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開關

彭博被關在電梯里

彭博急匆匆地乘上了這座新建的高層居民樓的電梯，朝著15層升去。1、2、3、4、5……紅色的數字在電梯屏幕上飛快地跳動，他的心和眼也跟著跳。眼看著跳到13了，電梯卻戛然停住，然后就是驟然下滑，咯噔一響，卡住了。彭博的眼和心還沒準備好，就隨著電梯的燈一下子滅在了黑暗里。

種種關于電梯停運遭遇不幸的傳聞瞬間就潮水一樣包裹了這個狹小憋悶的空間。彭博幾乎感到了死亡的氣息在逼近。他啪啪地拍打電梯門，大喊，來人啊，快來救人啊——

彭博是一個拆遷戶

其實一開始彭博沒有要這樓房的打算。他還是覺得住在那座陳舊寬敞的三間平房里平靜踏實，兒子大學畢業娶妻生子，跑到北京漂著去了，十天半月難得打一個電話，逢年過節才匆匆回來聚上一兩天。直到現在孫子都一周歲了，他總共才見過三面。兒子不回來倒好，清靜不說，省得再為他操持房子。就讓你小子在北京自己租房子住，付房租坐公交瞎闖蕩吧！老子樂得輕松。

可你想輕松，不可能。為啥？市里新來了市長，第一把火就是城市改造，老房子要拆遷。彭博不想拆，就和拆遷辦僵在了那里。居委會、拆遷辦、街道辦事處都來做工作，他就是不在協議上簽字。他的理由很簡單，自己老人留下來的遺產，不愿意折騰掉。后來單位上的領導出面了。領導說了一大套形勢，講了一大堆理論，最后見他不停地掏耳朵挖鼻孔的，領導急了，彭博這是政治任務，你小子如果不拆，單位也有壓力，就給你處分，記過，降級，降職！彭博嘿嘿一笑，掏出早就準備好了的辭職書說，我檔案上年齡大一歲，今年早就到二線年齡了！領導撕碎了那張紙片摔門而去。彭博也鎖上門，帶著老伴兒去海南洗溫泉去了！

等他回來后，三間房子已經夷為平地。那塊地早就進駐了建筑隊，開始了新的規劃。彭博找到了自己房子的舊址，那里已經打上了第一根樁。他蹲在地上摟著那根樁，眼淚就下來了。不知什么時候，他的臉一陣酥癢，一雙小手輕輕地摸他，隨之就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爺，爺爺——

果然是孫子，后面還有兒子兒媳。兒子把他的兒子塞向了彭博，爸，是我簽的字，他們打電話說你出事了讓我回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就簽了。反正咱也不吃虧，賠一比一的樓房，還給大幾十萬塊錢，你住樓房，我和你孫子呢，在北京買房子也有首付了——

還能說什么呢？就這么著吧！彭博成了拆遷戶。他只是軟軟地對老伴兒說了句，關鍵時刻，你他媽的非嚷嚷著去洗什么溫泉。

彭博開始自救

彭博嗓子喊啞了，喊出血來了，也沒人聽到這絕望的聲音。大家都忙著呢！沒辦法，他開始施行自救。他首先想到的是老伴兒。掏出手機給老伴打電話，打不出去，打單位的電話，打不出去，打朋友的電話，也寂靜無聲，靠，他才明白電梯里沒信號！他氣得想扔掉手機。快出手的時候，卻在手機微弱的光線里，看到了電梯計數器的反光，看到計數器上邊畫著一個電話標志，他身體一激靈，手就拍上了電話。沒反應。他抬起手，用食指去按電話，還是沒反應。再按，用力，開始有了刺啦刺啦的電流聲音。之后就是一個錄好的標準的女人的聲音：親愛的乘客您好，感謝您乘坐本次電梯，電話正在接通中，請耐心等待！

