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熬大夜？”

南方周末記者 王偉凱

由于員工多，24小時不停工，零食、飲品供應齊全，字節跳動的審核員們生產了整棟樓里70%以上的生活垃圾。

在整個內容審核的產業格局上，天津、濟南是北方的兩大基地，西安是西北地區基地，重慶、成都負責西南地區，武漢則負責華中地區。

對二三線城市來說，互聯網公司審核平臺的落地，不僅可以拉動就業，還可以向外界展示自己的營商環境。當然，互聯網公司也能在這里找到更便宜的人力和辦公樓。

南方周末記者 王偉凱

發自濟南

南方周末實習生 吳超

一夜之間，山東濟南成了各大互聯網公司內容審核平臺扎堆之地。

2019年3月11日，人民網與濟南市簽署戰略合作協議，將在濟南建設共商、共建、共享、共贏的內容審核平臺。字節跳動、鳳凰網、一點資訊、最右APP等，也已經在這里建立審核基地。

越來越多的文字、圖片、視頻、直播將會先在濟南匯聚，等審核通過后，再播往全國。

內容審核正逐漸成為一個新興產業。人民網（603000.SH）將內容審核業務稱為“內容風控業務”，是人民網四大業務之一。

內容審核員團隊也在不斷壯大。在互聯網平臺的背后，成千上萬的年輕人用肉眼盯著電腦屏幕，每天瀏覽幾千個文章、評論、圖片、視頻等，從里面過濾掉有害、違規的內容。他們分布在天津、濟南、武漢、西安、重慶、成都等二三線城市，拿著四五千元的工資，24小時輪班不停作業。

對二三線城市來說，互聯網公司審核平臺的落地，不僅可以拉動就業，還可以向外界展示自己的營商環境。當然，互聯網公司也能在這里找到更便宜的人力和辦公樓。

濟南的勝出多少有些讓人意外。此前，天津曾有“內容審核之都”的稱號，字節跳動就曾將內容審核業務放在天津。

但在2017年，字節跳動成立了濟南超準信息技術有限公司，負責今日頭條、抖音的內容審核工作。根據公司介紹，濟南將會成為字節跳動繼北京之后全國第二大運營中心，人員規模將會達到3600人。

齊聚濟南

“我們整棟樓里，一天下來會有18桶垃圾，其中有13桶是頭條的。”銘盛大廈一位物業工作人員向南方周末記者打趣。

銘盛大廈位于濟南市東部的高新區，共有26層，其中的5、6、7三層是字節跳動內容審核員的辦公場地。據上述工作人員介紹，3層樓占地2000平方米，大約容納了2000名內容審核員。

由于員工多，24小時不停工，零食、飲品供應齊全，字節跳動的審核員們生產了整棟樓里70%以上的生活垃圾。

字節跳動的內容審核部門叫做“內容質量中心”。在濟南，他們的審核員崗位均位于高新區內，除了銘盛大廈之外，還有鑫盛大廈、萬達中心3號樓。這三棟樓相距在2公里以內，附近有萬達廣場、美菱廣場等，是整個高新區里最熱鬧的地方。

字節跳動的內容質量中心2017年在濟南落地。但他們并不是第一家在濟南成立內容質量中心的互聯網公司。

2015年，位于濟南高鐵西站附近的濟南報業大廈落地建成，兩棟24層的大廈成了一些內容審核團隊青睞的地方。2016年7月，鳳凰網新聞監控中心入駐濟南報業大廈，成為最早把審核業務放在濟南的知名互聯網公司。

2018年7月，一點資訊也將審核團隊放在濟南報業大廈，目前他們的人員規模為300人左右。

濟南市市中區的綠地中心則是人民網內容審核平臺所在地。那里是濟南市第一高樓，位于濟南市中心的黃金地段，周邊有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等旅游勝地，距離山東電視臺僅15分鐘車程。

由于互聯網公司的內容審核團隊最早是落戶在濟南報業大廈，濟南市政府原副秘書長、濟南日報社原社長孫元文被稱為是將內容審核團隊引入濟南的第一人。

孫元文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這屬于是一個“歪打正著”的結果。2015年12月，兩棟報業大廈建成之后，濟南日報社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辦公空間，于是就希望將空閑的辦公空間對外出租。

