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
他坐在我對面,點煙的時候,他的手吸引了我的目光,是右手,他察覺到了,立刻跟我解釋。
“總在抖。”他說:“不是病,喝涼酒喝的。”
地上有個大火爐,上面放著一個水壺,噗呲噗呲地正噴著白汽。說實話,他手抖不抖,我一點都不關心,吸引我的原因,是他手背中央紋了一個字,好像是個情字,那個情字紋的很粗糙,字歪歪扭扭的,我辨別了半天才認出來。在我印象中,往手臂上刻字的人,都有過一段虛假的疼痛,不是嗎,跟腦子里受過刺激有什么區別,我也干過,只不過我的刺激不深刻,疼痛來的快,去的也快,隨著時間流逝,手臂上的字早沒了。
不說這些了。還是說說我為什么到這里?為什么,當然是為了錢,錢不是我的,是雇主的,你可能猜出來了,我是個專業要賬的。
半個小時前,我到了這里,這家飯店,位于小鎮南端,我進去的時候,店里沒人,進屋后,才發現吧臺邊,有一個打瞌睡的女服務員。她和屋里的光線一樣安靜。我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我看了下表,整十二點,外面的天一點不像十二點的天,黑壓壓的,唯一發亮的是雪花,一串串,像急促的飛鏢,噼里啪啦地落在玻璃上。看來雪暫時不會停,天上這么厚的烏云,估算著還要下一整天。
女服務員醒了,她走到我的面前,問我要點菜嗎?
我說等一個人。
女服務員去倒燒開的水。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男人擠進屋里,他低著頭,用力跺了跺腳上的雪,然后摘下眼鏡,眼鏡上全是霧氣,他用手胡亂地擦了擦,戴上后,他環視了屋子,這時他看見我,然后快步地走了過來,他問我是不是高衙內的朋友,我愣了一下,很快意識到高衙內可能是高二哥的
外號。
我說是。
“我叫張元福。”說完,他又摘下眼鏡,用手擦抹了鏡片,然后戴上。
電話里,高二哥說到張元福時,我當時猜測是個大個子,滿臉絡腮胡子,說起話來叮當亂響的家伙。可眼前這個人個子不高,人很瘦弱,他的聲音很低,低的像蚊子哼哼。說實話,我對眼前這個高二哥介紹的人多少有點失望,這么一個弱不禁風的人,怎么能跟我去綁票,我還沒來得及給他點煙,他自己就從我煙盒里摸出一根,點著。
他見我有點發愣,就立刻說:“我真是張元福,不信,你看我的身份證。”說完,他朝我呲牙笑了下,他的牙黑乎乎的。
我擺了擺手。
煙霧里張元福問我是不是頭一次來這個地方?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卻在說:“我到了這個鬼地方快十年了,這里真是鬼地方,冬天冷的要死,撒尿都能凍成冰柱,看到了嗎,外面的大雪,這是第一場,隨后天天要下,整個冬天,都要下,大雪封山,誰也別想出去。”
他說的沒錯,突然的大雪,打亂我原先的計劃。按照我以前的打算,這一單興許已經干完了,現在我應該已經上了返程的路上。
“這個鬼地方,怎么連個火車也沒有。”
他說:“火車明年才修好,不說這些,高衙內說了,讓我好好幫著你辦的,來吧,先喝點,你想吃什么。”說完,他拿起菜單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臉上沒有流露對飯菜的渴望,擺擺手,我的意思是飯吃不吃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正經的事辦了就行。
“高二哥跟你說了吧,這一次,我一定把錢拿上,知道嗎,我們就是吃這碗飯,如果不是大雪的話,我一個人就能辦,可他媽的大雪,什么都干不成了。”
“酒還是要喝一點。”他說:“你總叫他高二哥,高二哥的,我有點不習慣,還是叫他高衙內吧。”
等菜的時候,他問我什么時候來的?
我說:“前天,不,大前天。”
“我點了些當地的菜,覺得你應該愛吃。”
我有點不喜歡他的婆婆媽媽。
他從我的煙盒里又抽出一支,點著后:“盤子踩好了嗎?”
