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冤的響屐舞

戴禎樺

越王勾踐把絕世美女西施送給了吳王夫差，表面上做了順民，放牛牧羊，實則是臥薪嘗膽，以圖日后東山再起。

西施到了吳國后，很快就得到了吳王的寵愛，一顰一笑，讓夫差神魂顛倒。因此，西施在那邊就常常能傳來一些消息。

這天，勾踐又派西施的表弟沈同前去吳國聯系西施，因為勾踐已經有好多天沒有得到西施傳回來的消息了，心里總有些不安。

沈同能去吳國，也是因為西施在吳宮深得夫差的寵幸，她趁機提出，吃不慣吳國的那些水果，想讓表弟沈同經常給她買點其他地方的水果送來。

吳王被西施的美貌迷住了心，他想也沒多想，就同意了。于是，沈同就能隨時帶著水果，去吳宮看西施。

沈同到了宮里，看到西施獨自坐在花前，眉頭緊鎖，像有什么心事，連忙上前問道：“姐姐，你這是怎么啦？”

西施把他拉到屋里，小聲對他說道：“我遇到麻煩事了。”

沈同一怔，連忙問道：“什么麻煩事？”西施就和沈同一五一十地講了起來。

原來，當初勾踐送西施入宮，這件事遭到了吳國大將伍子胥的強烈反對，認為這是越國安插在吳國的眼線，建議吳王殺了西施，滅掉勾踐。但吳王被西施的美貌所迷惑，并沒有聽伍子胥的話，他堅持收了西施，還放了勾踐一條生路。

伍子胥眼見吳王己放松了對勾踐的戒心，必是因為被西施所迷，于是就想出了一條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計策。

伍子胥從民間尋來了一位美人菀兒，獻給了吳王。菀兒雖然長得不如西施，但她會彈琴唱歌，吳王很是喜歡，已經有很多天沒有來西施宮中了。

沈同不覺心里一沉。吳王不到西施這里來，西施就無從了解吳國的消息，越王這邊會變得很被動。

想想也是，西施雖有美貌，但吳王守了她一些日子，難免會覺得如常，再來新人，自然會移情別戀。可沈同還是個沒有結婚的小伙子，哪會知道女人該如何取悅男人呢？他一時也想不出計策來。

看沈同也無計可施，西施更急了，她這一急，心口痛的病又復發了。

原來，西施從小就有心痛的毛病，請過很多郎中看，結果都沒辦法治。現在她老毛病犯了，沈同急了，他忽然說道：“姐姐，我來給你跳錚錚嗒嗒吧。”西施驚喜地說：“這舞你還會啊？那你快跳給我看啊！”

說起這“錚錚嗒嗒”，還有一段來歷呢。

西施小的時候，愛玩愛鬧，人緣又好，村里的小伙伴們都很喜歡她，常常成群結隊地到她家找她一起玩耍。沈同就是這些孩子里的一個。

那天，小孩子們正一起玩著，西施心口痛的毛病犯了，而且還痛得特別厲害，她緊鎖雙眉，雙手緊捂著胸口，疼得臉上浸出了冷汗，腰都彎成了蝦米樣。小伙伴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沈同站出來，他讓大家不要慌，先扶著西施坐下，他去叫郎中。

沈同只顧著看西施了，沒留意看腳下，剛一轉身，雙腳被一根木棍絆了下，連著趔趄了幾步，還是“哎喲”一聲驚叫，接著，“咕咚”一聲摔倒在地。

沈同爬起身來抹了一把臉，手上剛才粘了泥土，這一抹，臉變成小花貓了，小伙伴們都忍不住大笑起來，西施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沈同這才想起，西施這毛病郎中也是治不了的，他靈機一動，若是一熱鬧，分散西施的注意力，也許可減輕她的心痛。想到這兒，沈同忙叫來小伙伴們，商議如何能讓西施笑起來。

