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伴侶的生命尊嚴，變身“愛”的發明家

薄荷

范成芬是湖北武漢洪山區的一個退休工人，老伴兒汪其祥曾是部隊的軍醫，兩人相濡以沫，攜手走過了40余年。正在眾人都以為他們可以靜享天倫之樂的時候，汪其祥卻被診斷患了阿茲海默癥。面對宛如孩童一般的老伴兒，范成芬克服了最初的狼狽和不適，一邊照顧他，一邊研發各種照護產品，其中兩項還獲得了發明專利證書。范成芬說，自己所做的一切，只為了老伴兒能活得干凈體面，讓阿茲海默癥患者也能像正常人一樣有尊嚴地站立在眾人面前。

老伴兒突然發病

2013年，有一天早上，范成芬一邊收拾屋子，一邊對剛起床的汪其祥說：“老頭子，你出去買根蘿卜，幾棵蔥，我給咱做熱干面吃。”將近中午1點的時候，汪其祥氣喘吁吁地背回來了10多個大白菜。“泡菜，好，好吃……”汪其祥用衣袖一邊擦汗，一邊結結巴巴地說，范成芬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哦，咱倆以后啥也別吃，天天吃泡菜？”汪其祥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低著頭不說話。

不久后的一天，汪其祥又扛回來一大包燒餅，足有二十多個。范成芬生氣了：“我剛把那些白菜處理完，你又扛回來這些燒餅，你就別吃晚飯了，吃你買的燒餅去吧！”說完她一甩手，一個人進了臥室。半個小時后，范成芬從房間里走出來，看到老伴兒一個人默默地坐在沙發上，聽話地在啃燒餅，假牙都啃得橫過來了，地上滿是燒餅渣，范成芬又生氣又心疼。

這老頭兒怎么這段時間越來越糊涂？他不會是腦子出什么問題了吧？范成芬越想越疑惑，就和兩個女兒送老伴兒去了市醫院。他們去看了神經科、腦科、精神科，醫生有說腦中風的、有說精神障礙的、也有說心理障礙的，都沒有一個明確的診斷結果。

2014年的一天早上，汪其祥躺在床上，睜著茫然的雙眼，望著面前相濡以沫40多年的老伴兒，問了聲：“你是誰？”范成芬的心瞬間凍到了冰點。壞了，他不會連我都不認識了吧？全家人再一次來到了醫院。“這是阿茲海默癥，俗稱老年癡呆。”這一次，醫生終于明確了診斷結果，“這是一種不可逆的病癥，國內暫時沒有特效藥。”

“這種病除了犯糊涂，智力退化，是否會危及生命？”醫生嘆著氣告訴他們：“可能就5年的生命了，家人還是好好照護他吧。”范成芬想，女兒們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不能拖累他們。她對女兒們說：“你們都回去吧，該上班上班，你們的爸爸交給我，5年就5年，我來好好照顧他。”

不久后的一天，范成芬帶著汪其祥去超市買生活用品，一轉眼的功夫，汪其祥就隨著人流走散了。雖然汪其祥語言不通，可他的行動非常迅速，走起路來甚至比年輕人還利索，恐懼瞬間彌漫了范成芬的全身。范成芬立馬放下了手中的物品，向超市總服務臺求救，請求他們通過廣播找人。

一個小時之后，終于有員工向總服務臺報告，他們在糧油區發現了一個神志不清的老人。范成芬趕到之后，眼前的情景讓她既生氣又心疼。老伴兒下半身濕漉漉的，原來他大小便失禁了。在眾人異樣的眼光中，范成芬帶著老伴兒匆匆離開。汪其祥渾身濕漉漉臭烘烘的，范成芬帶著他不敢上公交車，也不能打的，只能步行。過十字路口的時候，疲憊不堪的范成芬甚至萌生過走進滾滾車流，就此解脫的想法……

變身發明家和生活家

汪其祥頻頻出狀況，讓范成芬心力交瘁，親友們建議送汪其祥去養老院。范成芬考察了好幾家養老院，養老院對阿茲海默癥患者一般會有專門的封閉式看護區，一名護理員往往要看護好幾名病人。范成芬想了又想，總覺得不忍心。女兒為了范成芬照顧方便，就購買了各種輔助用品——接尿器、接便器、約束手套，可是范成芬發現，很多照護產品根本不實用。

就拿紙尿褲來說吧，市面上常用的紙尿褲，什么時候更換全憑看護人的經驗。像汪其祥這樣的病人，至少一天需要更換5次紙尿褲。一天晚上，范成芬因為太累了，睡得沉，紙尿褲換遲了一會兒，床單被套就全被弄臟了。恰好那幾天武漢連天陰雨，洗好的衣物沒法晾干，范成芬只好打開電熱扇，一件件烤干。

于是，范成芬就想，應該給紙尿褲加裝個報警器，好在尿液蓄滿的時候提醒她更換。她靈機一動，讓女兒買來材料，在紙尿褲邊緣裝上濕度感應器，這樣，當紙尿褲溢滿后，就會觸發邊緣的濕度感應器使報警器立刻響起來，提醒自己更換。

一次半夜，兩人睡得正香，報警器突然尖銳地響起來，兩人都被吵醒了。范成芬給老伴兒換完紙尿褲后，他卻再也沒有了睡意，從床上爬起來，就不顧天黑要往外走。范成芬一把拉住他，轉身鎖好臥室門，把他堵在臥室里，自己則坐在床邊陪著老伴兒，看他在臥室里打轉轉。后半夜，汪其祥終于累了，眼皮耷拉了下來，范成芬趕快把他扶上床，自己也精疲力盡地倒在了床上。看來，單純給紙尿褲加裝報警器，并不是一個好法子。

