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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客

2019-04-23 05:25:12方塊
延河 2019年3期

方塊

現在,客船離開碼頭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原本波瀾不驚的海上突然起了風,一團濃厚、曖昧、來歷不明的霧氣從海面深處翻滾著襲來,鋪天蓋地迅速遮蔽了太陽的光芒,在渾濁的海水和灰白色的烏云之間蔓延開來,包圍并吞噬了整條船。帶著腥味的海風散落在破舊斑駁的客船上的每個角落,吹亂了我的頭發和忽然浮上心頭的不安。

海面上翻起了浪花,一波緊接著一波,逐漸變得狂野起來。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甲板上,四周迅速涌起的濃霧將我團團包圍,再要眺望海岸邊孤獨矗立著的燈塔已經變得困難重重,于是我決定回到安全、封閉、不受風雨侵擾的船艙里去。風力明顯開始增強,海浪倒卷起來撲向船頭,又從兩邊的甲板滑落回大海。船身隨著洶涌的波濤上下起伏,我緊緊抓住甲板上的欄桿,憑著記憶往后摸索,尋找船艙的入口。最先幾顆雨點打在我肩頭的時候,我終于摸索到了船艙門上冰冷、銹跡斑斑的把手,那些剝落的涂層鋒利的邊緣在我手上輕輕割開一條傷口,刺痛感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顯得過分清晰。進入艙內,周圍一片寂靜,無孔不入的霧氣早已侵占了整個空間,灰蒙蒙的看不清任何東西。沒有廣播,也沒有通告,所有的人仿佛突然都消失了,滂沱的大雨刮在舷窗上發出的沙沙聲占據了整個世界。我吃了一驚,覺得似乎船已經失去了方向,在狂風暴雨的海面上起伏不定,孤獨地隨波逐流。

強烈地顛簸折磨著我過于豐富的胃,中午的食物在身體里來回翻騰,我感到身體已經失去了平衡的能力,大腦的暈眩迫使我閉上眼睛。我開始設想這條船在海上下沉后的景象:散亂的衣物、殘破的甲板、空蕩蕩的救生圈飄零在水面上,沒有幸存者,也沒有搜救隊。這條船和這些船上的旅客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迅速、神秘、毫無保留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我扶著一排排座椅摸索著往后走,憑借僅存的記憶尋找自己固定的座位,但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的,到處彌漫的濃霧讓記憶失去了依靠。我很想大聲呼喊,卻無法發出半點聲響。我突然懷疑船上所有的人這一刻都被某種情緒籠罩住了,跟我一樣張開了嘴卻發不出聲音。汗水從我的后背往下流淌,浸濕了衣服,呼吸變得短促而又吃力,雙手不自覺的舉到胸前,我感覺就要排出肺葉里的僅存的一點稀薄的空氣的時候,忽然輪船拉響了汽笛,長笛聲沉悶而又嘶啞,如同絕望的嚎叫聲,在心臟上扯開一條幽深的裂口。與此同時,所有的壓力伴隨著汽笛聲驟然消失,我長長地舒了口氣,身體像虛脫般無法動彈。

隨著那聲長笛,濃霧漸漸散去,風浪開始平息,雨勢也逐漸減小,輪船不再瘋狂地顛簸打轉,周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來,我發現自己其實正站在我的座位邊上,船艙內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白字和安琪雙目緊閉歪著身子互相靠著倚在柔軟有彈性的座位上正在熟睡,從兩人變化不斷的表情上幾乎可以斷定他們是在做著一個互相關聯的夢。這個夢是如此的跌宕起伏,以至于無論是讓人窒息的濃霧還是刺耳的汽笛聲都沒能驚醒他們。

這是一次倉促的、毫無計劃的旅行,我們乘坐一艘老態龍鐘的客船,前往東部群島中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島。船上只有寥寥幾個乘客,除了白字、安琪和我,其余兩三個人從矮小的身材和黝黑的膚色上不難看出都是常年經受具有腐蝕性海風侵襲和毒辣日光炙烤過的海島居民,他們整個旅程基本上都是低著頭坐著默默地想著心事,對身邊的一切都明顯缺乏興趣。白字是我多年以前的朋友,一個一無是處的詩人,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幾乎和我認識他的時間一樣長。安琪是白字的同伴,前些日子在白字消失了幾乎超出時間的范圍之后又突然意外地出現在我面前向我推銷他的旅行計劃的時候我認識了她,而現在對于我來說安琪究竟是一個女人還是兩個女人卻是一個難以解答的謎,如同來去匆匆無影無蹤的濃霧一樣讓人無法琢磨。有時候她似乎是白字的情人,但有時候她卻對白字表現出近乎殘酷的冷漠,有時候她是白字的老師,尖銳地指出他語句中的謬誤,有時候又是白字忠實的讀者,對他毫無頭緒的詩句大加贊揚。安琪時而柔順馴良,時而又堅決果敢,她像一個魔術師一樣不斷變幻著自己的性格。每次在我眼中出現的安琪都是完全不同的、全新的一個人。