小男孩們跑回家，拿來不同的家伙，開上了演奏會。你拿吹的，我拿敲的，這個拿鑼，那個拿鼓，有的孩子家里沒有這些，就搬來了木盆，拿來細棒。男孩子們吹的吹，打的打，敲的敲，各種“樂器”聲混合在一起，很是熱鬧。女孩子們則手拉手，圍成一個圈，跳起了舞。

西施看著他們邊吹邊舞，邊打邊跳，如此的開心熱鬧，疼痛還真減輕了不少。很快，她也加入了進來。

沈同家很窮，什么樂器也沒有，他的手里只有一根竹竿。開始他是拿竹竿在墻上敲，但那聲音實在不好聽，他看到天井里有口接天落水的大水缸，就跑過去，去敲打那大水缸的邊沿。水缸里只有半缸水，這一敲打，聲音比打在墻上好聽多了，有點靈空又有點實的感覺。這下沈同來了勁頭。

敲了一會兒，沈同覺得光敲還是不過癮，于是就甩掉鞋子，爬到水缸沿上，想在缸沿上面跳舞。可水缸沿太窄了，他還沒舞動幾下就跌了下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嬉笑著爬了上去，小伙伴們怕他再跌下來，馬上跑過去扶著他，這下他的膽子更大了，沿著水缸的沿，手舞足蹈起來。

好心的西施怕他掉下來摔傷，就叫他下來，可沈同正玩得興起，哪里會聽得進去，還在那里一個勁兒地跳著。西施就大聲說道：“我也想玩一會兒，你下來，讓我跳跳！”

沈同聽西施要上來跳，只好跳下缸沿，把西施扶了上去。西施看著那又窄又圓的缸沿，哪里還敢動？那些孩子也真聰明，跑去搬來了幾塊木板，鋪在水缸上，又把西施扶上去。西施雙手拉著裙子，轉著圈，應和著水缸中水的靈氣，舞跳得婀娜多姿，說不出的美妙，小伙伴們都看呆了。隨著“錚錚嗒嗒”的伴奏，西施忘記了疼痛。從此以后，這“錚錚嗒嗒”就成了西施和小伙伴們快樂的游戲。

說起這個舞，兩人都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中。沈同見西施病痛稍輕了些，頓時來了興致，他見天井里有口水缸，那是預備滅火時用的，缸中也有大半缸水呢。他就找了幾塊木板，擺在缸上，然后跳上去，胡亂地跳著。沈同還是和以前那樣，跳得笨拙可愛，西施忍不住笑了起來。

沈同停下了腳步，跳下水缸，說道：“你也去跳一會兒吧。”西施點點頭。

沈同扶她上了水缸，西施跳起了舞。美人之舞，活色生香，妙不可言。沈同呆了一呆，忽然輕聲說：“看，你那優美的舞姿，怎會敗給別的女人？”

西施頓時醒悟了。對，有了這種空靈多變的舞蹈，她怎會敗給別的女人呢？

這天，晴空麗日，吳王夫差正在聽美人唱曲，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

那鈴聲時而清越動聽，時而沉郁暗啞。夫差問道：“哪里來的鈴聲？”

侍衛循聲去找，不一會兒就回來稟報說，是西施美人正在跳舞呢。夫差一聽，站起身就走。

到了西施所住的宮外，鈴聲更加悅耳，等到了門前一看，西施正在水缸上跳舞，腳上踩著木屐，身上穿著紅裙，紅裙襯著她的美艷容貌，真是嬌俏無比。西施身姿曼妙，每舞動一下，腰間、腳上系著的銅鈴就跟著跳躍出聲，身隨音動，音隨身響，美妙不可方物。夫差看得呆了！

西施一曲舞罷，夫差這才回過神來，不由，晾問道：“美人跳的是什么舞？”

西施答道：“此乃響屐舞。”

夫差贊道：“響屐舞？好，好！”西施見夫差眼光發直，知道他己喜歡上了響屐舞，眉頭微蹙，悵然說道：“大王所見，卻又差了一趣。”

