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憶濛
故鄉(xiāng),如同一只搖籃,被群山懷抱。
那山啊,一座接著一座,像層層疊疊的波浪,連綿起伏。翻過一座山,眼前又是另一座青山,仿佛都弄人似的,總是那么樂呵呵地望著,不說話。
老屋的身后,有條汩汩溪流。踩過高高低低的石頭,掠過樹梢下的斑駁光影,便來到了山腳下溪旁。那時,外婆總會拉起我的小手,緩緩走過那座石橋。彎曲的石橋,像極了外婆佝僂的背影。溪水激蕩起浪花,這邊的水岸,把外婆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每當(dāng)暮色悄至,我便蹲坐在石墩邊,看著裊裊升入云端的炊煙,散進空氣中乘風(fēng)歸去。等聽到外婆的一聲呼喚,隨后就像一陣風(fēng),撲向彌漫著芋餃香氣的老屋,守在鍋旁,眼巴巴等著芋餃從水底探出腦袋,翻著滾兒。猶記那時,心急的我總是被剛出鍋的芋餃燙得齜牙咧嘴,自然也少不了被外婆一頓笑罵。
幽靜的夏夜,月光傾瀉,扎著小辮的女孩靠在老人懷中,數(shù)著夜幕中的點點繁星,耳畔,是隱匿在枝丫叢中的蟬鳴。“月光光,照地堂……”外婆總是哼唱著這首輕柔的童謠,搖著大蒲扇,撫著我額前的碎發(fā)。夏夜,似乎在這般恬靜與溫柔中,不再燥熱。
溪水、石橋、芋餃,以及如畫筆般的群山,勾勒出我的外婆。
夏夜、蟬鳴、蒲扇,以及如絲線般的童謠,串起了我的童年。
后來的后來,每到盛夏時節(jié),我都要吃一碗熱騰的芋餃。滾燙的芋餃燙紅了嘴角,卻再也聽不到寵溺的笑罵。芋餃的模樣依舊,但卻缺少了那份熟悉的愛的味道。推開窗,蟬鳴此起彼伏,月光溫柔如水,卻沒有了輕聲哼唱的歌謠。
曾經(jīng),外婆常說:“我那寶貝外孫女,最愛吃那噴香的芋餃了。”
依稀記得外婆常坐在雕漆斑駁的四四方方的桌前,看著我將香噴噴的芋餃咽入肚子,帶著滿足的微笑燦爛了堂屋的每一個角落。
這曾經(jīng)是我最熟悉的場景,但隨著我升入高中,這樣的事不大會發(fā)生了。
在我的記憶中,外婆一直是和藹且身體硬朗的,可是光陰飛逝,她已經(jīng)在我的成長中不知不覺到了古稀之年,體力也不如前了。即便如此,每當(dāng)我用極少的假期回到故鄉(xiāng)時,她還是會親自下廚包餃子給我吃,甚至做上一大袋讓我?guī)Щ睾汲恰N铱偸莿裢馄牛贾菔裁炊加校懈鞣N各樣的水餃,何必大費周章地做上半天。但外婆總是笑著說:“機器做出來的東西哪里有家常的味道呀!”
當(dāng)我還在睡夢中時,清晨,她就拿著籃子出門了,采購新鮮的蔬菜,親自搟皮,和餡兒,包餃子。她將傳統(tǒng)的家鄉(xiāng)的味道一下一下揉進了面粉里,剁進了各色的餡中,捏到了柔軟的餃子花邊上。
如今,我想對外婆說,外婆,我依舊記得那年那月,交織著蟬鳴的月光光,照地堂。
老師點評
本文重在情真,其純真質(zhì)樸的語言,讓我不由得想念起故鄉(xiāng)的那人、那事。作者把自己對故鄉(xiāng)的深情與對外婆的愛融進了包芋餃這個細(xì)節(jié)中,情的世界得以在器的世界里生根發(fā)芽,令人思緒悠然,久久難以忘懷!
溪流、石橋、群山、老屋構(gòu)成了一幅優(yōu)美的江南山水圖,一種銘記源于一種感動,一種感動源于一份情懷。作者細(xì)膩而含蓄的文筆中融入了深刻的哲思和飽蘸的感情。鄉(xiāng)村生活熔鑄了深刻的人文情懷,滋養(yǎng)了我們越來越浮躁不安的心靈,也將作為今生今世的證據(jù)永遠(yuǎn)銘記在我們的內(nèi)心深處。猶如劉亮程在《今生今世的證據(jù)》里說的:“當(dāng)家園廢失,我知道所有回家的腳步都已踏踏實實地邁上了虛無之途。”
(指導(dǎo)老師:翁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