我在白字身邊小心翼翼地坐下,但是仍然無法避免地驚擾了他的美夢,他和安琪帶著那種令人不安的默契一同醒了過來。白字似乎對于我打斷他的夢境頗為不滿,皺起眉頭質問我:你不好好休息,在船上走來走去做什么,萬一掉到海里是很危險的。

剛才起了一陣濃霧,還有風浪,下起了暴雨,船只在大海里顛簸、打轉,每個人都迷失了,情況很危急。我心有余悸,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樣形容剛剛發生的那次災難。

白字轉過頭,透過模糊斑駁的舷窗向外張望了一會兒。舷窗很臟,或許是由于常年被海水侵蝕,玻璃已經發毛并且變得晦暗,還沾著一些灰色的污物。是下了小雨,有些風,不過這很正常,海上經常會沒來由地刮點風,下幾滴雨,沒有什么危急的。他沉著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后轉向安琪,和剛才我們做夢的時候遇到的那場風暴相比簡直就不值一提,那可是一場真正的風暴,卷起的浪濤足有十幾層樓那么高,船只在風浪里變成了過山車,一個浪頭一個浪頭地翻越過去……

安琪順從地點點頭,顯露出對那場夢無限向往的神情,那真是太美了,我從沒有過這種經歷,不過太可惜了,夢在最高潮的地方被打斷了。說完,她將令人心悸的目光轉向我,我吃了一驚,馬上低下了頭。

隨便打斷別人的夢是很不禮貌的行為,白字的語氣已經相當嚴厲,更何況理由竟然是夸大了的現實威脅,這樣的人在以前是要被扔到海里去喂魚的。

我感到腿腳一陣發軟,忽然對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和濃霧究竟有沒有真實地發生過產生了懷疑。剛才的確有一陣霧,也許不是那么濃,也下了雨,刮了風,不過那可能只是掠過海面的一陣微風,輕盈飄蕩,順便帶來些雨絲,它還讓人無法呼吸……

好了,白字粗暴地打斷了我的話,那只是你的想象,我看你是需要休息,你不累嗎?坐船出海通常都是很勞累的事情,你應該坐下來打個瞌睡,你說是嗎?最后一句話他問的是安琪。

安琪用冰冷憂郁的眼光掃描了我的思想,立即判斷出我的狀況,并且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得出結論,需要休息,而且是刻不容緩的。

船上有三排座位,被兩條走廊隔開,靠邊的兩排座位各有一頭頂著舷窗,進出只有一個方向。我們坐在靠右的一排座椅上,這排座椅有六個用藍白相間的帆布套著的軟座,除了我們沒有別的旅客。白字和安琪分別占據了第二和第三個座椅,而我的座位緊挨著安琪,我越過兩個人并排交叉的雙腿,走到我的座位前,突然發現我身邊的座位(從左往右的第五張座椅)顯得非常凌亂,座位上帆布套扭曲的痕跡與我座位上痕跡顯示出一種遙相呼應并且緊密相連的跡象,暗示了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和我之間無限糾結的可能。我看了看最右邊靠著舷窗的那個座位,帆布套顯得非常整潔,絲毫看不出有人坐過的跡象。這整排座位只有我們三個人,但是卻有四個位子被坐過,船上其他的幾個旅客都坐在離我們較遠的地方,沒有可能像我一樣擠過白字和安琪難以分開的雙腿到我邊上的位子坐上一坐再離開。

這個位子有人坐過。我指著那個顯得觸目驚心的痕跡,遲疑地對白字和安琪說。

經過短暫地清醒,白字的眼皮又變得沉重,而安琪已經進入夢鄉,看上去他們兩個人對做夢有種難以理解地癡迷和執著。他不耐煩地對我說,船上的座位有人坐過很正常,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這一整排只有我們三個人,剛才我去甲板的時候有人來過嗎?

我不知道,我在做夢,也許這里本來就有人坐,只是你不記得了。白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轉過頭,腦袋一沉,靠上安琪,共同開始做夢。

沒有風,雨也停了,透過舷窗往外望去,大海成了一潭死水,慢吞吞前進的船只也沒能讓渾濁發黃的海水掀起半點漣漪,灰白色的烏云已經死了,一切都靜止了。我突然懷疑我們并不是航行在海上,船只是在一個盛滿濃湯的碗里轉圈。客船不知道還要開多久才能到達目的地,白字和安琪已經睡熟,我覺得心里很煩躁,一閉上眼睛就想到身邊那個莫名的坐痕,它的出現折磨得我無法安心。這個座位應該是馮蕾的,不過她不在船上。馮蕾是我的妻子,眼下正在和我辦理離婚方面的相關事宜,現在我開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我已經記不起來我們為什么要離婚,或許跟另一個人有關,或許只是她的心血來潮。不管怎么說我們的處境都很糟糕,這也是我答應白字進行這趟毫無意義的旅行的原因。

