淵源亦不無道理。
隨著商業發展,商人群體認為,合同的簽訂確需廢除沒有意義的固定形式,單頁不能僅僅依靠“意思合致”,他們指出:“合同反映合同訂立者的承諾,這些承諾需要能讓其準確反應和體現,能夠被人把握的形式加以承載。”
因為相對于其他國家而言,英國法律的發展所受到的外來影響比較少,所以一直探討立法體例的一個典型范例。傳統的英國法規定了“蓋印合同”和簡單合同,前者是英國法中規定的最為正式的合同。要求在有證人在場的情況下,在合同上簽署姓名與日期,并以嚴格的程序密封合同加以蓋印,由合同一方親自交給對方。諸多事宜,譬如公司章程,船舶轉讓,超過一定期限的土地租賃契約以及贈與合同,要蓋印后交付,自交付之日生效,否則合同無效。蓋印合同在所有的合同之中效力最高,但因形式要求最為嚴格,最為繁瑣,于不久后便被廢除,而代之以契據(deed),其程序要求遠不及蓋印合同。
之后,英國于17世紀頒布了《反欺詐法》,其中規定了幾種必須采取書面形式的合同,該法的訂立旨在防止欺詐,而對其條文和實質批判與否定卻不絕于耳,人們認為它實際上是鼓勵了欺詐行為。因此,在其施行將近三個世紀之后頒布的《法律改革<合同強制執行>法》,廢止了該法的大部分條文,僅對不動產合同和贈與合同做出了書面形式的要求。
綜上所述,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推進,合同法除了保障安全、防范風險這一目標,更加重視交易簡便和迅捷這一原則,所以,對合同形式的約束也逐漸放緩。
學界關于合同形式效力觀點大致如下:
1.生效要件說。這個觀點認為,合同的形式是判斷其是否生效的要件,例如我國《合同法》中關于商業借款合同、融資租賃合同、建設工程合同等要式合同的規定。
2.對抗說。這一觀點認為,合同是否生效不以形式來判斷,無論有沒有以固定形式訂立,合同都可以成立。但若第三人主張合同尚未成立,不能予以對抗,即合同的法定形式只具有對抗效力。
3.證據效力說。這個觀點普遍出現于法國為主的部分大陸法系國家,其認為,合同的形式相當于支持其成立的證據,是該合同在司法過程中能否被強制執行的依據。
4.區分要件說。這一觀點主要主張是,一個不具備法定形式的合同效力,應當探究立法的本義來確定。
筆者認為,隨著市場經濟和商品交易的蓬勃發展,民事立法絕不能單一地保護某一類法益,必然要兼顧多方面以綜合考慮。因此,上述觀點中,“區分要件說”這一立法體例更為妥當。
合同的形式在不同時代和不同法律的理念引導之下,會表現出不同的效力。筆者就合同形式自由主義與合同形式法定主義這兩項看似相互對立的兩項原則加以介紹與分析。
在現代民法領域,合同形式自由原則是許多國家合同立法的原則,因為合同法是私法重要的組成部分,而形式自由是私法自治的體現,應允許人依照意愿來塑造民事法律關系。首先,當事人簽訂合同無需遵循特定形式;其次,當事人可以依照自由意志來決定合同的具體形式,只要不違反法律的強行性規定。合同意思自治體現了以下兩個重要的私法價值:
首先,這體現了民法的人文主義關懷。從合同法歷史沿革來看,契約形式自由的理論基礎是人文主義哲學思想中的自由意志理論。每一個人都有權利獨立地參與訂立契約,這樣的自由正是人文主義所倡導的,是天賦人權與意思自治在契約上的表現。從另一個角度考慮,合同形式自由原則體現著對主體行為能力的肯定,對理性的肯定,是對于人性的尊重,也就是一種人文主義關懷的態度。
其次,自由的合同形式,能夠有效降低交易成本,促進交易便捷。法律若是限制合同形式法定的規定,或多或少會影響到交易便利,因此,只有放寬對于合同形式的要求,減少當事人雙方的締約成本,才能夠滿足高度發達的商品經濟對于效率的要求。
1.法定形式有助于警示合同雙方謹慎締約
在實踐中有一些以單務合同為主的合同,債務人一方在訂約之后即負有相應的義務,而這類合同若采用書面形式,可給予債務人考慮的空間,警示其謹慎締約,一定程度上避免其貿然締結合同。另一方面,有一些合同雖也是雙務合同,但對絕大多數人而言非常重要。因此,對這些合同要求特定的形式作為一種對消費者的保護措施顯得尤為重要。
2.法定形式利于當事人雙方保存證據
法定的合同形式的有著較之一般程序更強的證明效力,無論是如法國民法典對于合同作為證據要件的規定,還是在其他國家的司法實踐之中,合同的法定形式,是當事人一方或雙方證明合同成立與否、合同效力,以及雙方債權債務的重要依據具備特定效力的合同,證明效力更高于口頭訂立合同所能出具的當事人陳述或是第三人在場的證人證言。
合同形式自由與法定兩種原則在促進交易效率和維護交易安全方面各有優勢。雖然這二者是對立的觀念,但兩者的互補性與契合點同樣不容忽視。立法中若不綜合二者加以分析,無論只考慮到了哪一個方面都難免失之偏頗。
我國在《合同法》頒布施行前,曾頒布包括《涉外經濟合同法》在內的三部合同法,皆規定了相關的合同形式條款。除了這三部合同法,其他法律中涉及到的合同規范有類似的規定,這是基于計劃經濟體制的價值觀,體現了政府對合同形式的干預和管制。
根據隨后頒布的《合同法》,合同可采書面或者口頭形式,只有法律、行政法規規定采用書面形式,或者當事人約定采用書面形式的,才應采用書面形式。因此,除了相關法律法規規定的必須合同必須采用書面形式,其他類型的合同,當事人都可以通過約定或交易習慣決定采取何種合同形式。
這一規定被認為是結合我國經濟交往日趨繁多,民事主體的法律意識、權利意識、日趨增強的情形下,借鑒外國立法的成功經驗而作出,反映了合同法交易迅速和交易便捷的價值取向,滿足了商品經濟的本質要求。同時,它也在反映著立法者對交易主體理性的尊重。這種契約精神,無疑會激勵交易主體的交易積極性。
如上文所述,在我國的《合同法》之中仍然規定了為數不少的要式合同,但這些合同,并非都有必須嚴格規范形式的必要;而與此同時,若一方當事人以未簽訂書面合同為理由,主張合同效力瑕疵,很容易對另一方利益造成損害。所以,立法應體察社會現狀,應適當縮小要式合同的范圍。
通過分析合同法定形式的立法沿革和各國和用立法體例,在橫向和縱向的比較之后不難發現,市場經濟體制下的合同立法,應在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的前提下,兼顧交易便捷和安全這兩項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