“當時就在講媒體融合，作為傳統媒體，要多向互聯網公司學習，光看還不行，干脆就一起辦公吧?！睂O元文當時擔任濟南日報社社長，他首先引進的是當地知名物聯網公司山東開創集團，但開創集團是一個比較垂直的IT企業，與媒體業務還有不小的距離。后來，他又將鳳凰網招了過來。

剛開始時，鳳凰網在大廈里入駐的只有山東頻道的運營團隊，后來才逐漸將內容審核團隊帶過來。一點資訊在濟南的運營中心也是由鳳凰網給介紹過來。

鳳凰網、一點資訊等媒體平臺的入駐，在濟南無意間形成了一個產業集聚效應，字節跳動、人民網等公司也將內容審核業務搬到了濟南。這在當時，孫元文也沒有意料到。

在外界看來，租金低、交通便利、人力成本低是濟南吸引互聯網內容審核團隊的主要原因。孫元文記得，鳳凰網一位副總裁來報業大廈考察，早上8點鐘從北京出發，9點半就到了地方，辦完事中午吃個午飯，下午兩點鐘又回去開會了。

在租金成本上來看，據銘盛大廈物業運營人員介紹，這座大廈目前有一個338平方米的辦公場所正在對外出租，一年的房租、物業費、水電費約為35萬元。這個價格在北京五環外只能租到200平米的辦公場所。

在人力成本上，根據智聯招聘上的數據，濟南的內容審核員工資在4000—6000元之間，北京的工資則是5000—9000元之間。

“濟南有48所大學、72萬大學生，且山東人受儒家文化影響，忠誠度高，跳槽率低；同時濟南有浪潮、中創、韓都衣舍等幾個著名互聯網公司，受到青睞也就順理成章了。”孫元文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

“簽了保密協議”

濟南的夜生活比較短暫，晚上10點之后就鮮有門店營業。

但在2019年4月3日晚上11點，濟南市高新區的萬達中心3號樓，其中四層辦公樓卻燈火通明，那里是字節跳動一個內容審核基地。

幾個年輕人在3號樓樓下抽煙，他們興致很高，討論下晚班后去哪里吃燒烤，但是閉口不談自己的工作。

“我只有十分鐘的時間，并且簽了保密協議，不能聊太多。”沈杰說。這是他上的第一個夜班，此后每個月他都要輪幾次大夜班。

沈杰做的是抖音國際版的審核工作，國際版用戶多是中國人，所以對審核員的外語水平要求并不是太高。和很多同事一樣，沈杰的學歷也是個?？啤＿@份工作給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要上夜班。

“面試官問你能不能熬大夜，你一定要說能，如果你再說經常打游戲熬通宵，不用面了，直接過?！闭f完這句，跟他一起抽煙的幾個同事都笑了起來。有一個同事搭腔，說自己不上班平時晚上也都睡不著，對他來說，這是一份非常適合的工作了。

年輕、有精力、能熬夜，是這個群體主要的特征。這個工種對應聘者的工作經驗沒有要求，學歷則要求是大專，無論此前做過什么，簡單培訓之后就能上崗。

一位曾在字節跳動內容審核部門實習過的山東大學畢業生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雖然濟南很多大學生會選擇做內容審核員，但基本上是二本或者專科學校的學生，山東省內的幾個一本學校的學生并不愿意從事這份工作，主要是覺得沒有技術含量，學不到東西。

內容審核員們每天要對大量的文字、圖片、視頻內容進行審核，這些內容中不乏暴力、色情、低俗、違背倫理的內容，這會給他們帶來巨大的精神壓力。

在國外，審核員甚至會因此起訴自己的東家。

據外媒報道，2018年9月，一位前Facebook的內容審核員就起訴了Facebook，指控Facebook每天讓內容審核員們面臨數千份虐待兒童、強奸、酷刑、斬首、自殺、謀殺等方面的視頻、圖片與直播，審核員的心理受到了極大的創傷。

但南方周末記者采訪內容審核員獲知，他們要審核的內容主要以新聞為主。

陳鵬是字節跳動在濟南內容審核團隊的一位行政人員。據他介紹，他們在對審核員進行招聘時，主要問的問題就是時政類新聞、相關人員的名字、近期發生的重大新聞等。招聘通過之后，還會經常進行培訓，以加強審核員的意識。

不過，網絡上眾多低俗、暴力、色情的信息，依然會沖擊著這些年輕人的三觀。

“看完那些評論之后，我都在想，我以后還要不要結婚，還要不要生孩子，怎么會有那么多的人那樣想問題？”2017年7月大學畢業后，劉蓉就加入了一點資訊在濟南的運營中心，成為一名內容審核員。