窗外出現了一只海鳥,它從我們出發后就一直跟著這艘破船,我在甲板上的時候就見過它。從船上扔到海里的都是些不能食用的垃圾,包括泡沫塑料、廢電池、舊報紙、碎玻璃、日光燈泡、煙蒂、電腦芯片,對于一只海鳥來說沒有什么用。它有幾次飛得離船身很近,我透過骯臟的玻璃艱難地打量它,它孤獨衰老,毛色灰白,很容易把它當成死去的烏云的一部分,似乎正在挨餓,飛得有氣無力,隨時都有掉進海里去的可能,這片死氣沉沉的海域所有的精髓都體現在了這只鳥身上。它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兒,忽然振動翅膀飛向云霄,在烏云堆里努力拍打翅膀,用力向上掙扎了幾下,然后直挺挺的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一頭栽向水面,在波瀾不驚的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浪花撲向客船,砸碎了舷窗,濺得我渾身濕津津的……

臨近黃昏時分,船終于抵達目的地了,我從睡夢中醒來,白字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用略帶嘲笑的口吻問道,怎么樣,做了個好夢吧。

我一身的冷汗,感到無比疲倦,船停了嗎?

早就靠岸了,我們看你正在享受美夢,所以就沒有打擾你,安琪的聲音柔軟,但神情冷漠,似乎還在為我曾經驚醒過他們的夢而耿耿于懷。

果然船艙里空蕩蕩的只剩我們三個人,我起身提起行李,那我們趕緊下船吧。

白字心不在焉地答應著我,卻并沒有離開座位,而是伸長了脖子焦急地環顧四周,似乎是在找什么人或東西。

你在看什么?

我在找馮蕾,她不見了。我們一起來的,應該一起下船。

汗水從我的后背往下流淌,又一次浸濕了衣服,呼吸變得短促而又吃力,我的手不自覺地舉到胸前,感覺就要排出肺葉里的最后一點空氣,眼前一片模糊。你是說馮蕾也跟我們一起來了嗎?我的聲音讓我自己也吃了一驚,那似乎是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發出來的。

白字驚訝地看著我,當然和我們一起來的,我們不是說好四個人一起旅行嗎?你怎么忘了,你沒看到你身旁那個座位有人坐過嗎?不是馮蕾,我們三個人怎么會坐四個位子。

我轉過頭看著安琪,她臉上掛著一絲難以琢磨的笑容向我點點頭,是你堅持要帶馮蕾一起來的,你覺得這次旅行也許能挽回你們瀕臨死亡的婚姻。

你的腦子越來越糊涂了,難怪馮蕾要和你離婚,我記得船開到十七分之八的距離的時候,你還問過我為什么邊上的座位有人坐過,我告訴你那是馮蕾的位子,你怎么做了個夢醒過來又忘了,白字非常傷感地搖了搖頭,看來做夢并不適合你。

離婚這個詞再次讓痛苦從我心里升華,它瞬間抽空了我原本就很模糊的記憶,我茫然地看著白字和安琪,那她人呢?

馮蕾也許已經下船了,安琪沉思了一會兒,果斷地作出了判斷,剛才停靠碼頭的時候船艙里非常混亂,人人都爭先恐后地下船,似乎這船馬上就要沉了一樣,馮蕾就是這個時候和我們失散的。我看我們也下船吧,反正這是個孤島,人不會在孤島上平白無故地消失的。她說完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又瞟了我一眼,我頓時感到一陣莫名其妙地慌亂。

人很多嗎?我記得船上除了我們就只有兩三個乘客……

白字冷笑了一聲,你記得?你記得什么?你連馮蕾有沒有跟我們一起來都記不得,你的記憶能相信嗎?

我感到很羞愧,這種情況下再討論我的記憶力顯然是不合時宜的,只能同意,那好吧,我們走吧。

很明顯,這幾乎是一座荒島,從碼頭上眺望整座島,只能看見一堆光禿禿的巖石被一片死氣沉沉的大海包圍著,有一條橢圓狹窄的環島公路將整座島貫通。我實在看不出這個地方就是白字興高采烈口若懸河向我暗示的度假天堂。但是,他和安琪的興致顯然非常高,不斷發出各種不存在的贊嘆,似乎他們所看到的與我看到的完全不同,他們已經被眼前的這些景象所陶醉,沉浸在興奮中,絲毫沒有要尋找馮蕾的跡象。

我看我們還是先找到馮蕾吧。

安琪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顯得很生氣,沒有人會在孤島上失蹤的,你如此著急是無法找到她的。眼下我們應該先找個住處,然后再制定一個詳盡的計劃來尋找你的妻子。

這是唯一正確也是唯一可能找到馮蕾的方法。我們先要找到自己的住所才能出去找人,否則連自己都可能丟失。白字率先贊同了安琪的意見。

在離碼頭不遠的地方有個公共汽車站,我們站在車牌下等著或許永遠不會出現的汽車,我小心翼翼地問白字,你看馮蕾會去哪里?

白字沉思了一會兒,你對詩了解多少?

我完全不懂,那全是廢話。

白字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如果你了解詩,就不會不了解現在的處境。

現在是什么處境?