我點點頭,然后把頭轉向窗外,現在窗外明亮一些,雪花已經不再急促,而是變得很輕盈,一片一片,悠閑地在空中飄著,看樣子暫時不會停下來。
“這個很關鍵。”他給我倒了滿滿一缸子白酒,遞到我的面前:“進有進路,退有退路。”
我現在有點頭疼,頭疼來自討厭的雪,是大雪讓我原先設計的方案,無法實施。“我現在就想早點動手,不想在這里呆了,你知道嗎,這里除了下雪,什么都沒有,一點意思都沒有。”
“我理解。”他把筷子從紙袋里抽出來,放在我的面前:“你該放松放松,別那么緊張,人一緊張要出亂子的。”
服務員不在大廳里,可能去廚房端菜去了。
“我跟了他兩天,他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兒,就在鎮上的三中上初中,每天上下學都是一個人,路線是走人民路,過文化宮,在他家前面有個小巷子,叫李家巷,那里偏僻,動起手來,沒有人會注意。”
“這樣做,是不是有點——”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有點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說危險或是魯莽之類的話。
“他是個滑頭,鬼的很,不來點真的,他錢是不會痛痛快快地掏出來。”
“我那里有一輛面包車,牌子全是假的,就停在門口,灰色的。”說著,他把一把鑰匙遞給我:“你應該能用得著。”
我把鑰匙裝了起來,突然想起件事:“對了,你那里有地方嗎,最好是個菜窖什么的。”
“菜窖?要菜窖干什么?”
“我綁架了他女兒后,得找個地方,我不能拉著他女兒到處要錢。”
“這個嘛,我想想。”
張元福提議和我碰了下杯,在外地,能有這么一個人關照挺好,至少我緊張的心情得到一些緩解,這幾天,我一直沒睡好,腦子里總想向老羅要錢的事,有時候,還夢見被警察抓住,夢醒以后,我斷定是自己的怯弱造成的。只要我把每一步設計的完美,沒有紕漏,事情會很快解決的。張元福喝酒喝的很猛,一口下去,就是半杯。
“有是有,可是那是我家,我老婆那個人麻煩,會走漏風聲。”
我想罵他真是豬腦子,這種事情怎么能讓老婆知道。他似乎看出我的憤怒,緊鎖眉頭,似乎在想安全合適的地方,他用另一手壓住了發抖的手,看上去好多了,他似乎暫時還想不出合適的地點,換個話題。
“你和高衙內是什么時候干上這一行的?”
說完,他又從我煙盒里抽了一根煙,他的那手臂完全暴露出來,我看見紋有情字的手臂上面,還有三個煙頭燙的疤痕。
我說:“我倆以前是徐黑子的手下。”
“徐黑子是誰?”
張元福抬頭看了下我,他的臉上很平靜,平靜的有點不像話。
“徐黑子是呼和浩特要賬的老大,以前我和高衙內基本都在胡上,胡上懂嗎,就是野攤子,來賭錢的人都是有錢人,開好車的,在那里有放高利貸的,放出去,就得有人收,我們跟著徐黑子就是收錢的。”
眼前的張元福表情有點似是而非,換句話說,他腦子在想別的事,根本沒有在聽我說什么。過了好長一會兒,他才哦了一聲。
菜上來了,我倆繼續喝著酒。
“后來呢?”
“后來徐黑子出車禍死了,客戶我們倆都認識,所以我倆就單干了。”
“高衙內在電話里告訴我,幫你就是幫他,我和他都是兄弟。”
“你倆怎么認識的?”
“我倆坐過一個號子。”
我有點想不起來,高衙內說沒說過他坐過牢的事,好吧,既然張元福這么說,他就是坐過,他坐過可以理解,眼前這個張元福根本看不出來像坐過牢的人,他看上去像剛畢業還沒找上工作的大學生。
“高衙內人很熱情仗義,在號子里,只要有人敢跟我說硬話,他就往死了整,真的,他算是我的恩人,如果沒有他,我在號子一定會倒霉透頂的,所以他有事,我一定要幫。”
說完,他又從我煙盒抽煙,已經是第五根了,我把剩下的半盒煙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抽,我還有。”
酒下肚,身上有了暖意,張元福不是那種上來就激動愛說話的人,他屬于慢熱,這種人酒一到位,話題會自然滔滔不絕。
有好幾次,我想問問張元福現在在干什么,可話到嘴邊,我都咽回去了,干這一行,最好不要多問別人,這樣會讓別人感到不安全。
“這一回,你們干嘛要跑到這么遠的地方要賬?”
