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會來，所以我等

李光久

那還是早春二月。春節后開學的第一天，班主任領著李朗進入高二10班的教室，向大家介紹：“這是我們班級來的新同學——李朗。”

一片掌聲，李朗感到分外的新鮮和親切，如沐春風。

李朗的同桌是個有著小而明亮眼睛的清瘦同學。這個同學很是頑皮，但數理化成績極好，語文和英語就勉為其難了。

新班級上課的第一天，前排的女同學李梅就給李朗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節是語文課，老師教宋詞，李清照的名篇由李梅朗誦。李梅一出聲李朗就驚呆了：此聲只應天上有！

太好聽了，抑揚頓挫的節奏，銀鈴般的嗓音，另有一絲淡淡的悵然，仿佛讓人回到了那久遠的年代，遇見了女詩人。

李朗立刻有了異樣的感覺和癡迷，情不自禁的掌聲驚醒了發呆的李朗。

課后，李朗問同桌：“她叫什么名字？”綽號叫“大梁”的王勇隨即朝前大嚷：“李梅，這個新同學想認識你。”李朗刷一下臉紅了，喃喃道：“李梅，你的朗誦真的很美！”

“李朗，其實李梅人長得更美。”

李梅甩過來一句“討厭”，并將語文書拍了王勇一頭。王勇卻嬉笑道：“一點都不痛，要不再來兩下。”

從此，李朗記住了“大梁”，更記住了李梅。

李梅和王勇是鄰居，兩家只隔著一層木板墻。他們自小就是同班同學，一個院里長大，那種純良令人羨慕、難忘。

李朗是隨父母從外地來到這里開始新生活的。李朗的父母都是教師，家里的藏書極多。從小濡染了書香，唐詩、宋詞以及普希金的詩文給了他詩人般的氣質。此外，李朗的體育也十分的好，田徑、籃球都是他的強項，操場上總能見到他矯健的身影，是同學們羨慕的存在。

李朗在新學校很快就引起了同學們的注意。作品數次登上校刊的風采和運動會上的雙料冠軍，立時讓李朗成了學校的名人。

更讓李朗高興的是，李朗隨“大梁”去了隔壁的李梅家，并有機會讓李朗的普希金文集和李梅的《靜靜的頓河》成為了閱讀交流的信物。從此，兩人有了更多的接觸，懵懂而異樣的情愫在兩人的心頭悄悄地滋長。目光追尋、碰撞成了兩人情不自禁的告白和秘密。

很快，他們的高中生涯結束了。那時中學畢業就意味著要上山下鄉過“知青”生活。因為王勇是長子可以留城，而李朗和李梅則必須告別城市“下放”鄉村。

從此，李朗和李梅天各一方，并漸漸地失去了聯系。

那時不懂告別，也不懂去尋找彼此的音信，更不懂愛情，但兩人心里都各自給對方留了一塊期待的田地，那也是最隱秘和最溫柔的所在。

而再次見面已是30年后的同學聚會。

此時，王勇還是那樣的頑皮和幽默，李朗卻已沉默寡言、兩鬢染霜了。李梅雖美麗依舊，但歲月的滄桑已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只是那雙眼睛仍清澈、靈動。

“李梅，你好么？”李朗的一句問候讓走在前面的李梅驀然回首，對視的一剎那，兩人的眼里仿佛點亮了一盞燈。

“哦，李朗。你好！”李梅嫣然一笑。霎時兩人都讀到些什么。

王勇斜插進來：“你們原來是最適合的一對，現在好好聊聊吧，可不能背著我。哈哈！”

同學聚會，是熱鬧而輕快的。但李梅的話很少，更少說到自己的家庭，好像有不能觸碰的地方。

在結束聚會回程的路上，王勇邊開車邊對李朗說：“你知道么？李梅這幾年過得不太好。她當年和外地人結婚，并隨夫返城生活，但他們一直未能生育。后來李梅的丈夫染上了酗酒的惡習，兩年前剛剛離世，是肝癌。我們以后適時地關心一下她吧！”

李朗默然頷首，沉思不語。

李梅這兩年其實已經從丈夫的離世中解脫出來了。因為自己扎實的文學功底和努力，李梅進入報社做了編輯，并一直熱心公益事業，成績斐然，成為當地的十大“好市民”。

李朗的事業也是有目共睹的，大學畢業后當了大學教授，并不斷有詩歌和小說在報刊上發表，成為了本市知名的作家。

事情的變化是在李朗的家庭發生變故之后開始的，先是李朗的妻子因為心肌炎被醫院誤診，住院兩天突然地離開，讓李朗猝不及防，傷心不已。半年后，李朗也因胃癌住進了醫院，開完刀后在女兒的強烈要求下去了美國進一步治療。

離國時，王勇去機場送行，只說：“李朗，好好保重，我們等你回家。”一句話就讓李朗淚流滿面、埋頭不起。

經過美國醫生一年的醫療，李朗已康復如初。美國的生活雖安定有序，但鄉愁無法排解。

決定回國是在和女兒交談了兩晚后的結果，女兒一開始堅決反對：“你回國，誰來照顧你？我一千個不放心。”

但李朗主意已定：“我已痊愈，能自己照顧自己，何況家鄉有我的事業和歸宿。”

李朗回國的消息讓同學群里一片歡呼，親切的留言讓李朗感動。

飛機是在下午3點到達機場的，一出海關，李朗就看見王勇，旁邊真切地站著李梅。李梅舉著一個大大的牌子：“李朗，歡迎回家！”

淚水再次讓李朗模糊了雙眼，他快步上前第一次緊緊地抱住李梅，四目相對是激動、是驚喜，還有的，就是肆意飄落的淚花。

“哎哎哎，還有我在呢，你們就這樣毫無顧忌。”又是王勇的怪腔怪調。李朗轉身擁住王勇：“好兄弟，謝謝你能來，謝謝你的安排。”

出了機場已是黃昏，夕陽的色彩將路邊的梧桐染上了秋的味道，但車上每個人的心里都是春天的明媚。

李朗心中吟起了倉央嘉措的詩：

“我行遍世間所有的路，

逆著時光行走，

只為今生與你邂逅……”

那天晚上，在那個魂牽夢縈的學校旁邊的酒店里，李朗和李梅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子，窗外是個小的天井，天井里的樟樹披著淡淡的月色。

“李朗，那天我去機場接你，你知道為什么么？”

“為什么？”

李梅一字一字地說：“因為，知道你會來，所以我等。”

“那不是大文豪沈從文先生說的么？”

“是的，那也是我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