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樞元

祖父住過的老家的屋頂上,曾經生長著一種植物,叫“瓦松”。
它在我的少年記憶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致每當我聽到這個字眼時,我的心、我的身體都會引發微微的悸顫,腦海里便會浮現出那古舊的老屋、黧黑的屋瓦、瓦壟間密密生長著的瓦松的叢林。那瓦松,在湛藍的天空下暈染著一層藍幽幽的光。
那一年,我恍惚記得是13歲。
以前我從沒有見過那么藍的天,以后也再沒有見過那么藍的天。
天被嵌在四合院灰褐色的屋瓦之中,像一泓落在荒漠礫石間的清潭,藍得那么幽深、悠遠。
那是一個盛夏的中午,院子里靜如冬季的子夜。
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睡午覺,癡癡地凝望著藍天。
我是那么強烈地向往著藍天。這讓我感到一絲悲哀。
聰明的人們習慣于嘲笑“坐井觀天”的蛤蟆。他們卻體會不到,一只蛤蟆一旦醒悟了“井外有天”、天外還有天,自己卻又不得不繼續呆在井底的苦悶。
此時,我的“井底”就是我們家的這個“雜物間”。
那其實是小廚房旁邊一個用樹枝、席子搭成的棚子,那一天,我就是坐在這個棚子下面,觀望著藍天、向往著藍天的。
這時,我看到了房頂瓦壟間茁壯生長著的瓦松,茂密的針葉,堅挺地指向藍天。貧瘠的瓦壟上沒有人澆水,沒有人施肥,甚至連起碼的土壤都極為稀缺,有的只是烈日與暴雨、寒風與酷霜。然而,這些小生靈卻不知在什么時候、由于什么原因飛到了房子上,它們比我更親近藍天。
那飽含生命汁液的瓦松輝映著藍天,通體閃爍著藍光,熒熒惑惑的,像上蒼的一種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