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建國
城市的發展讓很多街道改變了面貌。北京的南城有個叫鐵匠營的地方,這名字很容易讓人望文生義,好像那地方曾經有幾個做鐵器的鋪面房,從此便留下這個名字。到我記事的時候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里一條長長的三環路橫貫東西通向很遠的地方。路的南北兩邊有一些工廠,周圍散落著一些蕭索的村落,每到冬天這樣的景象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那地方卻與我們家有著不解之緣。我母親從河北農村走進京城的幾十年,工作生活都沒離開過那里。她在北京電池廠上班,工廠在路北緊鄰著三環路邊上。她從19歲就走進了那家工廠一直干到退休。而我們家曾經住過的幾個地方:鐵匠營、蒲黃榆、龍潭湖、方莊都離那里不遠。

如今廠址的位置
我母親有一張一寸照片,她說:“那是貼工作證后留下來的。”那時她很年輕漂亮,那年她二十歲。這是我看到的唯一一張母親少女時代照片。母親年長我二十歲,直到我上小學時都記事了母親還是很年輕的。她說:“那會兒我已經在北京電池廠上班了,也已經有了你。”母親的青春歲月蟄伏在那張照片里,也留存在我的記憶中。
20世紀50年代后期,北京工業快速發展,印象中母親那一代人應該是新中國的第一代城市女工。剛從河北農村走進北京的她,和很多年輕的城市女工一樣,為了北京輕工業的發展,奉獻了自己的青春。因為我從兒童時代起就常去母親的工廠,一直到我中學畢業,有一段時間沒有工作還曾在母親的工廠里當過幾個月的臨時工。幾十年間,認識了母親的很多同事,他們的年齡都與我母親相仿。我與他們也都彼此熟悉。我甚至知道電池廠的李德武書記是從京城一家私人小工廠里的學徒工成長起來的干部。翟平華廠長是新四軍老戰士,參加過著名的黃橋戰役,為民族的解放和人民解放事業立過功。走進北京后又被黨組織委派到工廠里當了廠長,又為北京工業的發展再立新功。
北京電池廠是1957年公私合營后成立的工廠,一開始只有一個很大的車間,車間頂部朝南是通風的天窗,從遠處看三角形的一排排很像一艘艘帆船航行在大海,偌大的車間里則是一條條流水線和一臺臺機器設備,后來在工廠的北邊又蓋了一個特電車間。車間的南邊是一排平房,那是工廠的辦公區。廠里大部分是女職工,每天臨到上班的時候,那些年輕漂亮的女職工三五成群,說說笑笑地走進車間換好工作服。所有一線工人一律都是深藍色的工作服,是純粹藍領階層,但她們是自豪的。在那個人們還不能充分就業的年代里,能夠走進一家國營企業有一份穩定的收入,本身就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很多年之后,我作為在城市里長大的新一代,接受了小學和中學的教育之后,又耳濡目染地看到母親工作的情景。也明白電池是一種化工產品。做電池的原料鋅餅在沖壓機上被砸成一個個鋅桶,然后將碳鋅棒與錳粉砸在一起放在鋅桶里,一根碳鋅在中間,就可以形成電化學反應。碳鋅棒和錳粉都是比煤還黑的東西。再用富強粉澆鑄在一起,用烤化的瀝青冷卻固定,然后再加上紅色的塑料封蓋,裹上商標的包裝,就成為電池產品。北京電池的商標我到現在都記得:明黃色的商標紙上印著天安門的華表圖案。