這個島上的公路是環形的,正暗示了我們眼下的困境,我們不能知道我們想要找尋的究竟是在我們的前面,還是在我們的身后,這就像詩一樣,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開頭就是結尾,結尾也是另一個開頭。

那就是說我們不可能找到馮蕾。

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根據不確定原理,我們永遠無法預知后果。關于馮蕾,其實她現在極有可能已經……

公共汽車突然從公路的拐角處出現,瘋狂地撞向我們,在離開我們不到十米的距離才似乎突然發現了我們然后猛然剎車,發出長長的、刺耳的、令人發顫的尖嘯聲,勉強停在了我們的面前,白字仿佛完全忘記了我們正在進行的談話,挽著安琪,神情冷淡地說,上車。

汽車停在島上唯一的小鎮,我們下了車,小鎮沿海而建,跟海水隔著一片怪石嶙峋、兇險異常的灘頭,震耳欲聾的海浪不時地撲上灘頭,讓人不免心驚膽戰。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街道將鎮子分成兩半,街道和海岸線成垂直的丁字型。街上幾乎沒有什么人,有幾間商店,也都半掩著門,整個鎮子都冷冷清清的,也使得我們三個陌生人的到來顯得非常突出。

白字和安琪從下了船就被某種怪異的情緒感染了,他們對這個荒島表現出了與島嶼本身格格不入的興趣,似乎島上有什么令人振奮、深深隱藏的秘密正等著他們去發掘。他們快步走在我的前面,就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漸漸與我拉開距離,只是偶爾才會停下來,轉過身來指責我遲緩的速度拖了他們的后腿。我跟在他們身后向小鎮的深處走去,青石板逐漸變成臺階,兩邊的磚木結構的房屋看上去都搖搖欲墜,裸露在外的木頭樁子有些已經腐爛,用手輕輕一搓,便露出粉狀的木質纖維。

一路上都沒有什么人,兩邊的屋子都是房門緊閉,白字和安琪已經將我落下很遠的距離,遠到似乎跟我完全沒有關系的境地,我幾乎是一個人走在這條巷子里。這時,我看見有個人從巷子的另一頭向我走來,起先只是個模糊的身影,但是等她到走到了我能看清楚的距離的時候,我已經驚訝地不能自已。我停住腳步,側過身靠在冰冷濕滑的墻上才能勉強站立。那個女人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衣服,頭上戴著頂大的有些突兀的遮陽帽,不但遮住了沒有露面的太陽,連她自己的臉也一起遮住了,她徑直從我身前走過,仿如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她和我交叉走過,毫不停留繼續向前。我看著那熟悉的背影,慌亂而又猶豫,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那個女人猛然站住,回過頭死死地盯著我,我吃了一驚,對自己的唐突也深感不解。透過她臉上又大又深的墨鏡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們在無人的小巷里默默地對峙了一會兒,忽然遠處穿來白字和安琪的歡呼聲,我放開手,終于把含在嘴里的那兩個字咽了下去,那個女人回過頭,就像什么都發生過一樣,接著往前走去。我閉上眼睛,倚在墻上大口喘著粗氣,心臟毫無節奏的起伏,滿嘴的苦澀,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過了很長時間才將呼吸調整均勻,抬起發軟的雙腿,繼續向白字和安琪的方向走去。他們站在一間院子前,院子的門是開著的,事實上院子根本就沒有門,只是在起伏不平的不規則的圍墻上留有一個勉強呈現四方形的門洞,灰白的墻上歪歪扭扭用紅筆寫著“內有住宿”四個刺眼的字。白字和安琪看著我,長長地舒了口氣,就是這里了。

院落非常小,墻腳處稀稀拉拉長著些野草,還長有一棵瘦骨嶙峋的銀杏樹,樹干彎曲、矮小,已經枯萎,沒有樹葉,只剩下光禿禿又短又粗的樹枝伸向灰色的天空。四周堆滿了雜物,僅僅留下一條空隙讓人行走。我們穿過院子,白字推開了一扇低矮的門,破爛的木門發出的嘎嘎吱吱聲響直刺到記憶深處。房間里光線很暗,站在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我剛要進去,白字對我說,你先在外面等一等,我和安琪進去問問情況。說完,他拉著安琪鉆進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我只能站在院子里,不一會房間里就傳出爭執的聲音,但是聽不清楚內容,可以分辨出白字的聲音短暫而又急促,安琪的則是尖銳而又高亢,另外有一個聲音沉著而又嘶啞,爭吵斷斷續續地持續了一會兒后開始變得激烈起來,三個人的聲音同時交叉貫穿,再也分不出誰是誰了。我實在忍不住,正想推開門進去,所有的聲音忽然都停止了,白字吃力地打開門,一臉疲憊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總算談妥了,這老家伙連半分錢都不肯便宜。

我走進房間才看清房間里有個老人,他坐在柜臺后面看不出身材高矮,但是一張臉由于常年被海風嚴重侵蝕顯得溝壑叢生,也看不出年齡,從五十歲到八十歲都有可能。他向我展示了一個短暫而又可疑的笑容,然后拿出兩把鑰匙交給白字,用沙啞的聲音說,二樓一間,三樓一間。