我告訴他,欠錢的老羅以前在呼和浩特搞工程,半年前,他欠了工程款跑的無影無蹤,雇家開了大價錢,找到高衙內和我,我倆通過老羅的一個老鄉查到了他的電話,開始老羅的電話通著,后來就關機了。那個老鄉被高衙內剁了一根指頭后說,老羅已經回了老家。
“高衙內為什么不跟著一起來?”
我把快燃完的煙頭在煙灰缸里揉了揉:“本來要來,正準備出門的時候,他把腳崴了,腳脖子腫的青蘿卜那么粗,一瘸一拐的,什么事都干不成,所以讓我一個人來了。”
張元福又哦了一聲,就不再問了,低頭吃著菜。
這時,電話響了。他看了眼電話號碼皺了下眉頭,他沒接,把電話放在了桌子上,手機仍在蜂鳴般的震動著,我正要說什么,他嘆了口氣,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端,一聽是個女的。他尷尬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從座位里站起來,走到大廳的一個角落里接電話。
我聽見他說知道知道之類的話,后來就什么都聽不到了。他電話打了很長時間,有十五分鐘左右,這個時候,我看著窗外發呆,外面徹底放晴,明亮的光線和地上的雪融為一體,世界通亮起來。我托著下巴,眼前的雪景確實把我迷住了,我呆呆地看著,一時間忘了張元福的存在。
他回來了,走到我近前,故意咳嗽了一聲。
我緩過神來:“有事嗎?”
張元福端起眼前的酒杯自顧自地喝了一口。“有點,不算嚴重。”
我不明白他說的不算嚴重是什么意思。
接下來,他的話匣子打開了:“我惹了點麻煩,一點小麻煩,是個女的,跟我有過幾腿的女的,突然給我打電話,說他男人知道了,我和她的事。”
“怎么知道的?”
“可能看她手機,看到了我和她通話的內容和照片什么的,我不知道,反正他男人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唄,這種事,又不是什么新聞。”
“可麻煩的是,他男人要殺了我,打了她幾次,她都沒說出我的名字,說沒有這個人,她男人根本就不信,后來可能還是從手機里,找到了我的電話,我剛進飯館見你的時候,他男人給我打過電話,問我在哪兒,我沒說。”
我不再說話了,不說話的原因,我不想糾纏到他的破事里,我來這里干什么來了,是要錢,不是幫著這個陌生的男人處理他的感情問題。
突然張元福的一只手落在我手上,他手背的情字幾乎要從手背上蹦出來一樣。
“兄弟,我跟你說心里話吧,我現在有點害怕,真的,這么多年我蹲過大牢,見過各種各樣的橫的不要命的,可這一回,我不知道怎么了,真的有點害怕。”
果真是個軟骨頭,我輕蔑地看著他。
張元福的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轉,用不了多長時間,他的眼淚就會落下來:“兄弟,你得幫幫我,看在高衙內的情分上,要是高衙內在,他肯定會幫我。”
門突然開了,有股風攪雪趁機鉆進了屋里。
外面進來一個女的,像滾進來個雪球。她站在門口,往里張望了一下,她很快看見了張元福,張元福也看見了她,朝她招著手。女人走過來,她沒有看我,不聲不響坐在張元福的旁邊。我們兩個準備去綁票的男人中間突然坐了一個女人,這個場面多少有點滑稽。張元福似乎也感到了些尷尬,抬頭看了眼我,然后很快把目光轉向了那女人。
那女人看不出來有什么特別吸引人的地方,很普通。
“你吃了飯嗎?”張元福聲音不大。
女人搖了搖頭。
張元福回頭喊了聲服務員,服務員不知道躲到了什么地方,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出現。張元福給女人點了一個魚香肉絲和一碗米飯。
“他今天又喝醉了。”女人說。
她說的他,一定是她那個倒霉的男人。
“他打了你。”張元福問。
