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淇
初雨未歇的早晨,滿街濕潤的事物,淡淡的水汽和朦朧的霧,像一張少女未修飾的臉。風不來,每朵云都睡在淡紫色的天邊。微涼的氣息縈繞著早餐店的白煙,氤氳而上。新綠色的草安靜地伏在地上,掛著露水。
突然,像是收到一個預備信號一樣,世間所有靜態的一切,都開始活動起來。云飄煙散草立霧起,我知道,是風來了。
居住的小城,三面環山,只有北部的一個峽谷,流著一條緩慢的河。風就是從那個地方進來的,輕快的腳步帶著來自外面世界的欣喜,不知撩動了多少孩子的心扉。我們唯一記得的是小城酷熱難耐的夏天。從峽谷里源源不斷灌進來的風,成了我們唯一來自自然的清涼慰藉。那些悶熱的夜晚,除了很遲落下但又很早升起的太陽,陪伴我們的只有聒噪不止的蟬鳴和五毛錢一根的白糖棒冰。小孩子們都像癟了的氣球一樣無精打采。這時倘若有一陣風從北邊吹來,那可高興了。年紀小一點的孩子會朝著風吹來的方向,欣喜地張開嘴,仿佛要把這清涼的風吃到肚子里去,緩解身體的燥熱。年紀大一點兒的則會不管不顧地拉開外套的拉鏈,憑由風灌進他們的衣裳,直至肌膚相擁,身后飛起的衣擺像一對小小的翅膀。大人們雖不會像小孩子們那樣瘋狂,卻也閉上眼睛,感受風吹過那難能可貴的涼意。
風繼續向山上吹去。小時候我問爸爸,風為什么不能多停留一會兒。爸爸說,風一旦停下,就消失了。
不去看風形成的物理原理,也不去深究影響風速大小的因素,在除去所有理性分析的結果后,我得出一個結論,風是一個旅人。
風是一個步履不停的旅人。冬季,或許它從西北大漠來,強勁的風攜帶著荒原的沙石和莊嚴肅穆的氣息,從和關山,燕山一樣古老而雄厚的大山深處吹來。吹過樓蘭的金甲,吹過玉門關的城墻,吹過馬革裹尸和上面長出的蓬蒿,吹過古羅布泊的昔日繁華,吹散許許多多被風沙掩埋的歷史。一路旅行,一路漂泊。它用自己的身體和萬物摩擦,劈開時光的荒涼,在天地間回蕩,那聲音像虔誠的信徒在吟誦經文,長久不息。風的性格被磨煉得越來越剛毅堅韌,它不茍言笑地刮過東北華北平原,最終像是命運般地來到江南,滄桑的一切仿佛塵埃落定。江南的水重新替它打理行裝,洗凈風塵仆仆的臉龐,為它換下堅硬的盔甲,纏綿繾綣了它的心。西北的風來江南之后又有了些溫柔,像大半輩子征戰沙場的壯士最后終于落葉歸根,榮歸故里,但它的骨子里還是無法忘記一生的熾熱和勇敢。
果真,風是一個旅人,它只有不斷行路,才能保持自身的存在。風是永遠動態的象征。不管是藏山之巔的狂風呼嘯,還是熱帶太平洋上駭人的臺風,抑或是最普通的小城中從北部吹來的風。它們都是旅人,都是行者,都從遠方來,途經命運中的某個地方,而它們的目標永遠是更遠更遠的遠方。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推動他們,這不是束縛和壓迫,而是來自對自身的否定,從自己內心迸發出來的信念。
每一陣風都是一位勇敢的行者。而我也希望自己能和風一樣。從來就恐高的我,有一天竟然在朋友的鼓勵下登上了12層樓的樓頂。站在一塊小小的臺子上。下面是我生活十幾年的小城,夜晚燈光燦爛,莫名覺得自己變得很小很小,那些煩心事也變得很小很小。
朋友對我說,每次他來這里,看到腳下的一切時,心里再多的不痛快都會釋然。他告訴我,樓頂的風有著獨特的氣息,它有時很暖很輕,有時又很涼很重。這一切完全看你自己的心境。我明白他的話,和他一起在樓頂大喊出自己的不快。我們還模仿小時候的樣子,又一次張大嘴巴,讓風灌進喉嚨,暫且撫平受傷的心。這種苦澀的滋味,現在想起來,或許就叫作成長。風揚起我們的衣裳像飛翔的翅膀。我們彼此約定要去最遠最遠的遠方,像風一樣,行者的征途終將是星辰大海。希望我們像風一樣,永遠年輕,永遠熱愛生活,永遠熱淚盈眶。
這就是風行者。
有些人等風,有些人聽風,有些人追風,我卻偏要做骨子里住著風的行者。大風從東吹到西,從北吹到南,無視黑夜和黎明。有人說風是孤獨的,他們來去赤條條,無牽掛。可是我覺得風是幸福的,它到過遠方,看過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看到過天光云影的變幻,感受生命的律動。風是古老又年輕的,流著古舊而嶄新的血,總會帶給人別樣的啟迪。它帶給我們快樂悲傷卻又推著我們成長。
風是看不見的,但我希望你能在某個初雨未歇的早晨遇見它,傾聽它吹過的聲音,最后和它相擁。這樣你也能成為風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