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路

吉慶菊

我的老家，在一個離市區(qū)不算太遠的山村。

自從我能記事，那條省級公路就一直在那里，我們當(dāng)?shù)厝朔Q之為“大路”。“大路”穿過村莊，兩端執(zhí)拗地向著遠方而去。村里有六個組，每個組都有一個主要集中的寨子。從“大路”進到村里各寨，近的不到一百米，遠的一公里多些。到我們寨子的鄉(xiāng)村公路，拐著幾道彎，不足一公里。

兩年前冬天的一個晚上，爸爸在電話里欣喜地告訴我：“咱們家進寨的公路水泥硬化了，并已延伸到寨子里最遠一家的門前。”我激動得一夜沒合眼，腦海里幻燈片似的，不停播放著關(guān)于這條路的點點滴滴。

想起之前回家，無論怎么小心翼翼，車的底盤總會被撞得揪心地響。一次，正是陰雨連綿的時候，我們的車剛要進寨子，前輪就陷入了深深的泥沼，任憑車輪把泥漿攪得漫天飛，也一絲能出的跡象都沒有。后來一位長輩看到，便高喊幾聲，寨子里的長輩們十幾人出來了，我的爸爸也在其中。找的找木板，抱的抱石頭，挖的挖路，最后是硬生生把車推了出來。

村里的學(xué)校位于寨子對面，從我們寨子出去，要橫穿“大路”后，上坡大約兩百米。上學(xué)后，每天至少要在這條路上走四趟。從春到秋，從冬到夏，從小學(xué)到初中，無論刮風(fēng)下雨，還是冰天雪地。無數(shù)次小腳深陷泥濘，拔脫的布鞋，總是要用手使勁幫忙才能弄出。無數(shù)次重重地摔倒在冷冷硬硬的參差冰面，小屁股、小胳膊每次都要疼好幾天。

這條路，是父老鄉(xiāng)親們進出寨子的必經(jīng)之道。爸爸媽媽趕場，就要從這條路走上“大路”，然后再沿“大路”走十多里到街上。小時候，每次估計快散場時，我就會帶著妹妹，或者與小伙伴們一起，等候在這條路與“大路”的岔口。在這里，我們無數(shù)次接到爸爸媽媽買來的糖果、鉛筆、本子什么的。每次不管能否接到屬于自己的東西，都會加入大人的隊伍一起回家，也學(xué)著是趕場歸來的樣子，心里總有幾分說不出的喜悅。長大后，自己趕場，也是從這條路走上“大路”，然后再沿大路走十多里到街上。有時遇到馬車，就可以輕松一程。

記得有一年閏四月，后四月的一天，我和幾個小伙伴去趕場，回來時就坐了一輛馬車。

那是一個刺藜花開的季節(jié)，我右手握著一枝美麗的刺藜花，左手提著兩雙鞋墊。鞋墊是自己粘好，拿去請縫紉店打邊，然后回來再以“乘號”樣的符號繡花。當(dāng)時我已學(xué)會做布鞋和鞋墊，并在同齡及稍大些的女孩中領(lǐng)先，還經(jīng)常得到大人們的夸獎。

“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那天，馬車過岔路口時，下坡大約三米處，不幸的事情發(fā)生了。

由于下雨時，車輪壓出深深淺淺的痕跡，天晴后，這條路更顯高低不平。駕車技術(shù)不好，不會控制速度，就會抖動大，甚至翻車。

我們乘坐的馬車，恰恰是一個不太熟練的人駕馭著別人的車。駕車的人，只比我大幾歲。乘車的有十個人，除了一個村里人盡皆知的孤寡老人外，其余都是十多歲的孩子。車剛做成不久，所用木料都還帶著濕氣。車輪用的是汽車輪，比較大氣。車上還有一包五十公斤的復(fù)合肥，一簍在場上沒賣掉的蒜苔，大約五十多公斤。真是“無巧不成書”！我坐在左邊中靠前處，瞬間被抖出車外，恰恰落地于車輪前方。還沒反應(yīng)過來，車輪已從我的腰上肆無忌憚地輾過。或許馬車抖下人的事，已不是一次兩次，車上的人并不在意吧；亦或是車上沒有真正能管事的大人，車直接往寨子里去了。

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山在動，地在動，斜陽掛著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我的身子似乎輕得象一張紙，感覺前后變成了一層，中間啥都沒有了。被抖出車外的還有另外兩個男孩子，他們都從路邊的地里一瘸一拐走過來，哼哼著。我試圖開口說話，卻找不到聲音了。弱弱地說了句“你們都沒有我老火（嚴(yán)重）”，估計都沒聽見，誰也沒有答應(yīng)。我手里的鞋墊還在，刺藜花還在，只是花瓣散落一地。

慢慢地輕飄飄地回到家后，為了不讓爸爸媽媽擔(dān)心，我硬撐著，表現(xiàn)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徑直走進里屋，拿出一個黃粑切成六片，取最小的一片吃著，可費了好大的勁都咽不下去。這哪里逃得過爸爸的眼睛？我走出走進，他都緊緊盯著我。他的臉色緊張嚴(yán)肅，正當(dāng)他要詢問我時，妹妹一邊從外面急急跑進屋，一邊高喊著“姐姐被馬車壓了”。

