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閱
我如水一般流淌過人們的生命
太陽,須臾曬干積水
短發,抖起來像小狗皮毛
膚上的水珠,似漸漸消失的吻漬
流入腸胃的,從口潤到尾
我怎知道,水有沒有化過心弦
既然弦是透明的細橋
安靜的哈姆雷特
奧菲利亞的赤腳在弦上舞
無人聽曉
我如水一般流淌過人們的生命
不介意少一片羽
還是多煎一滴淚
云將心敞在風里
沉默浸過神的手掌心
“水啊,停一會兒吧。”
只有你,大口呼吸這溫暖的風
鼻息埋入清甜水汽
你也是水,暖過麥田的根須
麥穗最沉,搖得最歡,是我
我墜落,你的水形容器
你剝去了我的穗殼兒
篩打我,融化我
顆粒嬉于潮汐翻滾的浪
醒來,我在岸上,潮水,一眼萬年遠
我站起身,或是爬行,沒有分別
水總要流向什么地方
新鮮的,清甜的,浸過那些生命
旱地,起一簇簇瞬亡的綠洲
天空是深紫色的
樓房窗戶透著燈光
橘紅,本白,淡紫,淺藍
敞開的窗,垂下的簾
九種顏色拼成的畫
掛在我窗前
美過沃霍爾的《帝國大廈》
我從什么時候
忘記觀看天空的變化
忘記依偎月亮的光華
十八歲的教室
七十個后腦勺對著天花板
呼吸靜過鋼筆的聲音
我抬頭看到紫色的天
“啊,這個天啊!”
所有人望向窗外
潮水為這奇特的顏色沸騰三分鐘
我為短暫的集體超脫而自豪
待靜默淹沒整齊的書桌
我依然癡望著天空變成橘紅,暗紅
究竟從什么時候
我不再頂著路燈的強光
分辨星辰的位置
現在的天空都已穿上深紫的睡袍
我才張開雙臂接受風的輕撫
曾為了桂花樹林的香味
咬牙堅持枯燥的運動
也曾在無數失眠的夜晚
對著月亮傾訴少女心事
時光帶走我死掉的傷感細胞
又將我投入接不到雨水的枯井
我長久地站在窗前
觀看世界面無表情地邁進衰落
一小步
蛻掉一寸天地的皮膚
上帝收走我幾根落發
卻放了一丁點新鮮的甜味
到我淺灰色的心間
十七歲那年
來到心海里的透明水母
吃掉未來十多年咸咸的水滴
沒有縮成灰白的石頭
卻膨脹成柔軟的薄膜
一開始它用裙角觸碰心臟內壁
我卻笑嘻嘻望向教室那邊有猛烈音樂的角落
當我發現水母包裹心臟的時候
耳膜已被小號震破
聽不到自己皮膚的光澤也能唱出金色的小曲
水母膨脹得越來越大
直到它包裹我的全部軀體
直到流動的海被禁錮在心智的牢籠
海注定是海
風注定是風
抑郁而亡的貓
或者逃往森林的野物
于是海決堤而瀉
把寒冬的冰雪沖到南極那頭
讓海浪的足尖在赤道旋轉
我一片片剝去水母的薄膜
肆意揮灑鮮花和眼淚
極盡味覺,品嘗四方美食
何處是飛鳥棲息的樹杈
何處是紅舞鞋停歇的島嶼
每踏上一片浮萍
我都聽到那枚水母悄悄在低語
講述記憶里神經的每次抽動
它微弱的心跳
是我手心細微的冷汗
是失眠夜速死速生的腦細胞
現在,那水母生了翅膀
被我捧在掌心
你是要飛走還是回來了
它忽大忽小地變幻
我卻不再害怕它的暴虐與殘忍
它住到星星上
望向我望著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