樓梯都是木制的,陡峭而又狹窄,每次只能一個人通過,由于年久失修,樓梯不時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我很擔心這些木板隨時都可能因為承受不了我身體的重量而斷裂。白字把三樓的鑰匙給了我,我奮力爬上三樓,樓梯的盡頭左右各有一扇門,我試著用鑰匙轉動了一下右邊房間的鎖孔,門很輕易地開了。這其實是間閣樓,我頭上是個三角形的屋頂,沿著兩邊低下去,在靠近墻壁的地方已經直不起腰,一邊的墻上有扇小窗戶,我張望了一下,什么都看不到,外面灰白色的似乎是另一堵墻。閣樓里只有一張床擺放在正中央的位置,床頭邊上是一只矮小的柜子,柜子上擺放著一部紅色的電話機,但是沒有電話線。正對著床的是一個電視柜,上面有一臺電視機,我打開電視,出現了一片雪花,我一連換了好幾個頻道,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也許這個島上根本就收不到電視信號。

我放下行李,在床上坐下,忽然覺得這是個圈套。從白字瘋狂攛掇我到這個地方來開始,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客船遇到的風浪,神秘的坐痕,不知所蹤的馮蕾,奇怪的夢境,白字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這個隱藏在巷子深處的旅店,還有他和安琪在房間里與老板不明原因的爭吵,說明他們并非第一次來這個島,也許他們和旅店老板的關系非同尋常。現在想起來,多年未見的白字突然找到我并不是沒有原因的,一切都像迷霧似的籠罩在這個荒島上,我想我最正確的選擇應該是立刻拿上行李,乘坐下一班船離開這里。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我打開房門,白字走進屋來,他四下打量著我的房間,然后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似乎已經完全看穿了我,房間不錯,隔著屋頂就能聽到雨聲。

我感到我的語調很不自然,不怎么好,隔音很差,樓下一有動靜就能聽見,晚上也許會睡不好。

白字神情淡漠地笑了笑,睡不好?不會的,只有做了虧心事的人才會睡不好。這么說你已經全知道了?

我吃了一驚,知道什么?

你不是說樓下的動靜你全聽得見嗎?剛才電視開得這么響,你沒聽到?

這里的電視都收不到信號。

白字懷疑地看著我,電視很清晰,跟在陸地上沒什么兩樣。

我不想再繼續爭辯,電視上說什么?

我們回不去了,今天晚上臺風將會光臨這里,所有的航線全部停航,直到臺風的影響消失。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如同沒有信號的電視機畫面,這樣也好,我們可以多待幾天,反正回去也沒什么事。

你能這樣想很好,我和安琪還有旅店老板都很擔心你一心想要回去。現在我們下樓去吃晚飯吧,老板為表示對我們的歡迎,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肴。

晚飯是一條不知名的燒糊了的魚,一碟味道苦澀的野菜,和一大盆難以下咽過期了的米飯,白字和安琪吃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地給我夾菜,對我的胃口表達出了過分的關注。

我放下筷子,我想我們還是考慮一下該如何尋找馮蕾。

白字和安琪也停止了進食,現在著急已經來不及了,臺風就要來了,反正誰也離不開這個島,我們慢慢打聽,總能找到她的。

很顯然,沒有白字和安琪的帶領,這個島對我來說困難重重,我只能聽從他們的建議。讓人無法忍受的晚餐結束之后,老板默默收拾著桌上的碗筷,忽然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晚上臺風就會到了,這個季節還有臺風,是個壞兆頭,上次這個季節刮臺風的時候就……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轉身進了廚房,我偷偷看了白字和安琪一眼,他們似乎什么也沒聽見,白字閉起雙眼滿足地剔著牙齒,安琪則低著頭撫弄著她涂在指甲上神秘、艷麗的圖案。

老板意味深長的話在我心里留下長長的陰影,讓我情緒無比低落。我起身回自己的房間,爬過狹窄陡峭的樓梯上到三樓,剛走到門前,忽然聽到房間里傳來一陣沉悶的電話鈴聲,我趕緊打開房門開了燈,沒有電話線的紅色電話機依然很安靜,但是我仍然聽到電話鈴聲堅持響著。于是,我走出門,遲疑地走到對面房間,把耳朵貼在對面的那間房間緊閉的房門上,鈴聲是從里面傳出來的,由于隔著門,聽上去顯得有些不真實,我吃了一驚,從沒想到過對面那間房竟然是有人的,不過電話響了很長時間并沒有人接聽,也許是房客外出了。我趕緊逃回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暗自揣測那個不在的房客究竟是個什么人。

荒涼的夜晚漫長而又無趣,四周黑漆漆的,日光燈透出窗外的微弱光線很快就湮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顯得無力而又孤獨。臺風如約襲擊了小島,狂風裹挾著暴雨呼嘯著掃過屋頂,掩蓋了其他所有的聲響,我很擔心這幢木結構的搖搖欲墜的樓房是否能挨過這次風暴。我下樓去找白字和安琪,出門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對面的房間,房門依然緊閉,也沒有燈光從縫隙中滲出來,一個人在這樣一個夜晚究竟會去哪兒呢?

