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周末記者 汪徐秋林
“資本向善”的倡議,從未有過停歇。
來自上海的沈杰,創業之前,曾是中國科學院通信與信息系統的博士,研究方向是熱門的物聯網。
2016年,沈杰在浙江湖州創辦了一家名為“慶漁堂”的科技公司,致力于用互聯網的模式改變中國農村地區漁業長期落后的局面。他開發了一套水質監控系統,以水質監控科技服務為切入點,降低養殖風險和勞動強度,連接零散魚塘,形成規模化水產養殖,實現無公害、零排放、高效益的生態養殖模式。
“我是漁民的兒子,在魚塘邊長大,對漁業很熟悉,對漁業很有感情。”沈杰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尋找啟動資金時,他屢屢碰壁。“資本對漁業的認知,還是比較陌生的。”沈杰說,“前后我見了好幾十位投資人,最后禹閎資本和跟投方投資了2000萬元。”
2018年6月1日,在中國社會企業與社會投資論壇2018年會舉辦的影響力投資簽約儀式上,沈杰與上海禹閎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禹閎資本)簽約。
沈杰認為“慶漁堂”是社會企業,他希望通過成立企業解決某個社會問題,而投資“慶漁堂”往往被稱為“影響力投資”,一種義利并舉、公益與商業相融合的投資,財務回報之外,也追求對社會和環境的正面影響。
2019年4月12日,中國首份《社會企業與社會投資行業掃描調研報告》(以下簡稱報告)在北京發布。根據報告顯示,截至2018年,中國擁有“自覺意識”社會企業數量1684家左右。社會企業發展的背后,“影響力投資”日益成為公益行業熱點,期望引領“資本向善”的潮流。
社會企業在中國達到175萬家
與沈杰經歷類似,“水滴籌”創始人沈鵬出生于沂蒙山區,少年時曾攀爬電線桿被電擊,住了8個月的醫院,“從那以后,我開始不由自主地關注中國醫療技術的應用和升級”。
2016年,29歲的沈鵬離開美團,創辦“水滴籌”。2018年中國社會企業與社會投資論壇上,“水滴籌”獲得“年度社會企業獎”。
在報告中,“水滴籌”和“慶漁堂”都屬于“自覺意識”的社會企業,參與業內活動,自己和同行都認同其社會企業身份。報告推斷,在更廣泛層面上,尚未認識到自己社會企業的身份,不被業內所了解或接納的社會企業,在中國甚至達到175萬家。這些企業具有社會或環境目標,并能夠采用商業手法實現目標。
清華大學公益慈善研究院副院長、教授鄧國勝解讀報告時表示,抽樣調查發現,接受調查的370多家社會企業,已經為1.05億個弱勢群體提供了相應服務。其中40.4%的社會企業將弱勢群體定為目標客戶。
另一發現是,無論是基金會、政府類公益創投,還是商業投資機構,約46%-55%的機構在教育與培訓、健康與醫療領域進行社會投資,其中,影響力投資是基金會和商業投資機構的主要投資方式。
鄧國勝認為,無論是基金會、政府的公益創投,還是商業投資機構的“影響力投資”,在未來都將加大投資比例,“加上現在提出的綠色金融、綠色債券、PPP的概念,發展潛力無限”。
但值得關注的是,“影響力投資”一詞至今仍無統一定義,也沒有統一的衡量方法和指標。
在糾結于概念辨析外,投資人和企業從業人員更關心“希望能夠產生積極的社會環境效益”的投資能夠影響更多圈外人,并讓經濟社會環境的綜合效益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效果難評估
在多個場合,禹閎資本創始人、董事長唐榮漢都被視作中國從事社會影響力投資的代表人物,但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他再三強調自己并沒有將所從事的投資事業圈定在“影響力投資”的范疇之內。
成立禹閎資本前,唐榮漢是一名專業投資人。2006年,在廣西和浙江,他看到當地村民因為污染罹患遺傳性疾病時,就曾思考能否在投資中兼顧社會環境影響。2007年,唐榮漢與其他兩名合伙人發起了禹閎資本。
