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茶城大道也很輕?

王玫（傣族）

擦 粉

二十多年了

不曾見大姐抹過香脂

再見，發現大姐是個陌生人

我倆對話總不在一個頻道

大姐說做飯的事交給她就好

可飯點回來廚房卻是冷的

那時候，大姐能做幾十人吃的菜

大姐說迷路了，站在大青樹下等我

我說只要你轉身，到處都是樹

念廣告牌上的字吧，她把紫金讀柴金

站在家門口的她，卻找不到

回家的路

那時候，大姐能一人遠走他鄉

對大姐說甜蜜的事物，我笑得像傻子

她漠然冷對，似乎離地球很遠

那時候，大姐的笑聲

能催開山那邊的花朵

醫生說：她病了

把自己織在一張網里

若不是重度憂郁，她不會

放下繁忙的生活，跑來找妹妹

更不會給自己擦粉，讓人注視

那張沒人注視過的臉

喝酒的女人

第二杯酒喝下肚

她笑說，這一杯敬自己

四十多歲了還在廣東打工

第三杯喝下時

她說，我沒有做過新娘

但我很知足。他除了窮點

其余的都還好

并用撇腳的動作夾起桌上

一支燃著的云煙，像要燒掉

卷起的心事

她說家里種烤煙收入不穩定

孩子大學在讀

在廠里打工，至少每月按時發工資

老家的大麥酒也許過于柔軟香甜

澆不熄這個女人

返鄉兩天后又將離開的感傷

第四杯酒喝下時

她哭了

清明祭母我沒有哭

母親躺在群山之巔

她的兒女們，挑水擔齋飯向山頂出發

除草上香，給墳頭添土

燒著大面額的冥幣

大哥口中念念有詞

紙幣那么多零，母親能數清嗎

弟弟燒著紙轎車，侄兒燒著紙衣服

單薄的母親，蓋著厚厚的土

她應該感覺不到人間的寒冷了吧

我跪在墳前，對母親說自己很好

誰若地下有知，不想聽聽女兒的好呢

可我多怕母親識破我的謊話

就像小時候的每一次

打 花

路燈下

兩個女人

揮著長竹竿

打花做菜

白色花瓣

出殯般飛舞著

老白花

紙錢一樣，滿街都是

藍楹花

藍楹花開了

從城里到菠蘿河

掃拾花瓣的環衛工人

掃帚下去很輕

風過茶城大道也很輕

假 裝

煙花開了，夜空絢爛

假裝丑惡和黑暗已泯滅

假裝我也放假了

假裝我也節日快樂

假裝肉身是混泥土結構

狂風吹不倒，心比石堅硬

假裝我不愛你，可你一說話

星星就眨眼睛了

嗑瓜子

小手剝不開瓜子殼

她便把它放在門牙上咬開

再把瓜子肉喂進我嘴里

說：媽媽？

我們玩過家家？

可，可我并不是你的媽媽呀

飯店的阿姨來到鄰桌打掃殘羹剩飯

看到溫馨一幕夸口：你女兒真懂事

小女孩甜甜地看著她笑

我張口欲解釋

她用小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并在我耳畔悄聲說不能告訴她

為什么？

小女孩愛笑的眼瞬間暗淡下來

工 錢

老張接過錢，用沾滿白灰的手

點著張數。八百塊錢他數了三遍

數完后，把紙幣用力對折三折

再從褲包摸出塑料袋

左右上下把錢包好，然后放進

胸前的貼身內衣袋

如釋重負地抬起頭

以后要是有酒店工程需要打墻拆磚的活就找我

老板說：大活計你做不了

在遞錢的時候，老板忽然想起

自己的父親，便約老張吃飯

兩杯酒下肚，老張笑了

笑的時候抖落眉毛上的粉塵

致使他的胸口一直在下雪

責任編輯 石彥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