女人嗯了一聲,她用袖子蘸了眼角。
張元福突然用手拍了下桌子,他看上去很憤怒,可不知道為什么,他的憤怒看上去很像表演,表演給那個女人看。
我不想夾雜在他們倆人中間,可又不好意思走,張元福剛才那么哀求我,我要是走了,有點不仗義。可是我呆下去,又能說什么呢?我從身上掏出電話。
“我去打個電話。”
張元福朝著我微笑地點點頭。從他的眼神能看出來,有求我千萬不能走的意思。
我走到大廳的一角。這時我看見服務員在一個車廂椅子上在睡覺,她的一條腿從椅子的一側露了出來,我看見她的襪子上露了一個洞。
我給高衙內,不,是高二哥打通了電話。
他問我事情進展的如何。
“還可以,我想明天早晨我把他女兒搞到手,然后給老羅家打電話要錢。”
電話里的高二哥咳嗽了幾聲,他說要抓緊,快過年了之類的話。接下來我把張元福的事情跟他說了,張元福是他介紹的,我希望他知道張元福的情況。
高二哥電話里沉默了一會,他說:“張元福的事,你必須幫。”
“為什么,咱們的目的是來要錢,現在成了給他擦屁股,他這個人,我看一點都不靠譜。”
“你聽我的,幫他擦屁股,老羅的事沒有他,咱們辦不成,還有你不幫他,萬一他把你綁票的事,報了警怎么辦,你想過沒有?”
高二哥的話,說的我一身冷汗,是呀,他報了警,在這里我會很快被抓住。
“好的,我聽你的。”
壓了電話,我回到了飯桌,那個女人已經把上來的飯吃掉了一半,她在和張元福喝酒,女人的一只手攥在張元福的手里,女人臉紅紅的,眼睛里有了春色,一點不像剛才那樣愁眉不展。
“來喝酒吧。”張元福給我倒了一杯“認識一下,這是我的女朋友小董,這位是我兄弟,呼和浩特來的。”
我很難融進眼前的環境中,我是說,我有點看不上張元福和他女朋友,兩人都有點賤相。
女人喝了酒,話有點多了。她一點不在乎我,可能張元福跟她說了什么。
“他簡直瘋了,拿著刀,就在我面前比劃著,大喊著,到底是誰,你說,你不說我能查到,我會找到他的,找到他,我就連你倆一起殺了。”
我多少有點走神。
“然后呢?”張元福臉上有了驚悸。
“他把我捆了起來,使勁的打我,這些都不說了,他還在我面前,一刀把家里的貓捅死,貓的血濺了我一臉,我嚇壞了,他怒吼著,你到底說不說?”
“你說了沒有?”張元福睜大了眼睛。
我突然也很關心這個女人接下來的聲音,她的話某種程度吸引了我,可以想象這個女人,就在類似飯館這么一個環境中,比如在火爐子旁邊,雙手被捆,可憐的像只待殺的雞,沒地方跑,只能蹲在火焰旁邊,發出了哀鳴,一點力氣都沒有,女人的臉紅彤彤的,有點變形,她已經站在死亡的邊緣處。
“我沒說,就是他捅死我,我也不說。”
張元福長長出了口氣,這口氣好像在他胸腔里提了半個世紀,終于釋然了。
女人說要去趟衛生間,張元福指了一下方向,女人離開了。
女人不在的時候,我又把明天的計劃跟張元福說了一下,他倆的破事,搞的我有點頭昏眼花。
“我想,明天早上,先是開著車,然后停在李家巷里,等老羅的女兒,七點二十分左右,他女兒來了,我就說我是老羅的朋友,他爸爸出車禍了,騙他女兒上車,上了車,一切就好辦了,車上的張元福會把她捆好。然后我把她關進菜窖里,給老羅家打電話,不出所料,老羅會乖乖地把錢馬上打過來。”
張元福看著我,人像丟了魂一樣,這一回,我主動遞給他根煙。
張元福點著后,煙霧升騰,我一下子看不到了張元福的表情,他的表情隱藏在煙霧的背后,突然他的頭從煙霧里探出來,他的聲音很激動:“我想起來了,有一個地方,是廢棄的,在西山那面,天黑的時候,我領你去。”
太好了,我有點激動,這一單子確實費了我不少精力,好了,就在明天一大早,這一切都會實現。
