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 【英】佩內洛普·萊夫利
譯 孫張靜 改編 于一
前情提要:在上一期中,瑪麗亞在山德太太房間里發現了一幅維多利亞時代留下的刺繡畫,那是山德太太的姨媽哈里特10歲時繡制的。瑪麗亞仔細端詳著這幅畫,心中充滿了對這個小女孩的幻想。瑪麗亞和媽媽在港口散步,遇到了馬丁一家,于是馬丁和瑪麗亞一起參觀博物館。在那里,他們看到了生物進化的漫長過程,這引起了瑪麗亞關于時間的無限遐想。
三
哈里特
瑪麗亞被邀請和馬丁一家出去玩。但她發現他們一家既沒有做好外出的準備,也沒有決定去哪兒。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他們爭論著該去哪兒。孩子們上躥下跳,每個人的意見都不一樣。馬丁的媽媽——盧卡斯太太從一堆雜物下面扯出一份當地報紙。“ ‘穿越到15世紀,在可愛的莊園待上一天,騎馬射箭,烤牛肉,參加中世紀宴會,門票25便士。’這個如何?”
“不,那不是什么豪華古宅。”馬丁說。
“反正是個特別的地方。好,就這樣定了。”
瑪麗亞坐在車上,擠在一個人的大腿和另一個人的胳膊中間,仿佛過了幾個小時。目的地終于到了,真讓人感到解脫。
“你們幾個大孩子可以自己去逛逛了,給你們一人20便士,4點半回這里碰頭。” 盧卡斯太太說。
瑪麗亞跟在馬丁身后,在人群中穿行。這個集市極為古怪,所有人都穿著各種長禮服,有的頭上戴著中世紀的頭飾。老宅的女主人穿著紫色天鵝絨衣服,頭戴高聳的頭巾。她的丈夫興高采烈地邁著大步走來走去,他環狀的皺領和開叉燈籠褲看上去有點可笑。集市上有許多貨攤,出售自制的糖果,還有一場射箭比賽,以及一個摸彩桶。馬丁和她買了三明治和果汁飲料。
下午,天氣越來越熱,集市更加嘈雜。他們參觀了城堡,還有城堡后面一個已經荒蕪了的小花園。他們在花園里漫步,撿各種葉子。
“你想過變成其他人嗎?”她突然對馬丁說。
“不是特別想,光想我自己的事情就夠煩的了。”
瑪麗亞難過地想,我不能告訴他更多關于那個做刺繡的女孩的事情了,這真遺憾,很多事情要與人分享才更有趣。
在茶點帳篷里面,他們和馬丁一家的其他成員相遇了。孩子們吵鬧得讓人心煩。
“下午4點有騎馬長矛比武,”盧卡斯太太說,“我們去看看,看完就走。”
現在的騎馬長矛比武在許多方面與過去不同了。木質銀槍代替了過去的長矛,武士們穿的盔甲也顯得頗為戲劇化。可是,比武結果并非沒有戲劇性,武士們要對付敵人,也要對付場上的各種麻煩,有時有人跌落下馬,有時長矛碰壞,或者馬跑走了。
兩位對壘的武士分別騎馬立在賽場兩頭,規則是兩位騎士騎馬朝對方加速疾馳,如果能一下子用長矛將對手擊打下馬,就贏得了比賽。可是,如果幾個回合下來,兩位武士都沒有擊中目標,或者是戰馬不配合,跑偏了,比賽便沒有結果,這會令觀眾失望的。
“我賭紅色那邊贏,”馬丁說,“哦,詹姆士,別鬧……”
“我要找媽媽。”
“那去找她吧。”
“我找不到她。你找找她。”
“等會兒。”
詹姆士開始嚎啕大哭。遠處,武士們開始沖鋒了,到了最激烈的時刻。觀眾們全神貫注。