整個旅館陰暗的格局讓人很容易聯想到一株面目猙獰的老樹。二樓和三樓并不在同一個平面上,之間形成一個呈九十度的直角,就如同分向兩邊枯萎的樹杈,擁抱了來勢洶洶的風暴。二樓只有一間房間,我敲了敲門,門沒有鎖,在我的敲擊下緩緩開啟了。屋里只有安琪一個人,她用一種奇怪的姿勢斜躺在床上,似乎洗過澡了,房間里散發著肥皂的味道。安琪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衣服很短,剛剛越過重要部位就戛然而止了。房間很小,我一走進去就直接到了床邊,我艱難地將目光從安琪身上移開,轉過頭打量他們的房間。除了方位不同,這間屋子的布局跟我的那間完全一樣。白字不在嗎?

安琪在床上隨意地翻了個身,停留在床沿的邊緣,用手支撐著頭,他出去了。

我倒吸了口氣,這個時候這種天氣他出去干什么?

他去打聽馮蕾的消息了,你不是很著急想找到她嗎?安琪嘲諷地對我說。

那,有消息了嗎?

安琪神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你難道沒發現白字最近不安、煩躁、瘋狂、憂傷,徘徊在痛苦的邊緣?

痛苦?為了什么?我一點都看不出來。

安琪突然提高了語調,簡直是大聲喊叫起來,因為他正在創作一首詩,一首包羅了古往今來所有內容的詩,正是這首詩讓他痛苦不堪。

我猶豫了一下,那……他完成了嗎?

沒有,安琪惡狠狠地盯著我,正是因為你,他完不成這首詩了,本來今天晚上臺風達到高潮的時刻正是他的詩結尾的時候,我們等待這場臺風已經很久了,而現在,他卻替你去尋找你的妻子去了,過了今晚他再也不能寫完這首詩了。

汗水從我的后背往下流淌,又一次浸濕了衣服,呼吸變得短促而又吃力,我的手不自覺的舉到胸前,感覺就要排出肺葉里的最后一點空氣,也許……還會有下一次臺風,那時……有可能……,反正我們也回不去。

我心虛的話徹底激起了安琪的怒火,不會再有下一次了,她身體前傾臉往上仰下巴突出在身體的最前沿,上半身坐在折疊起來扭曲的雙腿上向我喊叫,然后從床上躍起向我撲了過來,那雙冰冷白皙的散發著淡淡的沐浴露香味的胳膊扼住了我的脖子,我逐漸感到呼吸困難精神恍惚,最后失去重心雙腿一軟和安琪一同摔倒在了柔軟潔白的床墊上,再也站不起來。

風暴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我已經失去了時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黑暗籠罩了一切,我凝神傾聽,忽然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夾雜在風雨聲中時隱時現、難以肯定。上樓的人似乎小心謹慎,深怕驚醒了其他人,但是輕微的聲響在風雨飄搖的深夜里卻引起我內心的共鳴,仿如每一步都不是踩在嘎吱作響的木板上,而是深深踩在了我搖搖欲墜的心里。腳步聲越來越近,終于在樓梯的盡頭停住,來人停頓了一會兒,接著是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響,金屬摩擦的聲響在黑夜里顯得巨大而又刺耳。門沒有被打開,外面的人握著把手開始搖動弱不禁風的門,隨著時間的推移幅度越來越大,木制的門板逐漸顯示出即將散架的跡象,強烈的晃動激起的灰塵四散開來,房間里充滿嗆人的細小顆粒。我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咬緊牙關徒勞地等待著外面的人最后一擊破門而入。然而,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過了一會兒,隔著房門傳來一聲重重地關門聲,我長出了口氣,雙手松開已經被汗水濕透的被子,對面的房客終于回來了,雖然我很想去看一看那里究竟住著什么人,但是顯然我已經失去了全部的勇氣。我閉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之后覺得渾身乏力,晚上我不停地做夢,夢的內容讓我疲憊不堪。肆虐一夜的臺風似乎也累了,雖然天上還是烏云滾滾,不過風和雨都小了許多。我走出門,看了一眼對面房間,房門依然緊鎖著,什么動靜都沒有,也許房客又出去了。我下了樓,白字和安琪看上去精神奕奕,他們正在吃早飯,我看了一眼安琪,她神情漠然,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過,倒是白字看到我顯得很高興,你的精神不錯,昨天肯定睡得很好。

不,不太好,我搖了搖頭。昨天做了很多的夢,都是些讓人不堪重負的夢。

哦?白字顯然對夢境有著讓人難以理解的興致,不管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說說看,你都做了些什么樣的夢。

我又看了一眼安琪,低下頭說,我夢見我到了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男女見了面就脫下褲子開始交媾,不分場合地點時間年齡,這是他們兩性之間交流的唯一方式,我費了很大力氣才從那個夢中脫離出來。

唔,白字若有所思地說,你的夢值得深思,也許和我的夢結合起來,馮蕾的下落就有線索了。

你也做夢了?

