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秘味

梁易

譚老爺子經營著一家飯館，叫譚記飯莊。他準備在七十大壽那天“掛勺”退休，不過在退休之前，他得選好接班人，候選的就是自己的三個徒弟。

譚老爺子思來想去了好幾天，始終難以抉擇，最后決定來一場廚藝大賽，勝者繼任。聽完師父的打算，三徒弟皺著眉頭，和兩位廚藝了得的師兄比起來，剛入師門一年的他根本沒啥勝算。

二徒弟清了清嗓子，說：“廚藝比試，這辦法好，不過大師兄的雕工一流，我自愧不如呀。”

大徒弟一聽，也沉不住氣了，悶聲道：“師弟，你的功夫菜堪稱一絕，我恐怕……”

譚老爺子笑道：“你們別著急，我話還沒說完，這次廚藝比試要圍繞一個主題——家常。首先，食材的成本價不能超過兩百元，其次，從備料到完成，時間不能超過兩小時。”說著，他伸出三個手指頭：“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準備，三天后，你們就在這里一較高下！”

轉眼到了比賽之日，這天，風雨交加，天色昏沉。譚老爺子端坐在大堂的太師椅上，正要宣布比賽開始，三徒弟忽然小聲問：“師父，可不可以把比賽時間推遲一些？我購買的食材還在路上，快遞員說今天下大雨，路太堵……”

譚老爺子臉一板：“既然知道比賽，食材怎么不提前準備好？”

大徒弟沒吭聲，二徒弟卻輕哼一聲道：“老三，師父給了我們三天時間，你怎么連食材都備不齊？我看你還是主動退賽得了。”三徒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囁嚅不語。

譚老爺子沉吟片刻，說：“比賽必須按時開始，老三可以等食材到了再動手，但是，遲到的時間要在你做菜的時間里扣。”

言畢，比賽開始，大徒弟和二徒弟轉身進入廚房，各自忙活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終于，離比賽結束還有半小時的時候，快遞小哥總算趕到了。三徒弟捧著一個鞋盒大小的快遞盒，沖進了廚房……

半個小時后，三位徒弟捧著托盤挨個走出廚房。

大徒弟首先呈上自己的作品。青花瓷的湯盆內盛著色澤誘人的雞湯，上面漂浮著一朵朵用綠蘿卜雕刻而成的青蓮，湯盆中間沉積著一簇白色的食物。“這道菜叫白發三千丈。”說著，大徒弟拿筷子將那簇食物輕輕一攪，食物散開，絲絲縷縷在湯汁中散開，果然像白色的發絲。

譚老爺子夾了一筷子放入口中，嚼了幾口，驚奇道：“這‘白發的材質還不一樣啊！”

大徒弟咧嘴一笑：“我將千張、筍干、牛蹄筋切成細絲，軟硬韌度各不相同，吃起來口感多變。”譚老爺子贊許地點點頭。

“該我了！”二徒弟說著，掀開不銹鋼餐罩，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原來是一只表皮金黃、腹中飽滿的烤鴨。

二徒弟得意地說：“這不是烤鴨，而是烤湯鴨。”他拿起手中尖刀，往烤鴨圓鼓鼓的肚子里一插，刀口中立刻涌出香濃的湯汁，正好流到早就準備好的一個湯碗里。然后，他手起刀落，將烤鴨大卸八塊。“我在鴨子腹中填塞了八種腌漬過的鮮嫩菌菇，扎緊、充氣、過水，然后放入烤箱，高溫烤制過程中，鴨子體內的菌菇化為濃湯。”說著，他將碗中的湯汁倒在切片的烤鴨上，端到師父跟前。

譚老爺子舉箸夾起一片放入口中，細細品嘗。烤鴨的焦香和菌菇的清香在唇齒間交匯，酥脆的鴨皮伴隨濃郁的湯汁，別有奇趣。嘗完后，他并沒說話，只是對著二徒弟點頭微笑。

接下來就看三徒弟了。在場的每個人，包括譚老爺子，心中都在納悶，這三徒弟只有半個小時，不知能做出什么來。

“我做的不是菜。”三徒弟一把將餐罩揭開，罩子下竟然是一碗晶瑩剔透的白米飯。

二徒弟“撲哧”一聲笑了：“老三，師父讓我們做家常菜，你怎么就做了一碗飯？”