夫差忙問道：“怎么，還有更美妙之處嗎？”

西施這才說，這響屐舞若有人伴舞，就更顯嬌美。

夫差大笑著說：“美人，這可好辦！”立馬，他沖身后一揮手，幾名侍衛跑上前來。夫差命令他們給西施伴舞，跳得好的重重有賞。

那些侍衛本是武夫，哪里會跳舞？但大王有令，不敢不從，只好硬著頭皮上了。看著他們跳得那么的笨拙，惹得夫差哈哈大笑。西施不厭其煩，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教他們。

幾天后，還真有人會跳了。夫差重重犒賞了那幾個侍衛。

西施舞跳得好，夫差看入了迷。為了能讓西施跳得盡興，他命工匠在館娃宮中建造了“響屐廊”。“響屐廊”中有百余口大缸，每只缸中都放半缸水，缸上放木板，西施在上面跳舞，木屐踩在木板上，自有“嗒嗒”之聲，再與鈴聲相配，和著大缸的回響，美妙無比。夫差看著、聽著，沉浸其中，樂在其中。

不知不覺，時間過去了半年多。這天，夫差又到館娃宮中來看舞，卻見西施愁眉不展，坐在窗前，并沒有要跳舞的意思。夫差連忙上前問道：“美人，你有什么不開心的事？”

西施微微嘆了口氣，夫差一驚，于是追問究竟是為何。

西施說，眼下到了雨季，木板和木屐都潮了，發不出聲音來，這舞是跳不了了。

夫差忙著問可有什么辦法。西施猶豫了一會兒，這才說，她想了一個辦法，只是不知大王允不允許。

夫差讓她快講。西施這才說，她要以鼓代屐。夫差拍手道：“這個主意好！”于是夫差下令，從軍中選出二十面鼓調入館娃宮。

伍子胥聽說后，心中很是不滿，于是進宮去和夫差理論：“大王啊，你要看舞，微臣不反對，可你為什么要調來軍鼓呢？”

夫差笑道：“民間也有鼓手，但各敲各的，鼓點兒不一，叫來了還得訓練，耽誤本王看舞。本王只是看舞，你不要小題大做！”

伍子胥干瞪著眼睛，他不明白，夫差怎么能想出用軍鼓手來助美人跳舞呢？

如此，日子一天天過著。

幾年之后，勾踐東山再起，復國興師，殺奔吳國。吳王急忙派伍子胥帶兵迎敵。

兩軍對壘。伍子胥令旗一揮，鼓手們敲起進軍鼓，讓士兵們進攻。

然而，奇怪的一幕發生了：很多兵士竟然不自覺地跳起了舞，他們跳的正是響屐舞的伴舞驗手和士兵配合默契，敲的有勁，跳的有節奏，吳軍瞬間亂成一團。

越國軍隊趁機殺過來，吳軍大敗。伍子胥顧不上吳王，奪路而逃。吳王夫差被勾踐生擒了。

伍子胥后來才想明白，西施讓兵士伴舞，優異者都受到了重賞。于是兵士們趨之若騖，苦練伴舞，以求重賞。而西施又讓軍鼓手給她伴舞，也就是讓兵士們習慣在鼓聲中跳舞，卻不是進攻。等到了戰場上，一聽到鼓聲，軍心瞬間瓦解了。

勾踐也知道了西施的這個詭計。他覺得此舞太過魅惑，誤君誤國，于是下令封殺了響屐舞，不準西施再跳。

另外，勾踐也很不愿意聽人說他是靠一個女人的幫助，才復國報了仇，因此遲遲不給西施獎賞。西施只怕日后會兇多吉少，就在一個月黑之夜，和范蠡雙雙出逃，之后杳無蹤跡。那天夜里為他們打開城門、助他倆出逃的，正是沈同。

自此，響屐舞絕跡人間。

這正是此舞只當天上有，不該出現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