是的,我做了不少夢,總共加起來至少有三斤多。

我又向安琪望了一眼,她仍然旁若無人地吃著早飯,似乎根本就沒有聽見我們的談話,聽說你昨天晚上去尋找馮蕾了。

是的,為了搜尋她的線索,我整整做了一個晚上的夢。

我吃了一驚,你通過做夢來尋找馮蕾?

白字冷笑著看著我,有時候,夢是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你找到些什么線索?

本來我的夢也是毫無頭緒,不過剛才聽了你的夢,我幾乎能斷定馮蕾就在這個島上,我們遲早會遇到她的。

我想了一想,對他說,對不起,破壞了你寫詩的計劃。

白字看了看我,嘲弄地對我笑了笑,詩?我早就不寫什么詩了。

我剛想說什么,安琪突然站了起來打斷我們的談話,我們要出發了,再過會兒可能又要下大雨,我們就趕不上看島上的風景了。

走出旅店的時候,我問坐在柜臺后面的老板,我對面的房間住著的是什么人?

老頭張大了嘴巴,他驚訝的將眼光轉向了白字,然后又回到我身上,你對面的房間是間空房,從這座房子蓋起來的時候就沒有人住過,眼下,整個店里只有你們三個客人。

從旅店出來后,我的頭腦就變得亂糟糟的,每次我準備集中精力去思考一件事的時候,腦海中不同時段不同地點不同內容的記憶都會交織在一起涌現出來,讓我根本無從分辨。對面的房間究竟有沒有人?這個問題讓我心力憔悴,那間詭異的房間如同這個貌似平靜的小島一樣危機四伏,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白字和安琪正站在公共汽車站牌下面神態親密的說話,他們似乎跟我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遠遠地避開我,我向他們走過去,隱約聽到一些支離破碎的談話:

……終會被發現的……

……沒有辦法……

……船什么時候才開……

……在海灘上……

我一靠近,他們立即停止了談話,白字看看我,今天天氣還不錯。

是的,不過風有點大,還下著小雨。

臺風也許已經走了,不過也可能繞個圈子再回來,這要看它的心情。

我遲疑了一會兒,我們究竟怎么才能找到馮蕾?

白字沉思了一會兒,你對詩了解多少?

我完全不懂,那全是廢話。

白字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如果你了解詩,就不會不了解現在的處境。

現在是什么處境?

這個島上的公路是環形的,正暗示了我們眼下的困境,我們不能知道我們想要找尋的究竟是在我們的前面,還是在我們的身后,這就像詩一樣,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開頭就是結尾,結尾也是另一個開頭。

那就是說我們不可能找到馮蕾。

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根據不確定原理,我們永遠無法預知后果,關于馮蕾,其實她現在極有可能已經……

公共汽車突然從公路的拐角處出現,瘋狂地撞向我們,在離開我們不到十米的距離才似乎發現我們然后猛然剎車,發出長長的刺耳的令人發顫的尖嘯聲,勉強停在了我們的面前,白字仿如完全忘記了我們正在進行的談話,挽著安琪,神情冷淡地說,上車。

汽車在環島公路的某個地方停了下來,我們下了車,那里有條小路,據說可以直通燈塔,是這個島上的制高點,在燈塔上能夠俯瞰這個島的全貌,島上的所有秘密也都能一覽無余。花崗巖鋪成的路很窄,被暴雨抽打了一夜更顯得陡峭而又濕滑,我緊緊抓住路邊鉆出的柔弱的野草,艱難地往上攀爬,白字和安琪卻顯得非常輕松,一會兒就將我甩在身后,不見了蹤影。我手心里全是汗水,偷眼往邊上望去,離開臺階的一米遠就是懸崖,下面怪石嶙峋,怒濤瘋狂拍打著石頭發出轟響,濺起的水花有十幾米。我轉過頭,不敢再向下邊看,幾乎是趴在臺階上往上挪。

路的盡頭是一座白色的燈塔,塔身被紅色涂料分成三段,銹跡斑斑的鐵門在大風中來回晃動,年久失修的欄桿也是搖搖欲墜,很顯然,這座燈塔已經廢棄很長時間了。我抬頭向上看去,白字和安琪已經站在塔頂,我也只能順著旋轉的樓梯爬了上去。

塔頂的風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從高處望下去這座荒島更顯得死氣沉沉,島上幾乎沒有樹木,只是在沿岸的峭壁上,偶爾長著幾株類似金合歡的孤獨的植物。一條橢圓形的公路圍繞著光禿禿的小島,路上偶爾有汽車的影子在緩緩移動。

你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我有恐高癥。

那你更應該看看這里開闊的風景,所有的恐高癥都是由于多疑和心胸狹窄引起的。安琪似乎被這些景象深深吸引住了。

我有點頭暈,還是不看了。

看那兒。白字忽然興奮地喊了起來。

我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片大大小小的石頭堆砌成的海灘,現在灘上似乎有一些人影,在海灘上方的公路上還停著一輛車,車頂閃著藍光,也許是救護車或者警車。我睜大了眼睛,卻只看到些模糊的影像。