2017年8月31日，陜西省榆林市發生了一起全國關注的產婦跳樓事件。劉蓉當時負責的是網友評論的審核，她看到大量的吃瓜群眾站在大男子角度來評論此事。她當時就在想，女人怎么這么可憐，連怎么生孩子都不能做主，死后還要被各種人嘲諷。

她當時非常想把這些評論給過濾掉，但由于并沒有違背審核標準，她還是極不情愿地將這些評論放出去。

爭奪互聯網公司

在中國的內容審核行業版圖上，濟南并不是最突出的一個。

早在2011年，就有媒體將天津稱為“中國互聯網的內容審核之都”。一直以來，天津都被眾多互聯網公司所青睞，字節跳動、快手、優酷等多個知名互聯網公司最大的內容審核中心都建在這里。

除了天津之外，武漢、西安、鹽城、重慶、成都等，也分布著不少內容審核團隊。公開資料顯示，字節跳動在全國共有6個內容質量中心，分別位于北京、天津、濟南、西安、成都、龍巖。其中，福建龍巖市是張一鳴的老家。

在整個內容審核的產業格局上，天津、濟南是北方的兩大基地，西安是西北地區基地，重慶、成都負責西南地區，武漢則負責華中地區。

?下轉第11版

不過，濟南的重要性正在凸顯。除了擁有低廉的人力、租金之外，濟南能夠受到各大互聯網公司的青睞，與本地的政策支持也有不少關系。

據孫元文介紹，他曾經也與字節跳動接觸過，希望將字節跳動吸引到位于槐蔭區的濟南報業大廈那里。但最終卻被高新區給截了和，高新區給了字節跳動更為優惠的政策。

一位接近濟南市政府部門的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濟南市委宣傳部、網信辦對內容審核這個產業總體上是支持的，人民網、字節跳動、鳳凰網、一點資訊等公司內容審核團隊的入駐，都獲得了一定的政策支持。

2019年4月2日、4日，南方周末記者兩次前往濟南市委宣傳部、高新區委宣傳部采訪，但截至發稿，均未獲得答復。

地方政府將這些互聯網公司的內容審核團隊引進過來，除了解決就業問題外，也有助于地方政府更好地處理輿情問題。

2017年12月13日，濟南市天橋區委宣傳部部長張建明到今日頭條山東分公司進行調研時，雙方就加強合作、堅持正確輿論導向等方面展開了深入探討和交流。

此外，內容審核團隊的入駐，也為地方政府與這些大型互聯網公司建立了一個良好的溝通通道，吸引這些公司更核心的業務在此落地。

在北京提出“非首都功能”戰略之后，二三線城市都摩拳擦掌準備好承接大型互聯網公司的其他業務，吸引“第二總部”在他們那里落地。

作為一座老牌工業城市，濟南最近幾年一直在強調“新舊動能轉化”的問題，希望尋求新的經濟增長點，迫切地希望在互聯網、信息技術等新興領域找到突破口。

山東省出臺了《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專項規劃（2018—2022）》、《數字山東發展規劃（2018—2022）》等，濟南也出臺了《濟南市“互聯網+”行動計劃（2016—2018）》、《促進先進制造業和數字經濟發展的若干政策措施的通知》等。

字節跳動剛進濟南時，入駐的是銘盛大廈，該大廈另外一個名稱是“山東大數據產業基地”，據銘盛大廈的物業人員介紹，入駐這座大廈的企業，多與大數據產業相關。

資料顯示，“山東大數據產業基地”總投資17億元，是濟南市十大產業重點項目之一，它所屬的類目是“大數據與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項目”。大數據與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又是濟南市重點布局的十大千億級產業之一。

不過，遺憾的是，根據招聘信息，字節跳動在濟南成立的超準信息技術有限公司，所有招聘均是內容審核員及其相關崗位，并未發現有與大數據相關的崗位。

濟南市所期待的互聯網公司的研發、技術等核心業務反而在南京落了戶。

2018年8月，字節跳動在南京市建立了一家研發中心，依托于當地眾多高等院校、科研機構，吸納了數百人工智能研究員、算法工程師和產品研發工程師等各類優秀技術人才的加入。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沈杰、陳鵬、劉蓉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