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細節

程蕊

《語文》七年級下冊第三單元·寫作

真實、典型、生動的細節描寫源自對生活的觀察提煉。以人物描寫來說，寫作時應“緊貼人物”，擷取與人物身份、個性相一致的細節，就能夠將人物刻畫得栩栩如生。

原是鳳姐和鴛鴦都要聽劉姥姥的笑話，故意都令說錯。至王夫人，鴛鴦代說了個，下便該劉姥姥。

劉姥姥道：“我們莊家人閑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兒，但不如說的這么好聽。少不得我也試一試。”眾人都笑道：“容易說的。你只管說，不相干?！兵x鴦笑道：“左邊‘四四是個人?！眲⒗牙崖犃耍肓税肴?，說道：“是個莊家人罷?！北娙撕逄眯α恕ＹZ母笑道：“說的好，就是這樣說?！眲⒗牙岩残Φ溃骸拔覀兦f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眾位別笑?！兵x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北娙诵Φ溃骸斑@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笑道：“右邊‘么四真好看?！眲⒗牙训溃骸耙粋€蘿蔔一頭蒜?！北娙擞中α?。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眲⒗牙褍芍皇直戎?，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北娙舜笮ζ饋??！都t樓夢》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寫作點撥

行酒令，說押韻的話，這對于劉姥姥來說難度較大。不識字的鄉下老太太如果口吐蓮花，言辭文雅，就不是鄉下老太太了。曹雪芹擷取人物語言、動作的細節，鮮活再現了一位機智、風趣、熱愛生活的鄉下老太太形象。

為了貼合人物身份，劉姥姥的語言多是鄉村俚語，多是鄉間事物的名稱、詞匯。蘿卜、大蒜、倭瓜等入韻成令。從人物的用詞，可見人物的生活，更見人物的身份。

劉姥姥深諳眾人心理，自覺充當“逗趣”角色，博眾人一笑。因此說逗趣話，做逗趣動作，邊說邊演?！霸区P姐和鴛鴦都要聽劉姥姥的笑話，故意都令說錯”，王熙鳳和鴛鴦的“故意”里，痕跡重，顯拙意，曹雪芹一筆帶過。劉姥姥的“故意”，沒有提前安排的思慮，恰若神來，使得一個爽朗、明快、機智的老太太形象躍然紙上。

曹雪芹觀察生活，提煉細節，想象細節。筆下人物均為獨一無二的“這一個”。

李逵也不使箸，便把手去碗里撈起魚來，和骨頭都嚼吃了。宋江看見忍笑不住，再呷了兩口汁，便放下箸不吃了。戴宗道：“兄長，已定這魚腌了，不中仁兄吃。”宋江道：“便是不才酒后，只愛口鮮魚湯吃。這個魚真是不甚好?！贝髯趹溃骸氨闶切〉芤渤圆坏?，是腌的，不中吃?！崩铄咏懒俗酝肜雉~，便道：“兩位哥哥都不吃，我替你們吃了?！北闵焓秩ニ谓肜飺茖⑦^來吃了，又去戴宗碗里也撈過來吃了，滴滴點點，淋一桌子汁水。宋江見李逵把三碗魚湯和骨頭都嚼吃了，便叫酒保來分付道：“我這大哥，想是肚饑。你可去大塊肉切二斤來與他吃，少刻一發算錢還你。”酒保道：“小人這里只賣羊肉，卻沒牛肉。要肥羊盡有?！崩铄勇犃?，便把魚汁劈臉潑將去，淋那酒保一身。戴宗喝道：“你又做甚么？”李逵應道：“叵耐這廝無禮，欺負我只吃牛肉，不賣羊肉與我吃！”酒保道：“小人問一聲，也不多話！”宋江道：“你去只顧切來，我自還錢。”酒保忍氣吞聲，去切了二斤羊肉，做一盤將來，放在桌子上。李逵見了，也不謙讓，大把價撾來，只顧吃，拈指間把這二斤羊肉都吃了。宋江看了道：“壯哉，真好漢也！”李逵道：“這宋大哥便知我的鳥意，吃肉不強似吃魚！”

———《水滸傳》第三十八回及時雨會神行太保黑旋風斗浪里白跳

寫作點撥

金圣嘆評《水滸傳》：“《水滸》所敘，敘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狀，人有其聲口?！边@人各“有其”，源于施耐庵抓住“細節”，表現各人個性。

李逵性情粗魯、急躁。別人用筷子吃，李逵用手撈著吃，“撈”可大快朵頤，即使是吃魚。著一“撈”字，盡顯人物個性?！妒勒f新語》中，王藍田性急，吃雞蛋，“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舉以擲地。雞子于地圓轉未止，仍下地以屐齒蹍之，又不得，瞋甚，復于地取內口中，嚙破即吐之”，一連串動詞，顯其急躁個性。施耐庵對李逵的描寫，與之相似。

他三人將三個果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腸大，口又大，一則是聽見童子吃時，便覺饞蟲拱動，卻才見了果子，拿過來，張開口，轂轆的囫圇吞咽下肚，卻白著眼胡賴，向行者、沙僧道：“你兩個吃的是甚么？”沙僧道：“人參果?！卑私涞溃骸吧趺次兜溃俊毙姓叩溃骸拔騼?，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又來問誰？”八戒道：“哥哥，吃的忙了些，不像你們細嚼細咽，嘗出些滋味。我也不知有核無核，就吞下去了。哥啊，為人為徹；已經調動我這饞蟲，再去弄個兒來，老豬細細的吃吃?！毙姓叩溃骸靶值?，你好不知止足！這個東西，比不得那米食面食，撞著盡飽。像這一萬年只結得三十個，我們吃他這一個，也是大有緣法，不等小可。罷罷罷！彀了！”他欠起身來，把一個金擊子，瞞窗眼兒，丟進他道房里，竟不睬他。

———《西游記》第二十四回萬壽山大仙留故友五莊觀行者竊人參

寫作點撥

如何表現八戒的貪吃？口中流涎，心中惦念。此為一般人依據生活所能概括提煉到的細節。文學家的卓絕在于，能夠創設出合情理、最新穎的細節。

八戒未吃到人參果就已垂涎三尺，一番說辭，慫恿孫悟空前往偷取。既得人參果，如何品吃？細嚼慢咽細細品嘗，不可盡顯饞相。囫圇吞，最能表現急切心理。期待已久的美味，最后落得個不知滋味，引人捧腹。吳承恩寫八戒“饞”的細節，成就了一個流傳千古的歇后語：豬八戒吃人參果———全不知滋味。

八戒的“饞”里，不只有貪吃，還有可愛、淳樸、天真。豐富復雜的內核，全凝結在細節里?！澳銉蓚€吃的是甚么？”八戒像個貪吃的幼孩，明知故問，只為言在此而意在彼———請你分些給我吃———小孩子的厚臉皮、輕哀求、小聰明都在其中。佯裝無果，直陳己意，“再去弄個兒來，老豬細細的吃吃”，坦坦蕩蕩不遮掩。

有關八戒的細節描寫新穎生動，使得這一人物獲得歷代讀者的垂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