海灘上有具尸體。白字一邊眺望,一邊向我們描述,仿佛他是在潛水艇里用潛望鏡在觀察。

我吃了一驚,不可能,在這么遠的地方根本看不清。

我也看見了,是一具女尸。安琪也情緒高漲起來。

我用力向下望去,卻仍然只是看到幾個模糊的身影在移動,根本看不清具體的細節。

唔,白字繼續他的觀察,的確是個女人,沒穿衣服,一頭長發又黑又亮,發梢處微微卷曲,皮膚如同牛奶般白皙光滑,身高有一米六,瓜子臉,眼睛很大,睫毛彎彎的,面色紅潤,左耳下有顆痣,嘴很小,但是嘴唇很厚,并且微微向上翹起,身材纖瘦,雙腿細長,膝蓋向左側呈彎曲狀,陰部像一片濕漉漉的濃郁的黑森林,雙手張開在身體的兩側向上舉起,乳房滾圓結實,即使仰天躺著也仍然挺立著,非常完美,只是脖子上有一道曖昧的、錯綜復雜的痕跡,顏色很淡,不留心極有可能會忽略掉。也許是昨天的臺風把她沖上岸的。

我咬緊牙齒,覺得心里空蕩蕩的,隨時都會摔下去。安琪忽然回過頭,似乎因驗證了她的論斷而感到歡愉,我早跟你說過,在這個孤島上沒有人會失蹤的。你知道她是誰嗎?

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難,眼前發黑,一頭栽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旅館的房間里,白字和安琪都不在。我腦袋暈沉沉的,感到口干舌燥,我從床上起來想喝水,但是房間里什么都沒有。我的兩條腿還是不住地打戰,我打開門,準備下樓去找點水,對面的房門依然緊閉著。我猶豫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拿出鑰匙,插在鎖孔里輕輕一轉,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我控制住呼吸,走進房間,里面的布置和我的房間一模一樣,我在床邊坐下,床上放著一頂大得有些突兀的遮陽帽,一副又黑又深的墨鏡和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粉紅色的衣服。我伸手反復撫摩著衣服柔軟絲滑的面料,眼淚終于禁不住從眼睛里流淌下來。

白字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房間的門口。他沒有進來,隔著門對我說,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海灘上的尸體就是馮蕾,警察過會兒就會來找你。

我沒有抬頭,你怎么知道是馮蕾?

白字冷笑了一聲,這個結局在我做夢的時候就已經預見到了。

她是怎么死的?

當然是溺水,不過是你殺了她。

我?我怎么會殺了我妻子。

因為她馬上要跟你離婚,也許跟另一個人……白字滿懷曖昧地看了我一眼,充滿嘲諷,這種事,總是有很多理由的。

這不可能,我一路上都和你們在一起,根本沒有機會殺死我的妻子。

你當然有機會,白字的語氣變得嚴肅、尖利,甚至帶有一些憤怒,在船上的時候你和馮蕾都在甲板上,但是后來只有你一個人回到船艙里來。

你怎么知道,你當時和安琪一起在做夢。

非常正確,白字摸了摸他的下巴,意味深長地說,我們夢到的就是這件事。你回來跟我們說發生了一起風暴,無非是想暗示我們馮蕾是在那次風暴中不慎掉入大海的。

事情有可能就是這樣的。

不,完全沒有可能,馮蕾如果是失足掉進海里的,她的這些東西怎么會出現在房間里,難道是她知道自己要掉進海里,才把這些衣物脫下來交給你?事實上是你扼住她白皙柔弱的脖子,雙手用力,讓她呼吸困難,臉色因缺氧而變得蒼白,汗水從后背往下流淌,浸濕了內衣,呼吸變得短促而又吃力,兩只手不自覺的舉到胸前,感覺就要排出肺葉里的僅存的一點稀薄的空氣。等她暈過去之后再脫掉她的衣服把她扔進海里,最后再把她的衣服、帽子和眼鏡都藏到這個房間里來,尸體脖子上的那道痕跡就是證明,而她在抵抗的時候用指甲劃破了你的手,你卻說這是被船上的已經生銹的金屬門把手所刮傷的。上次刮臺風的時候你就來過這里,旅店的老板認出了你,因此你早就知道這是個沒有人住的房間。

我痛苦地閉上雙眼,淚水已經流滿了我的臉頰,警察不會相信你這些夢話的。

嘿嘿,白字冷笑了幾聲,走進房間,來到我的身旁,彎下腰,盡量壓低,用略微冷酷的聲音跟我說,有時候,夢境是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回程的船上只有我和安琪,白字留在了島上,他由于向警察坦白自己在做夢的時候謀殺了馮蕾而被逮捕。事實上,白字很有可能患上了某種嚴重的精神疾病。根據安琪不容置疑的判斷,白字顯然是在一次詩歌創作中精神崩潰的,他似乎是打算創作一首包含了古往今來所有內容的詩而最終導致他患上了嚴重的妄想癥和精神分裂。

回到大陸后我很快和安琪舉行了婚禮,關于馮蕾,我早已和她離婚。也許她作為旅客真的跟隨我們參加了這次旅行,現在正待在島上的某個地方也未可知。

責任編輯:李畑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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