母親曾經工作的地方
20世紀70年代初,傍晚本來是母親該下班回家的時候,但她經常回來得很晚,說是加班。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母親在特電車間,專門生產一種很大的方形電池。這是一種軍工電池,在高射炮上使用,屬于國家的戰備物資。“文革”期間全國很多行業都不抓生產,鬧“革命”去了,但北京電池廠的特電電池因為國防的需要,工人始終堅持著保質保量的生產。當時的國際環境復雜多變,黨和國家領導人提出了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口號。為了保衛祖國,工廠里從來沒停過工,反而是經常加班。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在用不同的形式承擔著各種社會責任,這是我后來才明白的道理。
當時手電車間的工人也不輕松,50歲以上的北京市民都記得,20世紀70年代北京是一個缺電的城市,每到夜晚常有一片片街道除了路燈、機關、學校、工廠是亮的。居民樓里或平房則是一片黑暗,幾乎每戶居民家中都備有蠟燭和手電筒,這時候人們只能點起一支昏暗的蠟燭或打開手電。遠遠地望去,街道的人家像有很多的螢火蟲一樣,燭光閃耀伴著一個個光柱。有些淘氣的小學生也以此為借口不完成作業,連老師們都有些無可奈何。很多人也因此記住了北京電池,那是能給人們的生活帶去光明的東西。但每天都與比煤還黑的錳粉和碳鋅棒打交道的工人們,其實工作很辛苦,必須每天都洗澡。
1978年我高中畢業后,曾在北京電池廠當過多半年的臨時工,親自體驗了工廠的生活。這個時候北京電池廠經過20多年的發展和技術革新,已經安裝一套流水作業的機器,但工作環境還是挺艱苦的。我記得冬天和夏天的日子,因為季節的不同,工作環境也迥然不同。冬天的早晨女工們從京城的各地來到工廠,換好工裝來到工作臺前。隨著第一聲機器的轟鳴,幾分鐘前還顯得高大空曠甚至是陰冷的車間立刻就有了溫暖的感覺。工人們開始了忙碌的一天,冬日嚴寒便被擋在了車間的外面。而到了夏天,盡管車間里所有的天窗都開著,幾臺大功率的電扇嗡嗡地轉著,排出車間不斷蓄積的熱量。車間里依舊是高溫難耐,因為在富強粉澆鑄瀝青固定的工序過程中,離不開高溫高熱。再加上機器本身所散發出來的熱量,給人一種炙烤難耐的感覺。而女工們又因為生理特點,除了厚厚的工作服,還要穿胸衣、戴工作帽,整個夏天那種難耐煎熬是很難向人訴說的。工人們臉上布滿汗珠,表情卻是輕松愉快的,間或在忙碌中還能聽到她們說出一兩個讓人開心的笑話。因為每個人的工作量都是有指標的,這期間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是有限的。一個人進度的快慢會影響全班組的獎金,而獎金又關系到工人生活的富裕程度,甚至人際關系。幾十年間工人們都處在這種狀態之中,而工廠里那些工人的音容笑貌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幾年后我曾看過一部日本電影《啊,野麥嶺》,故事講述的是日本工業化進程中一群來自農村的女工的事。其中很多情景與我母親工作經歷很相似,我曾沖動過也想寫母親這一代城市女工的故事,但最終因為自己的能力有限放棄了這個想法。或許那是那個時代留給人們的特殊記憶。

母親老照片
20世紀80年代初期,隨著中國電力事業的發展,京城的電力供應也越來越充足,逐漸告別了缺電少電的時代,我們的城市一天天亮起來。物質生活的逐漸豐富讓人們有了更多的思考,更科學的選擇。很多年里,人們曾經普遍使用的電池是一種化工產品,當電池里的電量耗盡后,廢舊電池的回收利用和它對環境的污染就成為一個社會問題。有幾年的時間,新聞媒體曾經廣泛討論過這個問題。與此同時,城市的環保建設也被提上了議事日程。環境保護和城市的發展形成了新矛盾。北京電池廠的北邊和東邊原來是村落和大片的農田,后來開始建設方莊小區。從20世紀90年代初起,那里崛起了一幢幢幾十層的高樓大廈。樓房一幢緊挨一幢,后來那里完全變成一座新城。此時,北京在新的歷史格局中有了新的定位,建成國際大都市。2002年,北京電池廠遷址到大興區。在我的記憶里,原來的廠址只留下那座四層樓的大廠房,樓房的中間有“北京電池廠”五個綠色大字。因為我父母住在方莊,離那里不遠,我有時也會路過那里。如今三環路邊每一個地段都已是熱鬧非凡、商貿云集。2017年,我又一次路過那里,北京電池廠的最后一座建筑也被拆除了,蓋起了一座更高的商業大樓。
站在繁華熱鬧的街頭,望著北京電池廠的舊址上蓋起的大樓。我感慨:那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它還能在人們的腦海中留下多少記憶呢?
(編輯·韓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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