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純煦 圖/鄒勤

對于勞動者來說,維權之路雖然坎坷,但當一味無原則的忍讓無法維系其所想維系的,那就學會對各種不公平說“不”,堅信法律的力量,學會用法律的武器來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從L女士的樣貌可以看出其職業——極簡的短發,嘴唇略有干裂,腹部突出,兩腿纖細,著一件藍色夾克衫,一手握著一只保溫杯,一手不時撫腰。這是一個典型的女司機形象。
她曾任職的企業經營著汽車租賃業務,與某軟件公司簽訂了包車服務合同,約定向軟件公司提供商務車及司機,按月收取車輛使用費和駕駛服務費。L女士的工作包括接送軟件公司某高管上下班,中間還要接受該高管的用車指令。早上7點在高管樓下候命,晚上8點以后才能啟程回家,這中間還得應對軟件公司的其他接送任務,下班后再從楊浦區趕回位于浦東新區的家,如此往復,工作強度不可謂不大。入職一周以后,高管提出讓L女士負責接送其小孩。一次,途中發生了交通事故,L女士負全責。
雖然5萬余元的車輛維修費用由保險公司理賠,但據勞動合同的約定,車輛發生有責事故的,L女士根據實際發生的費用對公司承擔相應賠償,全責的承擔20%的賠償責任,且公司有權對其作解除勞動合同處理。在車輛維修期間,汽車租賃公司另行提供了商務車輛供L女士駕駛,其聲稱為此支付了8200元的租賃費用。于是,此后公司每月從L女士的4000元工資中扣除2000元作為賠償。五個月后,客戶選擇解除包車服務合同,汽車租賃公司則讓L女士回家聽候安排,但未再支付工資。L女士幾次到公司要求發放工資,G總經理最終通過微信告知其已被開除。在被問及開除理由時,G總反問其“開除要有理由嗎?”。L女士對此忿忿,最終鼓起勇氣提出勞動仲裁申請,要求公司支付在職期間的工資及工資差額、平時延時加班工資及違法解除勞動合同的賠償金。

仲裁委認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6條規定,在勞動爭議糾紛案件中,因用人單位作出開除、除名、辭退、解除勞動合同、減少勞動報酬、計算勞動者工作年限等決定而發生勞動爭議的,由用人單位負舉證責任。L女士雖對交通事故負有全責,然其造成的車輛維修費用等直接損失已由保險公司理賠,雙方于勞動合同中關于L女士應按照該損失額另行向公司賠償的約定缺乏法律依據,且明顯加重了勞動者負擔。汽車租賃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內提出反申請,L女士認為其無需對交通事故承擔經濟性責任。L女士確認車輛維修期間,公司另外提供了商務車交其駕駛為客戶服務,她并不清楚車輛來源及是否因此發生費用,且認為事故發生的根本原因是公司安排其長時間加班造成的疲勞駕駛。汽車租賃公司對此亦未舉證,即未能證明在車輛損壞之外尚有其他損失的發生,決定另案申請,要求L女士賠償損失。在客戶解約后,公司讓L女士等候工作安排,即其此后的停工狀態系汽車租賃公司原因所致,公司也應按原標準支付L女士此期間的工資。汽車租賃公司明確告知L女士已被開除,該舉動構成解除勞動合同的意思表示。汽車租賃公司確認L女士是履行上述包車協議的唯一駕駛員,約定午間休息1小時,也就意味著她每個工作日的工作時間為12小時,顯然存在平時延時加班的情況。最終,仲裁委支持了L女士的仲裁請求。
縱觀案件始末以及庭審中雙方當事人的態度,能感受到L女士的隱忍。在她提供的微信記錄里,可以看到她曾以為母親過80歲生日為由要求G總發放其工資,賠盡了小心。但這一舉動仍被G總斥責為“囂張”。已近50歲,L女士的上海市城鎮職工社會保險繳費記錄尚不足4年,而且最近的繳費記錄出現在2003年,我們無從揣測她曾經歷了什么。也許因為她正處在一個比較尷尬的就業年齡,所以才只能選擇忍氣吞聲地接受用人單位嚴重超時的工作安排以及不繳納社會保險的苛刻條件。
從G總和L女士的聊天記錄里,可以感受到G總的輕蔑以及她的卑微,讓人不禁想起了“包身工”。扣發她的工資,G總只是理所當然地知會了一聲,她并沒吱聲。軟件公司解約后,面對她詢問之后的工作安排,G總完全沒有理會的意思。她反復去了公司幾次,通過微信詢問了幾次,G總才很不耐煩地告訴她已被開除。她讓人忘卻了“工作”、“勞動”這樣的詞匯的存在,在她身上仿佛只寫著“討生活”。工作是“討”來的,工資是“討”來的,甚至連開除決定都是“討”來的。
L女士在發生交通事故之后,面對客戶希望接送孩子上學的要求仍不知該如何是好,直到得到G總“直接回復他,讓他找公司”的答復。她明知這樣的要求超過了她的工作范圍,她也已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面對同樣的要求卻仍然無所適從。也許她的拒絕是導致客戶解約的原因之一,也許她早已預料到客戶解約的后果最終還是要她來背負,所以惶惶不安、不知所措。G總看穿了她的懦弱,得寸進尺地逼她就范。她不認為不繳社會保險有問題,不認為每月工資不足最低工資標準有問題,直至沒了工作、生活沒了著落,才想到要拿起法律的武器來保護自己。在案件調解過程中,她還表示過,只要單位支付她一個月工資,她就放棄所有仲裁請求,并放棄要求單位繳納社會保險的權利。對此,G總卻蠻橫地回復她“要錢,你就到公司來取”,言語中仍是威脅與不屑。
終于,L女士向對方宣示了“我就要個說法,相信法律會給我一個說法”。面對G總反告她的威脅,她堅定地表示“我會奉陪到底”。第一次從她的臉上看到了堅毅的表情。
希望這次維權經歷,能讓L女士明白,一味無原則的忍讓并不能維系她所想維系的,學會對各種不公平說“不”,堅信法律的力量,學會用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