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別李學勤

許然

那 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看盡歷史長河，看透世間浮華。不高的個子卻有一張精神矍鑠的面龐。態度謙遜，話語溫和，聲音富有穿透力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如果忽略課堂上的人滿為患，在教師群體中，他就是個平凡的人。

不同之處，在于主講人的特殊身份。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被譽為“百科全書式”學者。

彈指一笑間，人間十六年。彼時在高校滿懷熱忱作報告的李學勤教授，此時已長辭于世。“雖再無法聽到先生和善爽朗的笑聲，可這笑聲，伴隨著微笑時的舉手投足、親切話語，卻永存人間，定格于荷清苑那個幽靜寬敞滿是書籍的雅舍。”一位來自中國藝術研究院的副研究員惋惜道。

“越看不懂的越想學”

畫面最后定格于2019年2月24日0點11分，李學勤因病于北京逝世，享年86歲。告別儀式在八寶山舉行。送別隊伍一如當年在高校講座現場般熙熙攘攘。

在薄霧與暖陽交織的清晨，近千人守候在殯儀館東禮堂，與著名歷史學家、古文字學家、考古學家、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主任李學勤先生揮手告別。“研精夏商周漢百世足征抉微釋古惟先覺，道貫禮易詩書佚篇重煥著史傳經待后生”等挽聯訴說著后生們對先生的追憶。

“我曾跟著他去考古現場做過調查，他那種認真投入的神情至今都印在我的腦海中。他一心撲在工作上，即使生病也依然堅持。上個月才收到他寄來的新書，我以為他已大好，沒想到……”話音未落，北京科技大學科技史與文化遺產研究院韓汝玢教授已數次哽咽，情同兄妹的他們每年都會如約見面，沒想到這次再見卻是永別。

隨著李學勤的離世，他的一生再次被翻開。出身于知識分子家庭的他，從小就被給予厚望——成為一名出色的腦科醫生。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卻更想成為科學家。

“我這人就是喜歡看讀不懂的東西，越看不懂就越想看、越想學。”提及自己對數理邏輯的情有獨鐘，李學勤曾笑言幼時為買到新上架的《科學畫報》，甚至連買午飯的錢也舍不得花。本想高中畢業后研究數理邏輯，但剛到清華園不久，他卻發覺甲骨文和遠古歷史對自己的吸引力更強，“甲骨文的綴合完全是創造性的，它就好像是真理在你手中逐漸展現出來，那種樂趣真是其樂無窮。”因醉心于古文字研究，李學勤從大學肄業，到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專注于甲骨文研究。

那一年他僅19歲。李學勤這一生共出版著作40多部，發表論文一千余篇，被稱為這個時代難得的“百科全書式”的學者、“古文字通才”。

從“清華簡”看為官之道

從致力于研究中國先秦秦漢史、考古學、古文字學到悉心鉆研甲骨學、青銅器、戰國文字和簡帛學，李學勤常年奔波于對中國古代文明的價值重構中。即使在耄耋之年，依舊帶著學生全身心撲在對“清華簡”的搶救、保護與研究中。“那時他正趴在桌前，和幾個學生一塊辨認竹簡上的字樣。”北京大學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辛德勇至今仍記得那年的登門造訪。

何為“清華簡”？據介紹，清華簡是一批抄寫于戰國時期的竹簡，總數約有2500枚。由于早期被隨葬于地下，這批竹簡幸而躲過了秦始皇焚書的劫難，保存了先秦典籍的原貌。2008年，清華大學搶救回這批走私到香港的珍貴竹簡，依慣例命名為“清華簡”。

據李學勤早期回憶，在“清華簡”第五輯整理報告中，有篇講為官理念的佚書《厚父》，其內容即使在當下也不過時。

內容記載，周武王姬發為國家建設日夜思慮，特命人找來了一位前朝遺老，希望能從朝代興亡中汲取經驗教訓。遺老便從大禹治水的傳說講起，著重強調民心的重要性。其中，拋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觀點——為官之道在于民心。民心本向善，治理者應積極引導人民，使其善的東西能發掘出來，而非倒行逆施。

這與李學勤對遂公盨銘文的解讀不謀而合。“為政以德，以民為本。”李學勤表示遂公盨的銘文主要是在說德。但什么是德？為人民服務才是德。大禹帶領人民浚川治水，人民擁戴他，夏朝才得以建立。歷朝歷代都十分注重民心、德政，也就是《厚父》所講的民心是本。

“民心是政治的根本，民心的向背決定了政權興替。”李學勤提到，在《厚父》簡里，有句話叫“民心惟本，厥作惟葉”。這句話前面講民心難測，后面講人民要做什么事、有什么傾向、說什么話，這都是從民心里派生出來的，所以民心決定了人民的趨向和發展。一言以蔽之，今天的領導干部需要重視民心、重視人民。

吏治清明則社會清明

自從李學勤于1950年開始學習甲骨文，著手整理綴合殷虛甲骨起，便一生也無法再放手。研究甲骨文近七十載，對于夏商周三代時期禮法觀念的象形文字背后的秘密，他有著獨到的見解。

能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對于何為“廉”？李學勤解讀到，“廉”字的另一種意思，是棱角。“廉”即形容一個人很有棱角，很正直、很清廉，是清清楚楚的，所以“廉”字的意思就是清楚、明白。與之相對，“腐”字就是肉壞了，它是從“肉”，上面的“府”是聲符，“腐”就是壞了，爛了。

以史為鏡，知古可鑒今。如何防范腐敗于未然？李學勤認為，這不僅僅是打幾個“老虎”的問題，還得有一個長期的教育和引導。要將禮和刑結合，用法律來懲治腐敗，且將其常態化。畢竟腐敗本身就是犯法，必須受到法律的懲治。

“吏治能夠清明，社會風氣也將愈加清明。”李學勤曾說，反腐的重點是加強宣傳與教育，更多地從正面、從積極教育的角度出發，來扭轉社會風氣。中國古代說吏治清明，清明跟腐敗相反。吏治能夠清明，官員做得很清楚，老百姓能看得很清楚，結果也很清楚。

“一如黨在十八大以來對反腐敗工作的不斷深化。”2015年5月，李學勤在接受中央紀委網站采訪時表示，十八大以來的反腐敗工作超乎自己的想象，這也是我們黨本身健康和進一步健康的表現。從整個干部群體來說，腐敗分子只是一小部分。作為一個黨員，應該對我們黨有自信。

生之不卑不亢，死亦不悲不哀。于生死，李學勤曾豁達感懷——“我們處在黃金時代的開始。更重大的發現、更深入的研究應該在未來……我自己可能看不見了，可在座的朋友一定會親自看到它的輝煌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