那么，能不能有一種大小便分開的裝置呢？畢竟普通的紙尿褲做不到大小便分離，老伴兒會很不舒服，又容易引起交叉感染。一個清涼的午后，范成芬攜老伴兒到小區公園里遛彎，一位年輕媽媽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在旁邊玩，男孩手里拿著一瓶飲料，喝完飲料之后，趁媽媽不注意，小男孩調皮地脫下褲子，對著瓶口往塑料瓶里面撒尿。范成芬受到啟發，通過試驗，她發明了一種特別的“褲子”，這種“褲子”分大小便兩個系統，小便系統是用漏斗導尿至塑料瓶內，用一個癟塑料瓶綁在汪其祥的小腿上，用扎緊的褲子遮住；大便系統是用幾層紙尿片縫在褲子上，紙尿片中央安裝了濕度感應器，達到一定濕度后就可以觸發報警器，報警器遠離病人，放在客廳，避免在他休息時吵醒他。范成芬更換時，只需把褲子兩側的紐扣解開，不用汪其祥抬腳就能把臟褲子換下來，再把別針大小的濕度感應器從臟褲子上拿下來，重新放置在干凈褲子上的隱形“荷包”內，就能再次使用。

范成芬說：“我跟他相愛相扶一場，我就想讓他過得舒服、干凈、體面一點，讓他能和正常人一樣，出門不會遭受別人異樣的眼光，不會被人嫌棄，能享受生活的樂趣，也能感受到生命的尊嚴。”

讓你干凈體面地度過余生

范成芬成了病友圈里出了名的“發明家”：市面上賣的飯兜尺寸太小，而且常常兜不住掉下的飯渣。于是范成芬將飯兜底部設計一個立體凹槽，這樣即使汪其祥吃些湯湯水水的食物，也能順利兜住，避免弄臟衣物。汪其祥喜愛吃紅棗，擔心老伴誤吞棗核，范成芬又自制了簡易的紅棗去核器；擔心汪其祥晚上睡覺著涼，范成芬自制了床上棚架。有了這些發明，在沒人幫助的情況下她照顧起老伴兒來也能得心應手。

僅次于智能護理褲的是范成芬制作的約束手套。汪其祥生病后很難控制自己的行為，去年冬天，剛下過雪，天氣晴朗，范成芬帶著他在外面散步。一回頭，她看到老伴兒迅速扯掉身上的羽絨服扔到了地上，飛快地走了。范成芬撿起衣服，跟在后面追著讓他穿上，他卻怎么也不肯，像個頑童似的跟范成芬玩起了躲貓貓，直到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打顫。那次回到家，汪其祥發燒了好幾天。還有一次，范成芬正在廚房里做飯，出來一看嚇了一跳，汪其祥拿起洗衣粉，就要往嘴里倒，范成芬趕忙劈手奪下。老伴兒總是闖禍，不是傷了自己就是傷了別人，她恨不得把他的雙手綁起來。看到女兒買回來的約束手套，范成芬嘆了口氣，那手套體積較大，手套內塞滿了緩沖物，夏天戴著不透氣，手指頭在里面還伸不直，無法自由活動，長時間戴肯定不舒服。

范成芬便把軟塑料瓶剪成圓柱體，里面可以容納一個手掌或拳頭，瓶身上剪了許多小孔用于透氣，再制作了一個布藝表層。在瓶口處再鉆一圈小孔，用繩子繞成圈收口，這樣就可以根據手腕粗細調節大小。為了找到合適的材料，范成芬研究了好幾個夜晚，起初用硬紙板做，可硬紙板不結實，容易壞；又用硬塑料，發現只要手在里面一活動，硬塑料就會發出“咔哧咔哧”的聲音，影響周圍的人；最后，她終于發現軟塑料最合適，結實又沒有噪音。汪其祥戴著范成芬做的愛心約束手套，再也不會弄傷自己或別人。

相濡以沫的日子充滿了感動，一天晚上，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范成芬把紅棗一個一個去了核，汪其祥抓了一個就往領子里送，范成芬看了好笑，就搶過去一個個地喂給他吃。突然，汪其祥拿了一個去了核的紅棗，顫巍巍地就要往范成芬嘴里送，“這老頭兒，其實有時候不糊涂，還知道心疼我！”范成芬咧著嘴，笑意漸漸浮現在臉上。天氣暖和時，范成芬會帶著老伴兒到處走走，她把老伴兒收拾得干凈利落，不知底細的人，絲毫看不出汪其祥是個阿茲海默癥患者。

2015年9月，范奶奶的“智能管理褲”和“特制約束手套”兩項發明均獲得實用新型專利證書。一時間，范成芬成了病友圈里出了名的“發明家”。面對網友們的贊譽，范成芬捂嘴笑個不停：“我的那些破瓶爛罐哪能叫發明啊！我只讀過兩年的大專，我搞這些一則圖方便，二則圖一個樂。”有廠家向范成芬要授權，準備批量生產。范成芬平心靜氣地說：“主要是市面上適用的護理工具太少了，不然誰愿意自己親自鼓搗啊？如今，老年癡呆癥患者太多了，誰都不可能完全逃過，誰能說下一個阿茲海默癥患者一定不是自己呢？”她說自己不求回報，只要自己的發明能夠幫助更多像老伴兒一樣的人，提高他們的生活質量，她就心滿意足了。

責編/劉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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