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法中爭端的界定
——停止核軍備競賽和核裁軍談判的義務案(馬紹爾群島訴英國)評析

(華南師范大學 廣東 廣州 510000)

一、案件背景

馬紹爾群島位于太平洋中部，由1200多個島礁組成，陸地面積達181平方公里，二戰期間，美國將該島比基尼環礁和埃尼威托克環礁開辟為核試驗場，并進行了長達12年，共計67次核試驗。核試驗改變了當地的自然環境，造成了嚴重的核污染，放射性污染對島民產生了嚴重傷害，迫使原住民集體遷移，馬紹爾群島因而對核武器的存在深惡痛絕，長期致力于削減核武器活動。

英國是《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以下簡稱NPT條約)的締約國之一，該條約經過20世紀60年代的長期談判，于1968年7月1日向擁核及無核國家開放簽署，并于1970年3月5日生效。截至目前，已有191個國家成為NPT條約的締約國。NPT條約旨在限制核武器和核武器擴散，并致力于敦促各國盡早在停止核軍備競賽和在核裁軍方面采取有效措施。條約第6條規定，“條約的每一締約方都承諾盡早就有關停止核軍備競賽的有效措施和核裁軍以及在嚴格有效的國際控制下的全面徹底裁軍條約進行談判。”

二、訴訟進程

2014年4月24日，馬紹爾群島共和國政府向國際法院提起對英國的訴訟，主張英國違反條約和習慣法上關于停止核軍備競賽和核裁軍談判的義務，同時主張國際法院依據英國2004年7月5日對《國際法院規約》第36條第2款的作出管轄權聲明取得強制管轄權。國際法院依據《國際法院規約》第40條第2款將馬紹爾群島的申請傳達給英國，并根據該條第3款，通知了其他可出庭的國家。

2014年6月16日，國際法院告知馬紹爾群島提交書面訴狀的截止日期為2015年3月16日，英國提交答辯狀的截止時間為2015年12月16日。馬紹爾群島按期提交了書面訴狀，訴狀請求國際法院宣告英國未善意履行基于嚴格和有效國際控制下的核裁軍及停止核軍備競賽談判義務，而是繼續現代化、更新、升級其核武器，并阻止無核國家履行NPT條約下的義務，上述行為違反了英國在NPT條約下(特別是NPT第6條)及習慣國際法義務，要求法院判決英國啟動誠意談判，并與其他國家盡快達成核裁軍條約。

英國于2015年6月19日針對國際法院的管轄權和申請的可受理性問題提交了初步反對意見，主張國際法院缺乏管轄權，馬紹爾群島的申請不具有可受理性。初步反對意見具體闡述到，首先，馬紹爾群島未能證明，在申請提交之時，當事雙方之間存在關于停止核軍備競賽和核裁軍談判義務的“可裁決的爭端”；其次，當事國對基于《國際法院規約》第36條第2款所作聲明的保留，排除了法院的管轄權；此外，訴訟第三方的缺席，尤其是與案件有利益關聯的核武器國家的缺席表明國際法院缺乏對該案的強制管轄權。

三、案件審理

在2016年10月5日發布的判決中，國際法院首先審查英國的第一項初步反對意見，并對爭端的認定問題發表了意見。

(一)爭端的存在是法院管轄權的前提

英國通過援引國家責任法草案第44條，提出馬紹爾群島未履行將爭議各方面事先通知英國的義務，主張雙方之間沒有“可訴訟的爭議”。而馬紹爾群島則主張不存在提起訴訟前事先通知的國際法原則，同時國際法委員會針對國家責任條款的評注并不涉及國際法院和國際法院的管轄問題。

國際法院在考察《國際法院規約》第36條第2款：“本規約各當事國得隨時聲明關于具有下列性質之一切法律爭端，對于接受同樣義務之任何其他國家，承認法院之管轄為當然而具有強制性，不須另訂特別協定……”及《國際法院規約》第38條第1款：“法院對于陳訴各項爭端，應依國際法裁判之……”后認為，在解決是否存在管轄權之前，查明當事國雙方之間是否存在爭端是必要的。

(二)爭端的定義

國際法院認為，爭端指“雙方法關于法律或事實的異議，法律觀點或法律利益的沖突”。接著它援引西南非洲案中的判詞強調：“爭議存在，必須表明一方的主張被另一方積極的反對”，又指出尼加拉瓜訴哥倫比亞案中法院認為“爭端的存在必須是針對履行或未履行國際法義務持有明確相反的觀點”。因此，當事國之間是否存在爭端的標準是一方知曉或不可能不知曉其法律觀點或事實遭到另一方的明確反對。

(三)是否存在爭端是實質問題而非程序問題

法院認為是否存在爭議是實質問題，而不是形式或程序問題，為陳述該觀點，國際法院在援引喀麥隆訴尼日利亞陸地和海洋邊界案、尼加拉瓜訴哥倫比亞領土與海洋爭端案之后認為，提起訴訟前的事先協商、正式的外交抗議、通知均不是構成爭端的必要條件，是否存在爭端需要法院查明事實后客觀裁決。

法院進一步指出，馬紹爾群島共和國因核試驗遭受痛苦，有理由關注核裁軍，但這一事實并不意味著法院已滿足取得管轄權的條件，雖然法院是否具有管轄權屬于法律問題，但申請人仍需證明存在爭議的事實。針對英國提出的事先通知主張，法院認為國際法委員會的評注可以看出這些條款并不關心有關國際法院和法庭管轄權的問題。

馬紹爾群島共和國從四個方面論述了爭端存在的事實基礎。第一，它援引本國在多邊論壇中發表的聲明；第二，辯稱提交申請即可證明存在爭議；第三，提出本國在多邊論壇中就核裁軍投贊成票，而英國投反對票的記錄；第四，英國在提交申請前后的行為，例如拒絕與某些外交倡議合作，未開展任何核裁軍談判，卻加大核武器現代化的步伐。

國際法院認為，多邊環境中的交流可以證明締約方之間是否存在反對意見，在考察馬紹爾群島外交部長9月26日在核裁軍會議上的發言后認為，該聲明僅具有諷刺意味，未含有對英國行為的譴責性表述。法院另提及2014年2月13日馬紹爾群島在納亞里特會議上的聲明，指出該聲明包含對所有核武器國家行為的一般性批評，但沒有具體說明英國的行為違反國際法。

通過駁斥馬紹爾群島共和國提出的主張，法院認為本案當事國之間不存在爭端，支持了英國初步反對意見第一項，并依據“規約”第36條第2款認定法院對該案不具有管轄權，因此沒有必要再審查英國提出的其他反對意見。

四、評析

本案是國際法院自成立以來第一起直接以原告國在提交申請書時不存在爭端為由拒絕行使管轄權的案件。從這個案件可以看出，國際法院存在管轄權的前提條件是當事國在申請提交之時存在爭端。該案中，國際法院援引一系列國際法院判例明確爭端為一當事方對另一當事方所持法律觀點或事實的明確反對。爭端是否存在屬于實質問題，無需事先通知、協商等程序，而爭端的存在需要通過對一系列事實審查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