“我要媽媽……”
“哦,閉嘴……”馬丁咬緊牙關說,“快瞧,詹姆士,瞧那些馬……”
兩位武士現在相隔二三十碼,正向對方逼近,手里緊握長矛,一切都預示著一場激烈的角逐,這樣的場景滿足了觀眾的愿望。瑪麗亞暗暗祈禱,不要有人受傷……
“媽媽在那兒。”詹姆士指著對面說。沒錯,盧卡斯太太就在對面,和他們中間隔著一個賽場以及兩邊限制觀眾的繩子圍欄。
“噓……”馬丁說,“天哪,有好戲瞧了……”兩匹馬開始飛奔起來。
“媽媽!”詹姆士喊著跑開了。
4歲大的小孩跑起來比想象中更快。馬丁和瑪麗亞還沒有意識到詹姆士要干嗎,卻只見他已經低頭從繩子下面鉆過,迅速跑到了賽道中間,就要跑到兩匹馬即將會合的地方了。
“哦,天哪……那個小孩……”有人在他們身旁驚呼。
馬丁大喊著跟在詹姆士后面從繩子下面鉆過去。
瑪麗亞緊緊閉上了雙眼,眼前浮現出各種可怕的畫面,聽著周圍喧鬧的聲音,她聽到重重的馬蹄聲,感到一陣惡心想吐。不,這只是一個噩夢,她要醒過來。
她睜開雙眼。只見人們圍在賽場中間,一匹馬上的騎士離得要遠點,他已經拉住了韁繩,另一匹馬沖到了拴繩子的圍欄柱邊。馬丁在場上,他媽媽正從賽場那邊跑過來。
詹姆士站在賽場中間,拉著一個人的手,驚奇地望著周圍的一片混亂。
后來,他們坐在返程的車里,一家人互相表示著驚嘆、責備和原諒,并回顧了最后的比武。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或者,準確地說,剛才沒有發生的一切,才讓瑪麗亞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差一點,結局就會與現在截然不同了。瑪麗亞看看詹姆士,他穿著牛仔褲,褲腰上露出了胖乎乎的肚子,臉上沾上了粉紅色的冰棍水,現在正安安靜靜地凝視著窗外。一切差一點就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了,今天差一點就會是一個迥然不同的結局。
第二天一早,瑪麗亞和馬丁到海灘去尋找化石。在回來的路上他們在街角的報刊亭停下來買糖果。瑪麗亞注意到一套小鎮風景的明信片——不是照片,而是黑白圖畫。一張明信片上有一群人正凝望著海岸,海岸上的小鎮已初具雛形,她努力想大致辨認出度假屋所在的地點,卻只看到一片田野。
瑪麗亞又發現,可以買一整套明信片來當作日歷,一共要花45便士。現在她沒這么多錢,不過,等到明天下午等大衛叔叔來了會給她一些零花錢。
“我想我會存錢買日歷。”瑪麗亞說。
“這都是些老畫兒,”店員說,“19世紀的。”
他們倆又回到街上,邊走邊舔著梨子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站著山德太太。
“年輕人,你在忙些什么呢?”山德太太問。
“嗯,剛才在海灘尋找化石。”馬丁說。
“如果你對化石感興趣,”山德太太說,“可以到我那里看看,我會給你看我祖父傳下來的一些非常有趣的標本。”
“那好啊,”馬丁說,“就今天下午吧。”
下午茶過后,馬丁來找瑪麗亞,說:“我們現在能去那位老太太那兒嗎?”

