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時間

田逸凡

福貴一生的經歷講完，只用一天早晨到黃昏，我第二次讀完他的一生，只用一個小時。這是硬生生將一個人的人生擠到你面前來，如同險峰壓頂，令人窒息。

時間是造物的武器.當時間流逝之時，鮮活的生命變成冰冷的骨殖，浩浩蕩蕩的江河變成沙漠，神授的王權蒙上灰塵。古羅馬人建在花崗巖上的華美浴宮變成沙礫。個人不過是宇宙大生命中之一息，對于世界，是微不足道的，而對于我們自己來說，它卻是一切了。

時間是奇妙的存在。科學上，是一條永遠向右的軸，不論其上起伏幾何，始終刻度如一，卻又永遠向右沓沓而無盡頭。在筆下，可以無限長，可以無限短。幾千幾百年歷史可以一筆帶過，奇怪的一天卻可以一連占據十來個章節。試想這是多奇妙的事啊：我們的一生，竟然是一天挨著一天，一時挨著一時，乃至一秒挨著一秒連續而絕無中斷地度過的。

家珍在福貴賭博的那些時日里，并不像書中那樣隨意地一筆帶過。白日里他人的諷刺冷嘲，深夜里面向墻角不為人知的哭泣，也不是幾句語可以概述，可以纖毫畢現地寫出來的。故事終究藝術化，不可能花費上幾十個三百六十五頁記每天的流水賬，因而縱然書中將苦難拉長，也是不及真實世界中痛苦之半。同樣的，那些跨越多年的感情，拙劣的文筆也無法描摹。行將就木之人回想已入土的妻子年少時的嬌俏時， 除過懊悔自己當時之放蕩，難通就沒有雜陳的百味么？可這種復雜的感覺，又怎么是能輕易描述的呢。

時間，時間。

正是因為生命短暫，我們才往往容易記得快樂與痛苦的事精：痛苦將記憶拉長，繃緊我們的心，讓我們確切地感受到我們活著;快樂的時光易逝，給我們以動力，成為活下去的希望。因為時間之刻度謹嚴，我們沒法看到明天，而生活的各種可能性又廣袤無垠，為了看到未來，我們才活到明天。然而時間僅僅對于無機的自然界永遠汩汩流逝毫不停息，生命對于時間卻是可以選擇的，像春生的上吊，從那之后，春生的時間不再流淌，喪失了立足之地的一切轟然頹圮，再也不用去受這不緊不慢的時間之苦了。既然這樣，我們為什么又要活著，又要在無情的時間長河里溯游？

只消問問自己愿意自殺與否，再想想原因，我們就不必去探討什么哲學，就能從最簡單的自己的心中找到答案。福貴活下去， 是為了救贖，為了妻子家眷。家珍拼命要活下去，是要不拖累丈夫，是放心不下，她在認為自己有累于家庭時頗有要自盡的想法，不也印證了這一點兒么？之所以要活著，是因為盡管從茫茫遠的上帝視角來看一切總會成空，但面前的實打實的幸福和夢想總能給我們這些平庸的人以挑戰時間的勇氣。我們活著是在時間手中搶過自己的幸福，我們活著是和時間進行一場錢貨兩清的交易：我們度過了一段又一段時間，時間當即饋贈以痛苦或歡樂。

這也就是時間的好處：它從不回頭。即使你經歷了快樂，遇到痛苦還是痛苦，即使你經過了痛苦，找到狀樂，也就快樂。只有活著才能繼續去找下一份快樂，只有活著才能與美好的東西共度更多時光——所以這世界上成千上萬的人依然欣喜地活著，每個朝向死亡的生命都在熱切地生長。

余華還是懷著美好，懷著愛的。福貴一個人還能在外面吆牛，許三觀最終還能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上炒豬肝。縱然光陰流轉，我們并不需要著眼茫茫遠處的滄海桑田，好好地活著，度過每一段時間，就是我們的人生。

（指導教師：姚發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