爸爸一時氣得不行，開始教訓(xùn)我。這時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若說是決堤的海，都一點不為過。雖然麻木中還沒有疼痛感，卻覺得渾身已被抽空，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我清楚地記得，嬸娘從背后掀開衣服，驚奇地壓著嗓門對爸爸說：“哥，不要說她了，是從腰上壓過的，一大道車輪印，都青了。”爸爸一下癱坐在凳子上，半天沒說一句話。媽媽哭著問我感覺哪里痛，寨子里好多人都來了。

后來還是那輛馬車，這回是車主人駕馭，連夜把我送到十多里外的一位醫(yī)生家。“當(dāng)時明月在，照見夜行人。”那晚的月亮格外分明，躺在馬車上，一路仰望著天空，我突然感覺到，月亮也是那么善解人意。

醫(yī)生初步診斷后，說斷了兩根肋骨。看到爸爸焦慮心疼不已，我心里好不是滋味，便告訴爸爸：“沒事，又不疼。”我第一次看到爸爸眼睛里充滿了淚水，知道這事惹大了。心里想著：“謝天謝地，還好我個子小，另一個車輪沒壓住我的腳。”

車禍那年，我已是一名初中生。我只臥床三天半，就去上學(xué)了。也不知為什么，對我來說，不上學(xué)的日子比生大病還難熬。或許因為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吧，老師們都很喜歡我，也很關(guān)照。那期間，一到點，班主任老師就會叫我回家吃藥，一生感動著！

想想我真是不讓爸爸媽媽省心。九個月會走路，一歲多就給爸爸媽媽闖下大禍。一次媽媽做酸菜時，火上燒開一大鍋水，媽媽只離開一小會兒，我就從外面進屋爬到凳子上的篩中，把鍋打翻，直接扣在自己身上。于是爸爸雙手捧著我，像托盤子一樣，高一步低一步地從這條進寨路走出后，沿“大路”再走十多里，才通過熟人攔到一輛車，把我送到城里的專醫(yī)院治療。一路上，爸爸的雙手就這樣保持著不變的姿勢，每每觀察我的生命狀況時，還要保持一定距離和角度，生怕汗水滴到我身上。從那時起，爸爸的兩只胳膊就癆傷了，總是有那么一點彎，再也沒有恢復(fù)。而當(dāng)時，媽媽已懷了妹妹，只能度日如年地在家焦急等待。二十天的昏迷，爸爸媽媽何止是心力憔悴！

我還記得上高中時，一周回家一次。一般星期天下午返校，偶爾遇到家中有特殊情況，就星期一早上再趕到學(xué)校。有一次，正是天明前月亮還在的時節(jié)，盡管下著毛毛細雨，天還是沒有那么黑。爸爸的表已壞了很久，看到窗外有些亮，我們都以為天快亮了，便起床收拾好出門。爸爸不放心，堅持要送我。事實上，這條路在距“大路”百米左右時，要經(jīng)過一處墳場，那是很多男孩甚至有些大人也不愿獨自夜行的地方。而我，一個小女孩，當(dāng)然每次經(jīng)過，不管人多還是人少，心都是提到嗓子眼的。走上“大路”后，我讓爸爸回去，不用送我，可他還是不肯。沒想到，我們到學(xué)校后，食堂做早點的師傅都還沒起床，更別說天亮了。

關(guān)于這條路，刻骨銘心的事，還有很多很多。這條路，勾起的回憶，幾天幾夜也說不完。可惜我力不從心，如果文筆可以，寫成一本書都綽綽有余。

而今，滄海桑田，時過境遷。這條路，隨著新農(nóng)村建設(shè)的號角，一改昔日的不堪，變得腰板硬朗，容顏有光了。

當(dāng)然，我知道這條路的修整、硬化，以及寨子里串到家家戶戶的小路，都凝聚著爸爸的心血。國家提供材料，要寨子里出勞動力施工。由于寨里年輕人都外出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除了爸爸，沒人會出來領(lǐng)這個頭。

修整這條路是爸爸多年的心愿，他曾經(jīng)無償貢獻出我們家一個人的土地，用來調(diào)補給沿路占了耕地邊角的人家。這么多年，能過小車的土路，也是他多次領(lǐng)頭維護過來的。多年來，耕地相鄰者亂挖，建房者占堵等，都是他出謀劃策，或是出面調(diào)解的。這一次，耗時一個多月，帶頭、組織施工，年過古稀的爸爸還是那么執(zhí)著。這一次延伸到寨子里最遠一家，一路也有三四處需要動用我們家的院壩、竹林等，爸爸依然毫不猶豫地作了貢獻。

是的，樂善好施，一向出門就會修橋補路的爸爸，知道有修整進寨路的政策后，他很高興，更不會計較個人得失。或許因為如此，不當(dāng)頭不當(dāng)尾，村領(lǐng)導(dǎo)卻很信任他，整個施工過程中，材料的進出只認(rèn)他的簽字。

一條百年坎坷、世代泥濘的進寨路修好了。如果說它是一條心路，無論如何，我都不敢說是我的心路，因為一直以來，我只負(fù)責(zé)走，卻從未進行過任何的鋪筑。它是爸爸的心路，多年來，爸爸無數(shù)次地為它削高填低，修殘補缺。它是鄉(xiāng)親們的心路，爸爸每一次為它而大動作，都有鄉(xiāng)親們的附和。

曾經(jīng)的坎坷，迎來送往。見證了多少情節(jié)，見證了多少變遷。而今，以新的面貌，新的姿勢，檢點著過往，承載著當(dāng)下。還將接軌新的征程，連接著遠方，連接著未來，連接著新時代的命脈。這條路，可謂任重而道遠啊！

——選自《西部散文選刊》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