“有同行說我在選擇投標對象時有道德潔癖。”禹閎資本剛成立時,唐榮漢就將“吃飯”“吃藥”“環境”作為自己投資的選擇方向。唐榮漢說,“如果是有悖社會環境效益,我們就不投。”此后的四五年,除了投資金融企業,他們還重點投了農業和新能源項目。
禹閎資本的思考,與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對“影響力投資”設想不謀而合。2007年,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在一次有投資人、創業人士、慈善家都參與的會議中討論資本應該投向哪里,才能最有效地造福社會和環境,這也是“影響力投資”的濫觴。
2012年,唐榮漢偶然得知“影響力投資”一詞,逐漸參考影響力投資的方法,在實踐中形成自己的投資邏輯,即通過研究社會痛點選擇投資主題,分行業明確財務與社會環境目標并重的投資標準。
但如何衡量“影響力投資”的評估效果,公益界和投資界至今仍莫衷一是。
在國際上,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研發了一套包含四百多個指標、環境和經濟績效的投資標準,非營利組織B-Lab也為社會影響力投資項目和投資者開發了一套評級體系,用以識別和促進“共益企業”,但是大多數觀察者都認為,尋找一種可靠的方式來測量社會影響力,充其量只是一項“正在開展的工作”。
聯合國開發計劃署SDG影響力金融高級別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杰德·艾默生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表示,盡管一些投資機構對“影響力投資”的認識停留在“生產的產品是否對公眾有益”的層面上,但是“影響力投資”作為一種價值認同,將促進企業內部的革新和改造,促使企業重新思考資本所能發揮的價值。“影響力投資的意義還體現在對公司、對員工更為友善。”杰德說道。
“影響力投資” 范疇偏窄
這種情況下,禹閎資本自己聘請團隊,對每一個考察的項目做盡職調查。
“雖然影響力投資被稱為‘耐心資本,但我們這類的投資周期并不比其他類投資時間長。”唐榮漢很高興地發現,“目前我們投資的項目,沒有一個出現虧損,從已退出的幾個項目(股權)來看,收益也與普通投資的收益相差無幾。”根據禹閎資本提供數據顯示,機構投資的收益在年化25%左右(含稅)。
唐榮漢認為,一些主流投資機構雖然尚不了解“影響力投資”的具體內涵,卻在踐行“在取得經濟效益的同時,要求社會與環境效益”的內涵。
因此,唐榮漢認為“影響力投資”概念范疇比較確定,但其外延不宜過窄,“如果我們將投資的目標和標準僅僅放在其中,有更多主流的投資機構認識不到這一概念”。
目前,對社會企業的投資主要來源是基金會、政府機構和商業投資機構,其中,基金會(63.2%)和商業投資機構(91.7%)都確立了對財務回報的要求。
唐榮漢認為,幫助投資的企業提升商業競爭力、克服“小而美”的局限、走上規模化的發展道路,既是對投資人負責,也是所投企業使命使然。但對于創業者,企業朝著既有目標生長,不發生“價值或目標的偏移”,還需要考慮多方面因素。
無論是曾有爭議的“摩拜單車”,還是明星級別的扶貧項目“中和農信”,都經歷過“目標是否偏移”的追問。
被美團收購后,摩拜單車如何發展,無論是公益界還是投資界都存有疑問,而中國扶貧基金會自2018年不再擔任中和農信的大股東后,這個曾經的明星扶貧項目還能否繼續保持初心,也值得關注。
作為投資人,唐榮漢希望企業堅守社會目標。“如果因為換了股東,就擔心社會企業發生‘價值偏移,或許還不夠全面。”他認為,社會企業與影響力投資如何在商業競爭中發揮社會價值,如何持續發展,都需要將它放置到更廣闊的空間中,才能進行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