“這回你放心了吧。”張元福笑著說。“要是這樣他還不給呢?”張元福的問題問的很突兀,是啊,不給怎么辦,我關著一個小女孩有什么用。“不給錢,我撕票。”這個聲音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好像是沒準備好,就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沒準備好,確實這樣,從一開始的時候,我沒想到大雪,這就是沒準備好,綁架了老羅女兒,人家要是不給錢,我仍沒有準備好,看來只有撕票這一條路。
“撕了票,你人財兩空,你圖什么呢,你這不是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絕路。”“我沒想那么多,我想著就是把錢要回來。”
“你知道我為什么跑到這個小鎮上,一呆就是十年不,當年我也干過撕票的事,高衙內知道我的事,唉,不說這些了。”
女人還沒回來,張元福有點擔心,他轉過身朝衛生間的方向張望了一下。“她男人不會善罷甘休的。”張元福看著我,不相信這話是從我嘴
里說出來。“那他會怎么樣,真的會來殺了我?”我不想再說什么,說多了,張元福會更緊張。
“你說呀,他會不會來殺我?”張元福再一次把手伸了過來,落在我的手上,他的手很涼,像塊冰。
“你聽我的嗎?”“當然,你是我兄弟,我怎么不會聽你的,你說呀?”
“你得面對他。”我的話讓張元福一下子癱坐在那里,他好像一點力氣都沒有。“你不能怕,知道嗎,我在,他不敢
對你怎么樣?”“他要真的捅我怎么辦?”我從懷里掏出一把刀,那把刀是來小
鎮前高二哥給的,是一把俄羅斯款式的
刀,刀把上有華麗的云紋圖樣。“我不會給他機會的。”張元福還是不說話,人像傻了一樣,
有一段時間,我忽略了他的存在,他還坐在那里,突然我聽見一陣嚶嚶地哭泣聲,是張元福發出來的,開始的時候,我以為他的哭泣聲是我的幻覺,后來才看見張元福真的在哭,哭得一塌糊涂,他瘦弱的身體抖的厲害,像得了痢疾那樣。
“你哭什么?”
我有點看不下去了,張元福低著頭,他的哭聲變小了,但還在哭,哭的很壓抑,似乎擔心周圍人聽到,他嘴里堵著一塊布子,哭聲從布子的縫隙間,滿溢出來。
“像個男人樣。”我遞給他煙,出乎意料的是,他擺了擺手。
女人進了衛生間已經有一會了,大廳里空蕩蕩的,那個椅子上睡覺的服務員也不在了,她什么時候不在的?我怎么一點都沒發現,奇怪了,都去哪兒了?
“說實話,你在,我就感覺到踏
實。”“我哪都不會去,我陪著你。”突然張元福的電話,蜂鳴般的又響起
來。我以為是那個女人的,那個女人的手
機就在桌子上。張元福看著號碼,臉色又發白起來。“怎么了?”“是她男人的,是她男人打來的。”“你接起來,你就告訴他,你在哪
兒,不要怕。”
張元福看著我,眼神不安得像兔子,然后他接通了電話,他的聲音沒有像我想象的那么豪氣,軟綿綿的,說了幾句,他告訴了電話里那個男人,具體的飯館位置,然后電話壓了。
“他說他馬上要來。”“好,咱們就等著他。”“電話里,他的殺氣很重,我還是擔
心他會殺了我。”
張元福說完,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他端著酒杯的手,現在一點都不抖了,很平穩,他一飲而盡。
“小董呢?”“她都去衛生間里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又把頭轉向衛生間的方向,然后搖晃了一下,站起身,我懷疑他喝醉了。我想和他一起去,我站起身,卻被張元福一把將我拽住。
“你不要動,我去。”我很擔心他,萬一出點事這么辦?“聽我的,你別動。”張元福不是在說,而是在吼。大廳里靜悄悄的,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著外面的雪景,現在光線西斜,雪地上像燃燒起一場熊熊大火,窗戶的玻璃上映出我的眼神,那眼神有點發暗,像是等待黑夜,像是等待死亡。