瑪麗亞覺得山德太太有點讓人害怕。不過,這次有了馬丁壯膽就沒什么可怕的了。
“好吧。”她答應了。
山德太太屋子的風格和氣氛,還有那些古老的鐘表讓馬丁至少保持了片刻的沉默。他站在屋里東張西望,用穿著帆布鞋的腳蹭著他臟兮兮的牛仔褲。
山德太太從沙發上起身,從一個柜子里面取出了一個淺盤。
“你們可以坐下來看,請把你的腳放好了,年輕人。”
瑪麗亞和馬丁并排坐在沙發上,查看盤子里的化石。這些化石比普通化石品相更好,其中既沒有卷嘴蠣,也沒有口海膽,而是一些像大個頭的子彈一樣的箭石,還有巨大的鯊魚牙齒,讓人聯想起生活在侏羅紀的牙齒主人的圖片。
“你們可以摸一摸它們。”山德太太說,這話其實沒有必要,因為他們已經摸過了。
“這是誰發現的?”馬丁問。
“是我祖父發現的,他是查爾斯·達爾文爵士的一個朋友,曾經參與爵士的研究。我給你看看他的照片。”
山德太太在一個塞滿了東西的抽屜里拿出一本非常古老的大相冊,把它放到瑪麗亞的腿上,一頁頁地翻著,照片里有一位留著白胡子、面容和善的老人。旁邊的一頁上是一位女士穿著老式的裙子,胸前別著的象牙玫瑰胸針此時此刻正戴在山德太太身上。
“這是我的祖母,”山德太太說,“如果你翻過來還會看到我母親小時候的照片,還有她的妹妹哈里特。”
照片上,姐姐蘇珊坐在一把椅子上,妹妹哈里特站在旁邊。她們穿著樣式相仿的深色過膝長裙,裙子下露出了黑色靴子,靴子上有許多小紐扣,白色圍裙上裝飾著繁復的花邊褶皺。兩姐妹長得很像,一看就是親姐妹,不過,姐姐要瘦一點,而哈里特的臉更豐滿一點。她臉上露出牙關緊咬、僵硬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自然。瑪麗亞想,哈里特一定是想笑,可大人們告訴她要拍照不能大笑,于是她拼命忍住了,才留下了這樣一副表情。
瑪麗亞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上一百多年前的哈里特。照片下面有人用黑色墨水寫著“1865年2月,10歲的H.J.P. 和12歲的S.M.P.”。
瑪麗亞繼續往后面看,相冊里出現了更多人:有蓄著胡子的父親;豐滿的母親,身邊圍著小孩子;還有哈里特和她姐姐的照片。翻過幾頁后,又見到了她姐姐的照片,她長高了點。然后又是哈里特,從穿著打扮上看,她已經成年了,就像毛毛蟲變成了蝴蝶。瑪麗亞翻著相冊,想找到一張長大成人的哈里特的照片,可卻沒有發現,這讓她有點擔心。蘇珊的照片又出現了,她臉上笑逐顏開,手里抱著一個嬰兒。可依舊沒有哈里特的照片。瑪麗亞抬頭望著那幅刺繡。
“她完成的這幅刺繡,對嗎?”她問,“是哈里特吧?”
“不完全是,蘇珊最后繡完的,她是我母親。”
瑪麗亞起身走到那幅刺繡旁。這些針腳細密整齊,看上去沒有出一點差錯,一定要花費無數時日才能完成。要是我,也愿意把那棵樹繡上去,化石也繡上去,還有小黑狗和秋千,是我聽到的發出聲音的秋千嗎?還有花缸和房子。瑪麗亞想,真是奇怪,房子那時就有了,現在仍然在,可哈里特卻不在了。猛然一想到哈里特,她又回頭看了看那幅刺繡。突然之間,玻璃框上出現了一張照片,非常真實,她確定自己看到了一張白皙粉嫩的臉,還有束起的一頭金發,下面是一條鑲花邊的白色圍裙。這張臉正從玻璃框里凝視著她。
“你真是一個坐不住的人,”山德太太說,“轉來轉去的……讓我頭暈。”
瑪麗亞不好意思地坐了下來。
“你們可以幫我把相冊放回櫥子里,化石也放回去吧。”
“謝謝你款待我們。”他們離開的時候,馬丁說。
山德太太揮揮手上的針,做了一個友好的告別手勢。
馬丁回旅館去了。瑪麗亞穿過草坪,爬上圣櫟樹,和樹說著話。她對樹說,剛才發生了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我想我看見哈里特從她繡的刺繡里面望著我,就好像她還在這里似的。請別告訴我,這都是我的想象,因為我不相信,就像我不相信她長大了。我想……我想她一定發生了什么事,可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的思緒化為了陣陣低語,伴著樹葉沙沙的呢喃。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