三徒弟淡淡一笑：“師父說比賽的主題是家常，并沒有說一定要做菜。吃飯吃飯，米飯才是家常百味的基調。”

譚老爺子捧起飯碗，撥了一小口，這米飯松軟香滑，米是好米，飯是好飯，但除此之外，也沒特別之處。譚老爺子正納悶時，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一看，是一張張照片。這些照片拍的是同一片稻田，從綠油油的秧苗開始，一直到抽穗、收割，記錄了這片水稻生長的整個過程。在這片稻田的邊沿，有一架木制水車，看著有點兒眼熟。

猛然間，譚老爺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快步走進廚房，找到了三徒弟方才裝食材的快遞盒子，盒子上寫著寄件地址：遼寧大洼鄉。

“這，難道是……”譚老爺子聲音微顫，急急問道。

“是的，師父，這些米就是您親手種下的。”三徒弟笑著回答。

幾個月前，譚老爺子參加過一次知青重聚活動，和幾位老友來到當年插隊的遼寧大洼鄉，重溫往日記憶。在一塊水稻田邊，他和老友們一時興起，征得村民同意后，挽起褲腿，步入稻田，重新干起了幾十年沒干的事——插秧。

春去秋來，到了收獲的季節。沒想到那些秧苗此刻已化為飽滿的米粒，呈現在自己眼前。譚老爺子再次捧起那碗米飯，細細品嘗。青春的熱血、肥沃的黑土地……往事歷歷在目，一時間，老爺子百感交集。

終于到了決定接班人的時刻，譚老爺子端著一個小巧的黑色絲絨盒，緩步走向三個徒弟，里面裝的是后廚鑰匙，也是他任命接班人的象征。

他來到大徒弟跟前，說：“老大，你這碗菜大巧若拙，看似樸實無華卻暗藏玄機，難得。”

接著，他來到二徒弟跟前：“老二，你發揮出了自己的水平，這道烤湯鴨翻轉乾坤，匠心獨具，是道好菜。”

最后，他走到三徒弟跟前：“老三，你的米飯雖然最簡單，卻也最用心，實在出乎我的意料。”說著，他打開錦盒，拈起那把锃亮的鑰匙。

就在三徒弟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時，譚老爺子卻一個轉身，來到了大徒弟跟前：“單就今天的菜品而言，老大和老二難分高下，但老大做事更為沉穩，這一點很重要，所以，老大，我這把鑰匙就交給你了。”

大家都愣住了。二徒弟雖然一臉失望，卻也鼓掌道：“恭喜大師兄了。”三徒弟則撓撓腦袋，釋然道：“兩位師兄廚藝精湛，我輸得心服口服。正因如此，我才劍走偏鋒，本就沒奢望能贏。”

譚老爺子哈哈大笑道：“你也別灰心，我有另一件更重要的東西交給你。”說著，他抓住孫女譚晶的手，將她拉到三徒弟的身邊：“就是我這個寶貝孫女。這碗米飯的點子，恐怕是她想出來的吧？”

兩個年輕人臉頰一紅。譚晶小聲問：“爺爺，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們倆平時眉來眼去的，我早就發現苗頭了。何況，那時候你陪著我一起去遼寧，我下田插秧的事，除了你沒人知道，肯定是你告訴老三的。”

譚晶杏眼含笑：“在大洼鄉的時候，我打聽到當地有稻田認養的服務，就把您勞作過的那一塊田悄悄訂下了，還讓那里的工作人員每隔一段時間就拍一張照片，記錄水稻的生長過程。我原本打算在您七十大壽的時候，把新收的大米和照片作為禮物給您一個驚喜。沒想到因為廚藝比試，只能提前獻寶了。”

譚老爺子聽罷哈哈大笑：“這份提前的壽禮，實在是妙！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吃飯吧。老三，你剛才說米飯是家常百味的基調，其實也不夠準確，家常飯菜要和家人一起吃，那才是人間至味啊。”

（發稿編輯：王 琦）

（題圖、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