彭博發現房子裝修出了問題

沒有了平房，彭博就只能要樓房了。他暫時借住在了妹妹家。只能是暫時住，妹妹正和妹夫鬧離婚，整天為孩子、房子、車子爭吵。這還能長期住？他現在反正被二線了，就一心一意地裝修房子吧！朋友介紹了個裝修隊，野隊。第一步先改水改電。改水很順利，師傅按著他的要求改的。改電的師傅是個南方人，懶不說，還油嘴滑舌，自作主張。你讓他把開關向門口移，他說不能移動，那樣會安不上門套。你讓他在床邊安個雙控吧，他說不行，那樣雖說方便了，但滋生了懶惰，也浪費資源。你讓他把可視門鈴挪到衣柜擋不著的地方吧，他說，這樣也擋不著，你把衣服扒拉開，不一樣能看到嗎？氣得他腳趾頭都疼。

之后就是貼瓷磚。賣瓷磚的朋友捎帶著介紹生意，從農村里給找來一對夫妻檔。男的中間牙齒掉了一顆，貓著腰，戴著藍色遮陽帽。女的膀大腰圓，粗壯有力。朋友說，老彭你這回相信我吧，孫師傅兩口子跟我認識這么多年了，我的瓷磚都是他貼，你連去也……也甭去，肯肯肯……肯定錯錯錯……不了！朋友說到這里，口吃病就犯了。

彭博就聽了朋友的話，放下一箱礦泉水和兩包煙就下樓了，之后一次也沒去。等到瓷磚貼好后，他去檢查。我的娘哎——廚房的花片貼到了房頂上，廁所包管本來應該是方正的，卻斜成了45度角。客廳就更甭說了，54塊瓷磚，沒有一塊是正的，東高西低，山山水水，丘丘壑壑，貼成了風景區。彭博坐在飄窗上，想跳樓。可想想在北京的小孫子，他還是走到那男的面前，握住了他的手，激動地說孫師傅，你拿我的錢練手，辛苦了——

孫師傅摘了帽子，嘴巴漏著風說，俺說干不了呢，孟經理非讓俺兩口子來！得得得，俺不要工錢了，就當給你助工了，誰讓咱是朋友呢。

不要工錢就行了？彭博終于真實地喊出了自己的思想，你行我不行，返工，賠錢——

喊完，彭博就下了電梯，找他的朋友老孟去了！

彭博感覺外面的亮光洶涌著漫進了電梯

老孟不在瓷磚店里，去廣東佛山進磚了。彭博就對售貨員說，你再給我弄54塊瓷磚，拉到宏宇花園吧，我要返工！

彭博就急匆匆地往回趕，他要孫師傅立即砸地，然后另找師傅重鋪。越急越出事，樓梯竟然停電卡住了。

彭博開始用10個手指輪番按那個電話標志，你讓我耐心我就耐心？我他媽的耐心不了！我耐心不了，耐心不了，耐心不了……

呼救電話仍然沒有反應。彭博的手機也沒電了。無邊的黑暗和無窮的恐懼像電梯的鋼板一樣堅硬，這堅硬開始移動，緊縮，越縮越窄，越縮越小，將站著的彭博擠壓成蹲著的彭博，將蹲著的彭博擠壓成彎曲的彭博。彭博的眼淚就被擠壓出來了，嘩嘩的，好像還有血液。很快，這眼淚和血液就順著電梯板向電梯門涌去。黑暗中，洇到了電梯開關那里，咣的一聲巨響，開關起作用了，電梯門轟然大開。外面的亮光洶涌著漫進了電梯……

電梯外面，孫師傅咧著缺牙的大嘴上來就拽住了彭博，他的老婆正呼哧呼哧著用鐵鏟緊別著電梯門……

（蔡楠，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小小說沙龍主席，河北文學院第9、10、11屆簽約作家，曾就讀于魯迅文學院第十七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北京文學》《小說界》《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小小說選刊》等。著有《行走在岸上的魚》《水家鄉》《拿著瓦刀奔跑》等作品集19部。曾獲《人民文學》優秀作品獎、“冰心圖書獎”“中國小小說金麻雀獎”“中國小小說事業推動獎”“2016年小小說年度作家”等獎項。）

插圖：梅天玥

編輯：安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